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和瓦德西的交涉、谈判,十分感到棘手,只要争得西太后一人的体面,情愿答应一切条件,可是德国的克林德夫人是要中国的皇太后向她谢罪的,这交涉就难办了。问题的关键都在瓦德西身上。但有谁能会说项呢?这时胸有成竹的李中堂大人把解决问题的责任完全寄托在赛金花身上。赛金花说服了克林德夫人,答应瓦德西的三大要求(这自然是李鸿章的意见),把交涉办妥了。
西太后沾了她的光,才回到北京来。
一些从洋人跟洋人走狗巴结到功名的官儿,都升了官了,大家忘记赛金花的功劳,而且妒恨她。赛金花呢,瓦德西去了以后,她没有受到西太后的酬谢,依旧开着妓院。为了妓院出了一件人命案,那些妒恨她的官儿趁此加以“伤风败俗,虐待人命”的罪名,把赛金花的家产归公发卖,押解回籍,不许再住北京。赛金花恨极了,说:“看你们威风到几时?”后来还住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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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赛金花(1)
齐如山几十年以来,国中的文人往往爱谈赛金花的事情,更是常有人来问我。因为大家所传的许多话,都与事实相反,所以我不愿谈,也以为值不得一谈。目前《畅流》登出陈定山先生关于赛金花一段文字,又有朋友来问我,说他说的对不对。我说说的很对,不过还有许多可以证实而兼补充的地方。朋友嘱我写出来,因而写在下边:在光绪庚子(一千九百年)辛丑一年多的时间,我和赛金花虽然不能说天天见面,但一个星期之中,至少也要碰到一两次,所以我跟她很熟,她的事情颇知一二。不过未谈此事之前,先把几十年来,我和朋友所谈的话,简单的述说几句。陈定山在他闲话里所提到的文人,我都认识,也有很多是很熟的朋友,且都说过这些事情。
况夔笙虽认识不很熟,他是赵叔雍的诗词老师,他听到叔雍说过我知道赛金花情形很清楚,所以一次他把这件事来问我。我看他对赛金花之为人非常爱护,所以我只敷衍了几句,未敢多说。冒鹤亭住在北平东厂胡同时,常相过从。一次他亦以此事见问,我同他说了几句,他不但不爱听,且脸上大有失望的情形,所以我就再没往下说。一次跟樊先生谈天,我偶问到他的《彩云曲》,他赶紧说是游戏笔墨,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窥其意,似不欲人再说,大有后悔之意。我跟刘半农倒畅谈过一次,不过我同他谈的时候,他所著的《赛金花》一书,将要脱稿,但一直到现在我还未见过。不过当时听人说,他有所著,且将其大概告我。所以我对他作了一次忠告。我问他果有此作否,他说有的,他也把大概情形当面告我。我说我相信赛金花没有见过瓦德西(说见后),就是偶尔见过一两次,她也不敢跟瓦德西谈国事。第一,她那几句德国话就不够资格,就说她说过,瓦德西有这个权可以答应这些事情么?瓦德西确是各国联军(也有德海军陆战队)的总司令。但这种司令是哪一国官级高,那一位就担任此职,并非因德国公使被害,而德国权利较大也。所以由天津往北京的时候,总司令是英国人,瓦帅到的很晚,到京约一个月之后,德国陆军才到,才换他为总司令。这种司令仍不过是只管军事,至于一切国事的交涉,仍由各国公使秉承各本国政府的意旨进行,或主持。瓦德西怎能有权答应这种请求呢?在庚子那一年,赛金花倒是偶尔在人前表功,她倒是没有说过瓦帅,她总是说跪着求过克林德夫人,所以夫人才答应了她。她这话却没对我说过,她知道我知道她的底细。我理想她没有见过克林德夫人,我虽不能断定,但以理推之,却是如此。因为她庚子年在北平,不过是一个老鸨子的身份(说见后),一个公使夫人怎能接见这样一个人呢?再说我也常见克林德夫人,总没碰见过她。或者有人说,为什么德国武官愿意跟她来往呢?这另作别论。一群少年的军人,他们什么也不管,只要是女的他们就欢迎,何况会说几句德国话呢。
所以同她来往的人都是中尉、少尉,连上尉都很难碰到一个。因为上尉已是一连之长,举动上便需稍微慎重,因为中少尉得算他的部下,在路上碰见,有点不好意思的。就说,假如说赛金花可以求克林德夫人,试问一个公使夫人有权利答应这种事情么?她丈夫虽然被害,她不过可以要求关于自己的赔偿,至于真正国际事情,万非她可以主持。这种种情形,平常国民不知道,尚无不可,若小说家、诗家、文人不知道,便有点说不过去。然他们以小说家、诗家的立场随便说说,亦或可原,象您这大文学家,又是留学生,若连国际这样极普通的情形都不知道,未免说不过去。而且您所著之书,名曰本事,非小说诗词可比,倘也跟着他们随便说,则不但于您名誉有关,恐怕于身份也有相当损处。当时他听了我这些话,似乎有动于中,他这本书永远没有给我看过,也或者为此。然自此以后,便没有再谈过这件事情,听友人说,后来半农对别人也不多谈了。
在民国十年前后,我和罗瘿公、黄秋岳天天在一处,赵叔雍自上海到北平,也日日见面,往往谈起此事来。我想樊山后来不愿提《彩云曲》的原因,也或是因为罗瘿公把我的话告诉过他。但罗瘿公是诗人,也总想《彩云曲》是真的。所以我说的话,他虽不能驳回,但他不愿传说,这也是很有趣的事。
杨君云史,从前不认识,我认识他在七七事变前二年,还是由他少奶奶李小姐认识的。一次他亲身给我送来了一卷文字,里面有他关于香妃的诗和记载,嘱我编一出香妃剧,因此很读过几次。
关于赛金花的事情也谈过,琐碎的事情他虽不知道,但大体上他知道的相当清楚。
他致张次溪的函我没见过,此事实发动于次溪。云史虽系诗人不拘小节,但事关赛事,他必不肯扭直作曲。次溪最好标榜,所以他的文字中十有七八有康有为三字。他住在西砖胡同(记不清了,但近街南下洼),左近葬了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当然要借她出风头,所以才找云史。然因日治时代,次溪在苏北郝鹏举手下,担任了很重要的财政职员。日本投降之后,我还见过他几次,但因有通缉的命令,他从来也就不敢出头露面,所以这个碑,恐怕也未能成立。
现在再把我认识赛金花的经过情形来谈一谈。因为庚子之乱,舍下遭大难。先严恨西太后之无知,于是嘱谕我等,不许再做清朝的官,然亦不许与外国人当翻译。不许做官者,最恨西太后之混;不许当翻译者,是为自己虽学了点洋文,但都是国家公帑栽培的,居然供外国人驱使,不但对不起国家,且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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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赛金花(2)
然必须要生活呀,不得已遂决做买卖。李文忠到京,所有交涉事件自以英文或法文为主,但彼最高统帅为德人,则自己当然也得有德文翻译人员。文忠幕府晦若先生与先君为盟兄弟,特来约余弟兄,虽婉言辞之,但允其不支薪水,绝对帮忙。于是常到贤良寺(文忠住此),有的事情也常替他探听,所以彼时交涉的情形,也稍知道一些。后给他推荐一位程遵尧,字绍唐,乃程长庚之嫡孙,德文比我早学四五年,且教过我,又系文忠同乡,彼此相处甚好,于是余家兄弟就不常去了,乃做起买卖来。因为彼时会德文的人太少,许多德国军官都想同我们认识认识,所认识的军官很多,但多是下级的。
那年前门外,东至东便门,西至西便门,南至珠市口大街,都归德国军队居住。一次我骑着马出前门,大远的看见,由南面来了三个军官,一个中国女人,正不知为何人。走近了,三位军官都很熟,彼此招呼。他们就给我指引,此位是洪夫人,我赶紧回答说知道知道。
其实我以前并未见过她,且不知她在北京,但我理想着一定是她。
她对我却非常显着亲近,并告诉我她的住址在石头胡同,约我去谈谈,而且说了两三次,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她。过了几天恰有一位军官跟我打听她的住址,很想去拜会她,所以我就一同去了。房子并不宽绰,也还整齐,跟我说了很多话,大致是请我常去。并且说您认识的德国军官多,只管请这里来坐。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倒茶装烟。我当时看看那种情形,并不象是使唤丫头,以为情形不对,详细一调查,居然是一个妓院性质。她殷殷的请我去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她的德国话不够,请我帮她忙,一种是完全给她拉买卖。
后来我又去一次,方知果然是那么回事,于是我就再也没去。凡有德国军官求介绍者,永远请家兄竺山同他们去,才知道价钱,喝一次茶八元钱,过夜是二十块钱,此外还有点赏费。
一次同一位军官到中南海,见紫光阁前,月台上堆满了书籍,山堆大垛,乱七八糟。我问这是怎么回事,适管理此事一军官由阁中出来,说是要用此阁养马,所以把书都扔出来,问我要不要,他可以管送,不要钱。我说一来我没有那么多房屋去盛他,二来将来政府回来也许有罪过。他很相信,且领我到阁中看看。一进门便见赛金花同两个军官在里面。我同她说了几句话,忽见瓦帅同一军官从南边走来,与赛金花在一起之军官,很露出仓惶之色,商量躲避之法,我便出来。瓦帅见我是个中国人,问和我同行的军官,我是如何人。军官代答,并说我说很好的德国话,我便对之行一敬礼。瓦帅很客气,问我去过德国么,对以没有。他问在哪个学校学的德文,当即告彼,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又有一次在瀛台,又遇到赛同别的两个军官。我跟赛正说话,又远远的见瓦帅同站岗的士兵说话,这两个军官也露出不安之色,其一说瓦帅不会进来,后瓦帅果然走了。这两次赛金花都没敢见瓦帅,所以测度她没有见过瓦帅。就是见过也不过是一二次,时间也一定很暂,至于委身于瓦帅,那是绝对不会有的。再说那样高级的长官,也不敢如此胡来。我说这话不是武断,我见过与赛金花在一起的军官都是中少尉阶级,连上尉阶级的都没有。因为中尉虽比少尉高一级,但都是排长,谁也管不着谁。上尉就是连长,为中少尉之正上司,所以动作不能与中少尉同伙。因此,我想老跟一群下级军官来往的人,不会与最高统帅随便起坐。且外国统帅与中国前些年的统帅不同,中国统帅下边的都是他私人,可以随便给他介绍妓女。外国的副官则绝对不是这样情形,当的都是国家的差事,这样的私事他决不敢做。中国人认为瓦帅的属员可以给他介绍拉拢者,大概是看惯了旧日中国的情形,所以才有这样思想。
一次也是我骑着马在前门大街,望见她和几个中少尉骑马往南走,他们约我一同逛天坛。其中有两个新由保定府到北京的军官,对北京的情形当然不很清楚,一面谈着天,问长问短。赛金花指着前面一带,同那两个军官说:“这都是我们的占领区!”我听到“我们”两个字,自然觉得刺耳,而有两个德国军官,也彼此作了一个鬼脸,他们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也是为“我们”二字。由此我感觉到赛之为人,没有受过教育,对她也就有些轻视了。
赛金花手下有两个人,一姓刘名海三,号称刘三,会说几句德国话,似乎是洪文卿带着出过国的厨役(我理想),说的都是下等德国话,天天带着德国兵到处敲诈。大家都说他跟赛勾着手,或是说赛的喽罗。至于他诈了钱给赛与否,或分给多少,我不得而知。但他到处拿赛恫吓人,那是无可讳言的,后被科知府逮捕。科知府名科德斯,即同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总布胡同口遇难未死之头等汉文参赞,他女儿现还在北平西郊。联军进京,各国都没有行政机关。设在崇文门外林氏之屋内,前门在后河沿,后门在西河沿,即名曰知府衙门,科即为知府。一次赛金花找我,请我去求情。我说此事您可以求求军官,一定可以有效。她说,我求了没用,您再去说说吧。我说去求求没有什么不可,但不一定有效。我问她您二位是怎个关系,我也好措辞。她说请您最好不提我。过两天我恰有事去找科知府,说完了话,我问了一句,就说此处有押着一个刘海三么?他说有,即问我你认识他么?我说看见过,没说过话。我问他什么罪过?他说很重。我说受人之托来询问询问。他乐了一乐,说是受洪夫人之托吧,我也乐了。他接着说洪夫人已求两位少尉同我这里卫队军官说过,没好意思跟我说,但是案情很重,没办法!又接着说,他毁害你们中国人啦,意思是不愿我再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