出来迎接的女佣,以为她要往前栽,就赶紧闪身,说道:
“哎呀,多危险。”
蝶吉像是要绊倒似的脱下木屐,打了个趔趄,栽进来,差点儿撞在纸门上。她把肩闪开,朝后退去,抬头看看电灯,使劲站住脚跟,呼地吐出一口酒气,精神抖擞地笑道:
“晚上好。”
老板娘在账房里喊道:
“蝶姐,你得请客啦。”
这座酒馆不论房间、器皿,还是服务态度,样样都差劲。五个人一桌席,竟给两个人摆上花样不齐的坐垫,小草花图案也罢,蔓草花纹也罢,那不成套的坐垫都无非是劝业场买来的。至于放着洗杯盂、紫菜和酒壶的桌子,也不过是把吃鸡素烧用的桌面上那个洞填上木头而已。然而房间费用并不便宜,简直没有可取之处。值得注意的是:老板娘就像是哥哥的情人一样,连女佣也都守口如瓶,绝对可靠,所以那些怕事情败露有失身份的人,也不时放心大胆地利用这个地方。
天下并没有只要是三角形就能保密的数学原理,可歌枕的老板娘却长着一对三角眼。鼻子和嘴是三角形的,眉毛剃掉后,也留下了三角形的痕迹。高颧骨下的尖下巴,又形成一个底朝天的三角形。这些相似的三角形都相应地排列在这么个脸盘上。她把身上那件白糊糊的丝质外褂的下摆往后一甩,戴着扁平金戒指的手从长火盆的边沿离开,便从坐垫上轻轻地站起来。一头家犬也随着腾的一下抬起身。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汤岛之恋(3)
它把那黄铜脖圈晃得咯喳喳地响,掠过蝶吉的和服下摆,沙沙地走过铺席,一个箭步蹿上楼梯,在前边带路。
这只狗眼睛尖,根据女主人的一举一动,能够领会她的心意。它一看女主人起身,就认为她准是要上二楼,于是赶在前头跳了出去。它跑上约莫六个梯磴,回过头来,做出一副迟迟疑疑等待的样子。
三角形的老板娘不慌不忙地说:
“喏,请上二楼。”
女佣也从旁催了一遍:
“请快点去吧。”
蝶吉的眼睑犹如雨天的早晨打湿了的樱花一般,染成了粉红色,说声:
“我不愿意。”
她边说边像闹脾气似的摇了摇肩。
主仆二人从两旁一本正经地伸过脸来。老板娘笑吟吟地问道:
“你这么说话,合适吗?”
女佣也微笑着说:
“横竖……”
蝶吉盯着楼梯笑道:
“我怕狗。”
老板娘匆匆走向前,抬头望了望滴溜溜地窥伺着她的狗,将左手缩进袖口,又伸出一点,往上一指,小狗就像触了电一样,转过身,迅速地跑上了楼。
“不行!”
话音未落,蝶吉已把一只脚迈上阶磴,用双手支着那娇娜的身子,下摆拖得长长的,随即吧嗒一下倒下去,就像被捆住似的俯卧在阶磴上了。
老板娘和女佣一起惊叫道:
“危险!”
“哎呀!”
蝶吉充耳不闻,伸出胳膊,脚步蹒跚地边上楼梯边说:“不行啊,不行,不行!畜生!凭什么比我先上去!”梓回过头来,轻轻地拍拍膝盖,对狗说:“来呀。”
那只家犬正在楼梯口转悠,听他这么一叫,就毫不犹豫地猛蹿去,突然把前爪搭在梓的袖子上,乖乖地坐在他的膝上了。
“不行嘛!哎。”
“要是警察,就会说:无礼的家伙,好没规矩,讨厌,什么东西!”
蝶吉头晕脚软,勉强站住了。
“谁答应你的?畜生,过来不过来?看,揍你!”
她把袖子一扬,举起手来,但她仿佛连站着都怪吃力的样子。
“谁愿意去讨打……”
梓低着头,边说边故意###狗脑袋。
“讨厌,讨厌,我可讨厌它哩。这种东西,别理它!”
“可怕啊。那位大姐说,别理你哪!”
蝶吉说:
“真让人焦急。”
梓边笑边抓住狗的两条前爪,往前一伸,家犬就目光锐利地张开嘴“汪”的一声。
梓掉过半边脸来说:
“你看它生气了吧?”
“干吗这样!听话呀!哎,真让人不耐烦!”
蝶吉顿足捶胸,梓却若无其事地不予理睬。于是蝶吉说:
“可恨呀!”
蝶吉侧过脸去,边不顾一切地用手掌嘭嘭嘭地敲楼梯口的墙,边扭动着身子。本来就醉了,再这么激烈地一动,膝盖底下没了力气,差点儿摔倒下去。好容易挺住了,用手使劲扒住墙,遮着脸,呼的叹了口气。
老板娘听到声音,感到纳闷,边上楼梯边问道:
“是怎么回事呀?”
“尽挑毛病,甭管她。哼,你先上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是为这个呀!哎,多叫人为难呀!咚!”
咚大概是家犬的名字,它“汪”了一声,跷起前爪。
“来,来,喂。”
“没关系,大娘,请这边坐。”
“可是太太又该那个啦。呵呵呵呵呵。”
老板娘把三角形的嘴笑圆了,侍立在那里。
“没什么,小小不言的事,进来吧。”
老板娘弯下腰,双手垂膝,戏谑地向狗打招呼道:
“唉,唉。”
咚颇能领会老板娘的心意,撂下前爪,尾巴也耷拉下来。狗的扁鼻子和老板娘的矮鼻子,隔着铺席,直直相对。。 最好的txt下载网
汤岛之恋(4)
“哦,好的,好的,”老板娘点了两三下头,“那么,我就打扰啦。”
这当儿,蝶吉咚咚咚咚咚地把地板踩得山响,对着墙蓦地说道:
“不……不干。”老板娘吓得往后一退,说:“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蝶吉胡乱晃悠着贴在墙上的岛田髻说。
“我不干,不干。”
“哎呀,她哭啦。啊,这是怎么回事呀?吓人一跳。”老板娘将手心按在乳房上,睁大眼睛说,“这娃娃,真让人没办法呀。”
梓把咚从膝上扒拉开,端正了姿势,郑重其事地说:
“你给想想办法吧,搞僵了就麻烦啦。”
于是老板娘也正经八百地把手按在蝶吉的背上说:
“喂,你呀。”
蝶吉却冷漠地甩开她的手,说:
“不干。”
“别这么矫情。那一位来了,你还有什么不顺心的,自寻烦恼。妈可不答应。”
老板娘边说边打了蝶吉一下。
“好痛啊。”
“尽说瞎话。”
“我不干。”
“什么不干。喏,真叫人不耐烦,哎!”
蝶吉浑身发颤,喊道:
“姐姐!”
“才姐早就回去啦,不在哩。喏,喏,不听话就来这个。”
“哎呀!”
蝶吉直打哆嗦,老板娘也不管,一个劲儿地胳肢她。后来吃了一惊,抱住了蝶吉的肩膀。
“哎呀,真的,老爷,她真的哭着哪。请原谅,请原谅我吧。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准是高兴得不得了,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可闯了祸啦。真对不起。”
老板娘极为后悔,伸长脖子,绕过肩膀看她的脸。只见蝶吉满脸涨得通红,眯起那双###的眼睛,以欢悦的神情嫣然一笑。
蝶吉只说了声“真高兴”,歪过头来,斜眼看着老板娘的面孔和神月的侧脸,莞尔而笑。
“混球儿!”
蝶吉缩起肩膀说:
“不兴胳肢人的。我一挨胳肢,就要死啦。缺德,我最害怕挨胳肢啦。”
蝶吉边说边装模作样地离开了墙,理理下摆,重新站好。这时老板娘从背后把她猛推了一下,并说道:
“可恨透啦。”
蝶吉的呼吸和湿湿的嘴唇在墙上淡淡地留下一点印痕。她的身子宛如从画里拓出来的源之助的肖像似的,被老板娘一下子推到房间中央,脚底下吃不住劲儿,一歪身倒在男人旁边。
她刚好把头枕在梓的膝上,用一只手拄着想起身,但支持不住,掩住半边脸,又倒下去。那件印了轮形花纹的友禅长衬衫的里子是另一个颜色的,下摆凌乱地翻到外面,那身姿娇媚无比。
男人依旧揣着双手,蹙眉道:“这算是什么样子呀?”
“行。”
“不行,大娘看着哪。”
“行哩,喏。大娘。”
老板娘极为谨慎地回答道:
“谁知道呢。”
老板娘既不好漫不经心地插到两人当中去,又不甘心就这样退回到楼梯那儿,结果眼睁睁地看到了这一切。
“不行,我也没办法,”阿蝶将她那白玉般的手轻轻撂在铺席上。“我已经累啦。”
“好沉。真没办法,喂,规矩点儿。”
梓边说边狠狠地摇晃肩膀,那势头,恨不得把蝶吉晃开。
“哎呀,头发松啦。”蝶吉稍稍歪过身去,举起一只手,按住梓的胸部,神情恍惚,欢欢喜喜地说,“头发散了,得怪枕头——哎呀,你别动,求求你啦。”
“怕什么,不像话。”
男人故意用申斥的口吻说,并试图把她晃下去。
蝶吉合上双目,闭紧了嘴,皱着眉,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
“我头痛,头痛。脑袋疼得厉害,你好狠心哪。”
“瞎说。”
老板娘焦躁地跺脚道:
汤岛之恋(5)
“您胳肢胳肢她吧。”
神月默默地看了看老板娘,低头说:
“算了吧,怪寒碜的。一胳肢就完啦,呱唧呱唧叫,甭提多么吵啦。”
“哎呀,看来您尽胳肢她啦。”
“啊,什么,无聊!你说到哪儿去啦。喏,老板娘,到这边来喝一盅。”
神月借这个茬儿,将一只肘支在饭桌上,总算得到解脱,用那一直无所事事地揣在怀里的手,拿起酒盅,稍举一下,说:
“喝呀。”
老板娘露出一副领会了一切的神色说:
“不,我不喝。您别想这样来糊弄我。喏,不开玩笑啦,马上就叫人铺好被褥,快打发她睡下吧。她是真醉了,看来很不舒服哩。”
神月像是不以为然地说:
“什么呀,我一会儿就回去。”
老板娘装腔作势地说:
“所以嘛,谁也没说请您睡呀。”
她一直站在门口,也不过来看看酒烫好了没有,转身就想下楼去。这当儿,趴在灯光照不到的饭桌角落里的咚蓦地跳起来,把脖圈晃得哗啷啷地响着,飞快地走出了屋子。
没想到那只酒盅竟促使老板娘下了楼。神月丢下酒盅,将手放在###的女人的胸脯上,问道:
“是在哪儿给灌醉成这个样子的,啊?”
蝶吉一动不动地说: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蝶吉说罢,睁开了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她高高兴兴地凝眸看着虚岁二十五的男人那年轻英俊端庄的脸。
“那么,我不说是给灌醉的,你是在哪儿喝的?这,你该知道吧?”
“你又要骂我啦,真讨厌。别那么一本正经的。……就喝了那么一点点嘛。”
说着说着,她乜斜着眼睛,就隔着和服去捏自己所枕的神月的膝盖。但是又硬又挺,抓不住。她想把绸衣弄皱,既不是抓也不是###,而是用指甲去挠,莞尔一笑道:
“这有什么关系呢?偶然喝一点儿嘛,不打紧的。”
“不打紧?当然喽,即便打紧,谁还能说什么呢?酒灌在你肚子里,醉了的也是你。艺伎蝶吉喝醉了酒,与我也无关痛痒,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梓把蝶吉一推。这时酒壶连同木套从托盘上滑了过去。一只酒盅倒了,喝剩下的酒洒了出来。这是因为酒壶正在滑动时,蝶吉一起身,给碰洒的,就用不着细细交代了。
蝶吉歪身坐在梓旁边,发髻几乎贴在梓的外褂袖子上。她装模作样地双手扶膝,将脸紧凑过来说:
“哎呀,你说的话好奇怪,好生奇怪。说什么来着?”
梓将刚刚滑过去的酒壶拖到手边来:
“请你先给我斟一杯吧,尽管酒已经放冷了。”
蝶吉仅仅“唔”了一声,还是装模作样地看着。
“怎么样呢?能让我喝吗?怎么样,蝶姐,这里有个坏心眼儿的要给你添麻烦,非要请你给酌酒,不合适吗?”
“啊,很好嘛。”
梓拾起酒盅,在洗盅盂里涮涮,把水甩干净,说:
“你的意思是可以喽。既然可以,就请斟在这里面。”
“哎呀呀,刚才有人说我那位捎来口信,想请蝶吉姐酌酒的,就是你吗?”
“正是我。”
“哦,精神可嘉,好的,喝个痛快吧。不要喝得太醉,喏,只怕你老婆又要着急啦。”
“好的。不过,小的从来还没娶过妻室。”
“没有嘛,这就会有的。要知道,你既有此等精神,准能娶上妻子。”
“是的。”
“说起来,模样好,脾气温柔,美中不足的是有学问这一点。但为人谦虚,长得像个公子哥儿,心直口快,憨态可掬,讨女人喜爱,性格坦率,为人可靠。你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