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代的记载来看,关于这场战役也没有引人注目的记录。尽管如此,怛逻斯之战仍然具有重大意义。从唐朝皇帝到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还有实际参加战斗的将士们,都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它的意义。
这个意义直接说来就是,因为这场战役,中国发明的造纸术被传到了西方。
战役的结果是,从属于唐军的突厥系葛逻禄部族投靠阿拔斯军,最后以唐朝战败告终。
被阿拔斯军俘虏的唐军士兵中,有几个滤纸工匠。他们被带到撒马尔罕和巴格达,造纸术由此传向西方。
纸张本身应当很早就传入了西方,但制作方法一直是个谜。这个谜被解开之后,*地区开始大量造纸。这在文化史上的意义之重大,应该说是无法估量的。较之丝绸传入并成为上层社会的高级衣料,造纸术的传播显然是更为深远的文化交流。
说到怛逻斯之战,就不能不提及唐朝将军高仙芝。
唐朝将军高仙芝并非汉人,而是高丽人。高丽国在668年被唐朝与新罗的联军所灭,因为高丽人抵抗不断,唐朝只好采取非常措施,把高丽居民迁移到别处。三万八千二百户高丽居民被迫转移至未开垦的荒原地带,史书中有“留其贫弱者守安东”的记载,也就是说只把无力抵抗的人留在当地。
依照唐朝的规矩,降服的高丽王以及贵族分别被授予官职。高丽王被任命为司平太常伯,相当于后来的工部尚书(负责工程建设的大臣)。
高丽亡国是高仙芝出生之前的事,是在他祖父和曾祖父的时代,而他应当是因身强体壮而未被允许留在故乡的高丽人的子孙。有人说高仙芝出身于王族,但正史所记载的高仙芝传记中并无这样的说法。如果真是王族,正史中一定会有所记录。我想他一定是默默无闻但身强体壮的庶民的子孙。
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驻守于河西(甘肃西部)。据记载高仙芝“与父同班”,想必从年轻时就开始了军队生活,后来父子俩又一同进入安西都护府下属的军队。当时唐朝的安西都护府已从高昌迁到了龟兹。
高仙芝因父亲的军功,年仅二十余岁就被任命为游击将军。官职为从五品下,相对其年龄来说,是个不低的级别。大概是多得父亲之力吧。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3)
天宝六年(747),高仙芝被授予安西副都护的官职,率领一万步骑翻越帕米尔高原,与吐蕃(西藏)交战。
在现在的克什米尔以北的吉尔吉特有一个叫小勃律的小国。小勃律曾顺服唐朝,后来因吐蕃拉拢,遂与唐朝断绝了关系。吐蕃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勃律王。
小勃律虽是小国,但在它的国土以西有二十多个中亚细亚国家,这些国家向唐朝进贡时都要经过小勃律。由于通道受阻,以往诸国送往唐朝的贡品都转而流向吐蕃。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二十多年,其间唐玄宗三次派出远征军进攻吐蕃,均未成功。
高仙芝从龟兹出发,经过喀什,在现在塔什库尔干附近翻越帕米尔高原后抵达波密川畔。波密川即帕米尔河。从波密川行二十余日抵达特勒满川,特勒满川应当就是瓦罕河。
高仙芝在此把全军分为北谷道、赤佛道和护密道(现在的瓦罕)三道,以七月十三日为期,相约在吐蕃军守卫的连云堡(现在的萨尔哈德)集合。据20世纪进入该地探险的斯坦因推测,高仙芝兵分三路是出于粮草供给的考虑。
高仙芝走的是护密道,唐军攻陷了连云堡。吐蕃军仰仗天险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万大军竟然能够翻越艰险的帕米尔。
占领连云堡之后,高仙芝留下三千病弱的士卒,翻越坦驹岭直逼小勃律国。
从坦驹岭的最高点到山脚,是落差达一千八百米的陡坡。
史书中记载
——直下峻峭四十余里。
面对这样的险路,士兵们胆战心惊。斯坦因也在著述中提到,来到这里,才真正明白高仙芝麾下的七千勇士为何胆怯。
为提高士气,高仙芝采用了一个计策。他先派二十骑人马先行,让他们化装成敌军使者前来投降并领路。士兵们以为战事结束,只需冲下陡坡就胜利在望了——全军斗志昂扬。
小勃律国一方没料到大军会顺着坦驹岭冰川的陡坡俯冲下来。从连云堡到小勃律国,还有另外一条翻越伊尔沙德山口沿分札河而下的路线。高仙芝深知敌人对天险的依赖,故意选择险路挑战。
小勃律的投降,一开始是针对己方的计谋。而实际上当唐军从坦驹岭俯冲下来,敌军果真不战而降。高仙芝肃清了小勃律国内亲吐蕃的势力,俘虏了国王及王妃,凯旋回朝。
可谓战功赫赫。西域的西方诸国再次向唐称臣。
斯坦因在《亚洲腹地考古记》中,高度评价高仙芝翻越帕米尔以及坦驹岭作战,将其与汉尼拔、拿破仑以及苏沃洛夫等欧洲历史上的著名将领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壮举相提并论。甚至还为坦驹岭上没有高仙芝的纪念碑而遗憾不已。
唐朝此时已是世界规模的帝国,所以才会在如此重要的战役中,起用一名高丽将领。还有一个例子是阿倍仲麻吕,他加入遣唐使一行渡海到中国,用晁衡的名字在唐朝做官,官至秘书监(宫廷图书馆馆长)。像阿倍仲麻吕这样的文官虽不少,但军人中非汉人的比率似乎更高。
但也不能说,在唐朝这世界帝国之中不曾有种族差别。
高仙芝打败吐蕃军之后,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向上级报告战绩的“奏捷状”直接送往了朝廷。高仙芝的官职是安西副都护,按通常的行事程序,他必须先向节度使报告,再由节度使向朝廷递送“奏捷状”。对此,节度使夫蒙将军大发雷霆。《旧唐书》中直接引用了夫蒙的原话
——噉狗肠高丽奴,噉狗屎高丽奴!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4)
直译成白话文就是:“吃狗肠子的高丽奴,吃狗屎的高丽奴!”恶毒的言语间包含着歧视。
不过,节度使夫蒙也不是汉人,而是羌人。羌人主要聚居于青海一带,是属于吐蕃人的部族。
当时在军队里,有从朝廷直接派遣而来的官员,名为“监军”,职责包括监督战果报告是否准确,防止粉饰战功,等等,拥有向皇帝直接报告的权力。监军大多由与军队瓜葛较少的宦官担任。当时的监军名叫边令诚。
他火速向朝廷报告
——高仙芝为朝廷建立了有史以来的奇功,如今危在旦夕,愿朝廷为后世的军人着想,手下留情。
边令诚的报告生效,朝廷把夫蒙召回长安,并升任高仙芝为节度使。
高丽人高仙芝就这样攀上了相当于唐朝西域总督的高位。
这时,在中亚细亚的*帝国,正好处于从倭马亚王朝向阿拔斯王朝转换的时期。
翻越帕米尔三年之后的天宝九载(750),高仙芝又征讨了石国。石国位于以现在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市为中心的地区。征讨的理由十分抽象,说是“未履行属国之礼”。
高仙芝是个爱用计谋的人,在坦驹岭让人假扮敌军就是个典型事例。他在*石国时也用了一个计谋,他欺骗石国国王说,只要愿意谢罪就可以既往不咎。石国国王投降后被送到长安,不但未得到赦免,反倒被处决了。
石国王子得知父王被杀,当然是向*帝国请求支援。
高仙芝征讨石国之举总让人觉得他动机不纯。即便是曾奋力抵抗的高丽、夺取碎叶城的突骑施,他们的国王都得到赦免并受赐官职。而仅以没有履行属国之礼为理由,就*石国、处死国王,这实在让人不解。
高仙芝攻下石国,并夺取石国的至宝“大瑟瑟”数十石。据说瑟瑟是碧珠,但具体不详,估计是祖母绿一类的宝石。另外还掠夺了大量财物,包括黄金、名马等西域物产。似乎这场军事行动的目的即在于此。
并且,据说这场征伐并非朝廷的命令,而是高仙芝请求朝廷后获准进行的。从这件事中,我仿佛窥见高丽人高仙芝的复杂性格。
关于在石国的掠夺,《旧唐书》写道
——仙芝,性贪。
稍后又有这样的记述
——家财巨万,颇能散施。
贪婪但又乐善好施,似乎有些矛盾。但要想散财,就必须先敛财。
为什么要散财呢?估计是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必须时时把人才拉拢在自己身边吧。要想建立派阀,就必须有巨额的资金,不论古今都是一样的。
若不惜挥霍钱财的话,家财恐怕很快就会见底。也许高仙芝的远征也是为了补充自家的金库。
战事并未就此结束。
在石国看来,这场战事不能就这么了结。愤怒的王子向西域的近邻诸国申诉唐军的暴虐,试图说服诸国反叛唐朝。然而就算聚集起众多弱小的绿洲国家,其实力也不足以成为唐朝的对手。于是只有向新兴的阿拔斯*帝国求救。
阿拔斯王朝把倭马亚王朝的势力驱逐出中亚细亚之后,正想找机会在这一带显示一下国威。石国的求救可谓正中下怀。
两个大国出动了军队。东侧,高仙芝将军率领三万汉、蕃兵力深入天山尽头的怛逻斯城。
西侧,阿拔斯王朝派出建国元勋阿布·穆斯林的部下齐亚德·伊本·萨里率大军前来进攻。
如前所述,因唐军内部的突厥系部族倒戈,战役以*军的胜利告终。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5)
高仙芝本想次日集结兵力再战,或许还有胜算,但部下李嗣业却表示反对。李嗣业在翻越帕米尔时,英勇善战,曾立下赫赫战功。高仙芝听从他的意见,决定撤离军队。
李嗣业认为这是一场无益的战斗,况且还有上次*石国留下的教训。
对唐朝来说,这并不是一场重要的战役。因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动兵才不得已应战,只算得上一场无足轻重的局部纷争而已。《新唐书·本纪》中仅有短短一行记述
——高仙芝及大食,战于怛逻斯城,败绩。
至于《旧唐书·本纪》,则对这场战役未提一字。
*一方的记录见于伊布努尔·阿什尔的《年代记》。书中写道,阿拔斯军消灭唐军五万人,俘虏两万人。但唐军总共三万兵力,这个记录未免过于夸张了。
*方面的记述把怛逻斯之战看做是没落的倭马亚王朝的支持者们在唐朝支持下发起的一场叛乱。应该说的确有这样的要素包含其中,所以没有必要拼死决战。
中国方面的史书所记载的“汉、蕃三万兵力”中,应该也包括倭马亚王朝的支持者。其中突厥系的葛逻禄部族转而投靠了阿拔斯军,这恐怕要归功于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的暗中拉拢。
战败后,高仙芝并没有被问罪的迹象。反而回到长安升任羽林大将军(相当于禁军长),后又被封为密云郡公。郡公的官位是正二品,与败将极不相称。看来怛逻斯之战对唐朝来说只是走了过场而已。
怛逻斯之战的翌年,安国(布哈拉)、康国(撒马尔罕)、史国(碣石)等位于阿拔斯王朝势力范围内的国家照常向长安派遣了使节。不仅如此,连战争的对手阿拔斯王朝也照旧与唐朝保持着外交关系。黑衣大食使节的来访记录散见于史书。
那么怛逻斯之战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会觉得不可理解。对两国而言,这场战役似乎本不应该发生。专制国家对士兵的生命毫不关心,所以不时发动这类本无所谓的战争。
怛逻斯之战只能算一场二流战役,但是因为唐军俘虏中的那几个制纸工匠,这场战役在文化史上却是超一流的重大事件。
在西方,文字记录通常使用羊皮。还有一种被称为“纸草”的莎草科植物,取其茎部,纵向切为薄片并列,使之干燥后,也可用于书写文字,但纸草做成的纸呈薄板状,远不及纸张便利。
虽有文字,但用来书写文字的材料却难以入手。要想把预言者穆罕默德的《古兰经》抄写下来,不知需要多少张羊皮才够。在欧洲也一样。因为没有纸张,知识文化的普及不知受到过多多么大的阻碍。
怛逻斯之战发生在高仙芝*石国的翌年,即751年。在撒马尔罕以西建成第一间造纸作坊据说是在757年,也就是发生战役的六年后。
中国发明造纸术是在东汉元兴元年(105),即2世纪初期,发明者是一个名叫蔡伦的宦官。在此之前,人们记录所用的材料是竹简、木简、丝绸等。利用废物做成的纸张造价低廉,文化普及因之获得飞跃性发展。为了纪念发明者的功绩,人们把这种纸称为“蔡侯纸”。
和丝绸一样,纸张也出口到西方。然而运送时长途艰险,使得中国纸价格极其昂贵。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