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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佩戴着国旗颜色的模拟像挂在绳子上晃悠,法国的城市发出愤怒的叫声,骚乱起来了。四个被怀疑是做出这件无法无天的事件的教皇分子:两个侯爵、一个市民、一个工人,被从他们家里拖了出来,吊死在挂这个模拟像的吊架上。
那是一七九0年六月十一日。
法国的城市全体市民写信给国民会议①要求归并法国,连同它一起的还有它的罗纳河,它的商业贸易,南方地区和普罗旺斯②的一半。
国民议会这时正值反动分子当权,它不愿意和教皇闹翻,它要照顾国王:它把这件事搁了起来。
①国民会议:一七八九年五月,法国大革命前夕,国王召集三级会议。第三等级代表反对特权等级(第一、二等级)专横,退出会议,自行召开国民会议,后改为制宪会议。
②普罗旺斯:法国古省名。西起罗讷河,东至瓦尔河,南至地中海。
从此,阿维尼翁的运动变成了一种叛乱行为,教皇可以用宫廷对付巴黎的办法对付阿维尼翁,就像在攻占巴士底狱以后,如果国民会议迟迟不颁布“人权宣言”①的时候一样。.
教皇下令宣布在弗内森伯爵领地②所发生的一切为非法,要恢复贵族和神职人员的特权,重建残酷的宗教裁判所③。教皇的圣谕到处张贴。
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径自向贴有圣谕的城墙走去,把圣谕从墙上揭了下来。
他的名字叫莱斯居叶。
他并不是一个小伙子,那么他不是年轻无知,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不,他几乎已经是一个老头儿了,他甚至还不是当地出生的人。他是一个法国人,一个比卡弟④人,既有热情,又有头脑;他过去做过公证人,在阿维尼翁定居已有很久了。
这是一件罗马的阿维尼翁永远忘不了的罪恶;这真是一件滔天大罪,连圣母也要为之哭泣!
您可以看到,阿维尼翁,已经像意大利一样了。他们无论如何需要有奇迹;如果天主不显现奇迹,那么肯定有人会来创造奇迹。而且这个奇迹必须是圣母的奇迹。在意大利,在这块富有诗意的土地上,圣母就是一切。LaMadonna⑤,所有人的脑子里,心扉里,讲话中都时时闪现着这两个字眼。
这个奇迹是在科尔德利埃教堂里出现的。
人群向这个教堂涌去。
①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占了巴士底狱。八月二十六日,颁布“人权宣言”。
②弗内森伯爵领地:法国南方古地区,包括阿普特,阿维尼翁等城市。
③宗教裁判所:中世纪天主教会勾结世俗封建政权设立的侦察和审判机构。
④庇卡弟:法国古地区名。
⑤西班牙语:圣母。
圣母哭了,这已经很惊人了;可是同时还有一个流言在散布,使得人们激动到了极点。有一只巨大的关得紧紧的保险箱被运出了城:这只保险箱激起了阿维尼翁人的好奇心。箱子里究竟放的是什么东西呢?
两个小时以后,已经不再是一只保险箱的问题了,而是有人看到有十八只大箱子正向罗讷河运去。
至于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有一个挑夫说明了底细;那是当铺里的东西,是法国派被流放出阿维尼翁带走的东西。
当铺里的东西,也就是穷人的财富。
一个城市越是穷,它的当铺越是富。很少有当铺可以自吹和阿维尼翁的当铺一样有钱。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看法问题了,这是一种抢劫,而且是一种无耻的抢劫。各种政治观点的人都向科尔德利埃教堂跑去,呼唤着一定要市政府作出交待。
莱斯居叶是市政府的秘书。
他的名字被抛给了群众,不是为了撕去两张教皇的教谕——那个事件以后,有几个为他辩护的人——,而是为了他签发给当铺看守员准予放行的命令。
派了四个人去把莱斯居叶抓到教堂里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他,他正要到市政府去。这四个人向他扑了过去,厉声吃喝着把他拖进了教堂。
到了教堂里面以后,莱斯居叶从那些血红的眼睛,挥动着的拳头和要杀死他的叫喊声中懂得了他不是来到了天主的家里,而是走进了被但丁所遗忘了的一个地狱的中心。
他唯一想到的是这种针对他的仇恨来自于撕毁了教皇的圣谕;他登上了讲道台,想把它作为一个演讲台开始讲话,他的语气不但没有一点儿悔过的意味,而且还有一种准备继续干下去的意思。
“我的兄弟们,”他说,“我相信必须要进行革命,因此我完全有权这样做……”
那些狂热分子懂得,如果让莱斯居叶作解释,那么他就得救了。
他们决不希望他得救。他们向他扑过去,把他从讲台上拉了下来,把他推操到那些气势汹汹、狂喊乱叫的人中间,这些人把他拖向祭台,一面发出那种像毒蛇的世噬声,又像恶虎的咆哮声一样的凄厉的叫声,这种阿维尼翁人民所特有的阴森可怖的“兹胡”“兹胡”的声音。
莱斯居叶知道这些凄厉的叫声表明他凶多吉少,他试着想躲到祭台下面去。
他没有能躲进去,而是倒在那儿了。
一个拿着一根棍子的床垫工人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棍子都断成了两截。
这时候人们向这个可怜的人涌去,心里怀着那种带有法国南方地区人民所特有的狂喜的残酷情绪。男人们一面唱着歌一面在他的肚子上跳舞;而妇女们呢,为了惩罚他讲的那些袭读教皇的话,用她们的剪子乱剪他的嘴唇。
一声呼喊,更可以说是一声号叫从这群可怕的人群中传出,这个号叫声说:
“以上天的名义!以圣母的名义!以人类的名义!马上杀死我吧!”
大家听到了这声号叫,杀人犯们不约而同地散了开去,让这个血淋淋的,已被毁容的,遍体鳞伤的,奄奄一息的可怜虫向死亡慢慢走去。
就这样一直等了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面,这个可怜的躯体横在祭台的台阶上抽搐着,四周是哄笑声,人群中发出的辱骂声和嘲弄声。
在阿维尼翁就是这么杀人的。
等一等,还有另外一种杀人的方法呢。
有一个法国派的人想到了去当铺里打听一下。
当铺里一切正常,连一副银餐具也没有运出去过。
那么,莱斯居叶刚才并不能算是一次抢劫的同谋犯,而是作为一个爱国者被残酷地杀害了。
这时候在阿维尼翁有一个主宰着下层人民的人。
所有这些可怕的南方的闹事分子的头头都是鼎鼎大名的,只要叫出他们的名字,任何人,即使是最没有文化的人,也知道他们。
这个人,就是茹尔丹。
他是一个夸夸其谈,谎话连篇的人,他使得那些底层人民相信了是他割下了巴士底狱典狱长的脑袋。
因此人们称他为砍头者茹尔丹。
这并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马蒂安·茹夫。他也不是普罗旺斯人,他是皮伊-昂韦莱人,他从前在皮伊-昂韦莱周围的崎岖的山岗上赶骡子,以后当了兵,但没有打过仗——战争也许会使他变得更加人道一些——,后来在巴黎做小酒馆老板。
在阿维尼翁,他做染料生意。
他聚集了三百个人,抢占了各处城门,留一半人守在城门口,带了另外一半向科尔德利埃教堂走去,前面还推着两尊炮。他把炮排在教堂门口,随随便便地就放了起来。
杀人犯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散开了,留下了几具尸体在教堂的台阶上。
茹尔丹和他的手下从尸体上跨过去,进入了神圣的地方。教堂里只剩下了圣母和还在咽气的不幸的莱斯居叶。茹尔丹和他的伙伴小心翼翼地不让莱斯居叶断气。半死不活的莱斯居叶是再好不过的刺激剂。他们抬起了这个死在眼前的人的躯体,把这个血肉模糊的,还在哼哼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抬了出去。
所有的人看到这幕景象都吓得逃走了,他们躲进屋子,把门窗都关了起来。
一个小时以后,茹尔丹和他的三百个人就成了城市的主宰。
莱斯居叶死了,可是这无关紧要,已经用不到他的临终惨像了。
茹尔丹利用了他所引起的恐怖情绪,逮捕了,或者叫人逮捕了将近八十个人,他们是杀害、或者据称是杀害莱斯居叶的人。
其中有三十个人也许甚至没有踏进过教堂的门;可是,当一个可以除掉敌人的机会出现的时候,就要好好利用,好机会并不是经常有的。
这八十个人挤在特罗伊拉斯塔里。
历史上把这个塔称为格拉西埃尔塔。
为什么要改成格罗伊拉斯塔呢?这个名字是邪恶的,对要发生在这个塔里的卑鄙的行为是合适的。
这儿成了宗教裁判所的刑场。
今天,人们还可以在沿着塔外的围墙上看到焚烧人肉时和柴薪的烟火一起沾上去的油烟;今天,人们还可以把那些精心保存下来的刑具指给您看:大铁锅,火炉,三脚架,地牢,一直到死者的枯骨,什么都不缺。
这八十名囚犯都是被关在这座由克雷芒五世建造的塔楼里的。
这八十名被抓来关在特罗伊拉斯塔里的囚犯,怎么处理他们呢?这倒是件麻烦事。
由谁来审判他们呢?
只有教皇的法庭是依法建立起来的。
是不是就像他们处死莱斯居叶一样处死他们?
我们已经讲过了,有三分之一人,也许有一半人,不但没有参加杀害莱斯居叶的事件,甚至没有踏进过教堂的大门。
要把他们杀掉!把这场屠杀算在报复行动的帐上。
可是要杀这八十个人,一定要有相当一批刽子手。
一个由茹尔丹临时拼凑起来的法庭设在一个大厅里,这个法庭有一个名叫拉费尔的书记官;一个半意大利血统,半法国血统的庭长,他会用民间土语发表演说,名叫大胡子沃尔南·德·拉罗阿;还有三四个无赖;一个面包师,一个猪肉商;他们的名字因为地位低下而湮没了。
就是这些人在吼叫着:
“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杀死,如果有一个逃走了,他将来就会做证人。”
可是我们已经说过了,缺少杀人的人。
院子里可供使唤的人不到二十个,全是阿维尼翁的小市民:一个假发匠,一个做女式皮鞋的,一个补鞋匠,一个泥瓦匠,一个细木工;所有这些人几乎没有什么武器,碰巧这一个有一柄军刀,另一个有一把枪刺,这一个有一根铁棍,那一个有一段在火中烤干的木头。
所有这些人由于淋了一场十月的细雨而冷静下来了。
很难叫他们再去杀人。
哼!对魔鬼来说不是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吗?
在发生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有一个小时似乎天主已经撒手不管了,于是,轮到魔鬼上场了。
魔鬼亲自来到了这个寒冷泥泞的院子里。
它蒙上了当地的一个叫做孟戴斯的药剂师的外表,体态和面貌。他支起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两只灯笼照明,在这张桌子上他放了几只杯子,水壶,水罐和瓶子。
这些形状奇怪的神秘的容器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恶毒的饮料?没有人知道,可是它们的效果是众所周知的。
所有那些喝了这种魔鬼的液体的人突然感到心头火起,焦躁难忍,只想杀人和流血。
这时候,只要向他们指指囚室的门,他们就冲了进去。
屠杀进行了整整一个晚上:整个晚上都响着呼叫声,呻吟声,黑暗中可以听到垂死者的哀号。
所有的人都被杀死了,一个不留,男人和女人。花了不少时间:我们已经讲过了,杀人凶手都喝醉了,武器又不好。可是他们完成了他们要做的事情。
在这些杀人凶手当中,有一个孩子由于他毫无人性,杀人如麻而引人注目。
他是莱斯居叶的儿子。
他杀了又杀;他自称他一个人用他那孩子的手杀死了十个男人和四个女人。
“对,我可以随意杀人,”他说,“我不到十五岁,别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们一面杀人,一面把死人和受伤者,尸体和垂死者扔在特罗伊拉斯塔里;他们从六十尺的高处摔下来,男人被先扔下来,女人被后扔下来:杀人犯奸污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尸是需要时间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九点钟,在屠杀了十二个小时以后,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坟墓的深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