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九点钟,在屠杀了十二个小时以后,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坟墓的深处呼喊:
“行个好吧!来把我杀死了吧,我还没有死!”
一个男人,锁匠勃罗菲埃俯身在洞口张望;别人都不敢这样做。
“谁在叫?”他们问。
“是拉米,”勃罗菲埃回答说。
他把头缩回来以后,别人问他:
“喂,你看到下面有什么?”
“一堆奇形怪状的烂糊酱,”他说,“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男人和女人,教士和漂亮姑娘,真是要笑死人。”
“毫无疑问,人是一条丑恶的毛虫!……”①基督山伯爵曾经对维尔福先生说。
好吧,我们现在就要把我们这个故事中两个主要人物带进去的,就是这个还有血腥气的,惊魂未定的,由于最近的屠杀事件而还在动荡不安的城市。
①大仲马小说《基督山伯爵》中的一句话。
第01章 大餐桌
一七九九年十月九日,秋高气爽,正是收获季节。地处法国南方普罗旺斯两端的耶尔①和圣佩莱②的作物——前者的柑桔,后者的葡萄——正在成熟。一辆套有三匹驿马的敞篷四轮马车,在迪朗斯河上的连接卡瓦荣和夏托勒纳尔的桥上疾驰而过③,直向阿维尼翁驰去。八年以前,根据一七九一年五月二十五日的教皇圣谕,阿维尼翁这个古教皇城已经并给法国,这次合并后来又在一七九七年波拿巴④和庇护六世⑤于托朗蒂诺⑥签订的条约中得到确认。马车进入埃克斯门后仍然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行驶,一点儿也没有慢下来。它穿过为了挡风遮阳而建造得曲折狭窄的街道,横越全城,一直驶到离乌尔门五十步左右的平等宫客店停了下来。这个客店从前和现在都叫作王宫客店,当时已开始慢慢地在恢复旧名称了。
①耶尔:在今瓦尔省,近地中海。
②圣佩莱:在今阿尔代希省,近罗纳河。
③卡瓦荣在今沃克吕兹省,夏托勒纳尔在今罗纳河口省;迪朗斯河有一段为该两省省界。
④波拿巴:即拿破仑(一七六九——一八二一),法国资产阶级政治家和军事家,法国皇帝(一八0四——一八一四,一八一五)。一七九三年土伦战役中击溃保皇派获将军衔。一七九六年统兵进攻意大利,败奥地利,并侵入埃及。一七九九年发动雾月政变,组成执政府。一八0四年称帝。一八一二年对俄战争失败。一八一四年欧洲反法联军攻陷巴黎,被放逐于厄尔巴岛。一八一五年重返巴黎,建立百日王朝。滑铁卢战投失败后,被流放于圣赫勒拿岛。一八二一年病死该岛。
⑤庇护六世(一七一七——一七九九):罗马教皇〔一七七五——一七九九)。
⑥托朗蒂诺:意大利地名,在马切拉塔省。因拿破仑和庇护六世曾在此签订把阿维尼翁让给法国的条约而闻名于世。
这几句有关这个客店——驿车停在它门前,我们注视着的客店——的名称的、几乎是毫无意义的废话,相当清楚地说明了当时处在所谓督政府①的热月反动政府②统治之下的法国的现实情况。在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③到一七九四年热月九日的革命斗争以后;在十月五日和六日④,六月二十一日⑤,八月十日⑥,九月二日和三日⑦,五月三十一日⑧,热月九日和牧月一日⑨以后;在看到了国王⑩和审判国王的人、王后⑾和控告王后的人,吉伦特派⑿和科尔德利埃派⒀,温和派和雅各宾派。等所有的人一个个掉下脑袋以后,整个法国对流血事件都感到了厌倦。
①督政府:法国热月政变后成立(一七九五——一七九九)的最高权力机构,由巴拉斯领导。
②热月反动政府:法国新历共和二年热月九日(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丹东派,平原派联合吉伦特派残余分子发动政变,推翻雅各宾专政,建立热月党反动统治,并于一七九五年十月成立督政府。
③七月十四日: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举行起义,攻占巴士底狱,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开始。
④十月五日和六日:一七八九年十月五日和六日,巴黎妇女举行起义,迫使国王和制宪议会处于人民的监督之下。
⑤六月二十一日,一七九一年六月二十日,路易十六国王和王后从巴黎逃往国外,六月二十一日晚。在比利时边境被捕,押回巴黎。
⑥八月十日: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第二次起义,逮捕国王。
⑦九月二日和三日:一七九二年九月二日和三日,由于当时被扣押在监狱中的贵族和奸细等闹事,愤怒的群众冲进监狱镇压了这些犯人。
⑧五月三十一日:一七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到六月二日,巴黎人民第三次起义,推翻吉伦特派统治,建立雅各宾派专政的革命政权。
⑧牧月一日:热月反革命政变后,巴黎人民于一七九五年五月二十日(牧月一日)又举行了一次起义,后失败,从此巴黎人民群众运动一赚不振。
⑨指路易十六(一七五四——一七九三):法国国王(一七七四——一七九三)。法国大革命中死于断头台。
⑩指玛丽一安托瓦内特(一七五五——一七九三):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国大革命中死于断头台。
⑾吉伦特派: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代表大工商业资产阶级利益的政治集团。革命初期主张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反革命的热月政变后,成为热月党骨干之一。
⑿科尔德利埃派:又称“人权之友社”。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激进组织之一,因社址设于巴黎科尔德利埃修道院而得名。主要成员有马拉等。
⒀雅各宾派:又称“宪政之友社”。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最大组织,首领为罗伯斯比尔,热月反革命政变后被解散。
因此,法国又重新回过头来,如果不是再需要王权,至少也希望有一个强大的政府,一个她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政府,一个可以为她而行动、在行动时允许她休息的政府。
这个他们模模糊糊向往着的政府,目前就是软弱的、优柔寡断的督政府,它眼下由以下几个人组成:好色的巴拉斯①,诡计多端的西哀耶士②,正直的摩莱③,平庸无能的罗歇·迪科④和诚实的、但有点儿过分天真的戈依埃⑤。
结果是这个督政府外表不太庄重,内部极不安定。
诚然,在本书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在一七九六和一七九九年史诗般的战役中曾获得光辉胜利,有一时期由于施雷尔⑥的无能而被逼回到维罗纳⑦和卡萨诺⑧,由于儒贝尔⑨的溃败和阵亡而撤退到诺维⑩——又开始转入了反攻。莫罗⑾在巴萨诺⑿打败了苏沃洛夫⒀;布鲁纳⒁在贝尔根⒂击溃了德·约克公爵⒃和海尔曼将军⒄;马赛纳⒅在苏黎世⒆消灭了奥俄联军;库尔沙科夫差点儿没能逃掉,奥地利将军霍茨和另外三名将军被击毙,还有五名被俘。
①巴拉斯(一七五五——一八二九):热月党首领之一。热月党统治时期任总司令,曾镇压巴黎贫民两次起义。督政府成立后任督政官,拿破仑执政后下台。
②西哀耶士(一七四八——一八三六):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热月革命后加入督政府。雾月十人政变后,任临时执政。波旁王朝复辟时流亡比利时,一八三0年返法。
③康莱(一七五二——一八一0):法国政治家,督政府成员。
④罗歇·迪科(一七四七——一八一六):法国政治家。原为国民公会山岳党议员。曾任雾月政变后之第三执政。
⑤戈依埃(一七四六——一八三0):法国政治家,一七九九年为督政府领导成员。
⑥施雷尔(一七四七——一八0四):法国将军,原为奥地利人。
⑦维罗纳:意大利城市。
⑧卡萨诺:意大利城市。
⑨儒贝尔(一七六九——一七九九):法国将军,曾和章破仑一起在意大利战役中取得辉煌胜利。一七九九年和俄国苏沃洛夫作战时在诺维阵亡。
⑩诺维:意大利城市。
⑾莫罗(一七六三——一八一三):法国将军。
⑿巴萨诺:意大利东北部城市。
⒀苏沃洛夫(一七二九——一八00):俄国元帅。一七九九年任愈大利境内对法作战的俄奥军总司令。
⒁布鲁纳(一七六三——一八一五):法国元帅。
⒂贝尔根:荷兰城市。
⒃德·约克公爵(一七六三——一八二七):一七九八年英军在荷兰的司令官。乔治三世的儿子,曾数次被法军击败。
⒄海尔曼将军:英国将军。
⒅马赛纳(一七五六——一八一七):法国元帅。在里沃利战役中出名。
⒆苏黎世:瑞士城市。
马赛纳在苏黎世救了法国,就像九十年前维拉尔斯①在德南②救了法国一样。
可是在国内,形势远没有这么好;必须指出,督政府在旺代战争和南方的抢劫活动之间束手无策,阿维尼翁老百姓根据他们的习惯,和这些抢劫活动决不会是毫无牵连的。
这两个从停在王宫客店门口的驿车里走下来的旅客无疑有某种惧怕这个始终动荡不安的教皇城市中的居民的思想状况的理由,因为在驿车刚才驶到离奥尔贡不远的三叉路口——第一条通向尼姆,第二条通向卡尔庞特拉,第三条通往阿维尼翁——时,车夫曾勒住马匹,回头问道:
“两位公民,走阿维尼翁还是走卡尔庞特拉?”
“这两条路走哪条近些?”两个旅客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个问,语气生硬刺耳,这个人看起来虽然要见老几个月,但几乎还不到三十岁。
“哦!公民,阿维尼翁大路至少要近一法里③半。”
①维拉尔斯(一六五三——一七三四):法国元帅。
②德南:法国诺尔省城市。一七一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维拉尔斯在此战胜奥地利-荷兰联军。
③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那么,我们走阿维尼翁大路。”他回答说。
于是马车又奔驶起来,这种速度表明被车夫称作“公民”——尽管当时在谈话中已经开始重新称呼“先生”了——的两位旅客至少付了三十苏的小费。
这种决不浪费时间的愿望在进入客店时也表现出来了。
在客店里和在大路上一样,总是那位年纪大的旅客开口。他问他们是不是可以立即用餐,问话的语气说明他准备不计较饭菜好坏,只要马上能吃就行。
“公民,”听到马车声手里拿着餐巾奔出来迎接的客店老板回答说,“你们马上就可以在你们的房间里得到称心的伺候,不过,如果我冒昧地向你们提出一个建议……”
他有点犹豫不决。
“喂,说吧!说吧!”旅客中较年轻的一个说,他这是第一次开口。
“是这么回事,就在大餐桌上用餐,就像那位旅客一样,他的马车已经套好,等在那儿;大餐桌上的饭菜美味可口,而且已经安排好了。”
客店老板一面说一面指指一辆套着两匹马,车厢里看上去非常舒适的马车;两匹马的马蹄在敲击地面,车夫安安静静地靠在窗边喝一瓶卡奥尔葡萄酒。
客店老板的对话者听到这个建议后先是摇了摇头;可是在稍加思索以后,那位较年长的旅客似乎又想到了他原先的决心,做了一个征求他同伴意见的姿势。
他同伴回了他一个眼色,意思是,“您很清楚我都听您的。”
“那么,好吧,”那个似乎是作主的人说,“我们就在大餐桌上用餐。”
随后,他回头向除下帽子在等候他吩咐的车夫说:
“最迟半个小时,把马套上马车!
在客店老板的指引下,这两个旅客走进了餐厅,年长者走在前面,另一个跟随在后。
大餐桌上来了新客时一般会引起什么反应,大家都很清楚。所有人的眼睛都转过来看着这两位新来乍到的人,原来似乎相当热烈的谈话一下子冷落下来了。
用餐者包括客店里的一些住客,等在门口套好马的那辆马车的旅客,一个暂时到阿维尼翁来小住的波尔多葡萄酒商人——他在阿维尼翁逗留的原因我们下面再谈——,还有好几个乘马赛到里昂的公共马车的旅客。
新来的人向大餐桌上的人微微点头致意,在桌子的一端坐下,和其他用餐者相隔三四副餐具的距离。
这种莫测高深的贵族气派使别人对他们的好奇心更加强烈;而且,大家觉得他们面对的一定是一些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