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有一句常谈,是“旧瓶不能装新酒”。这其实是不确的。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旧酒,倘若不信,将一瓶五加皮和一瓶白兰地互换起来试试看,五加皮装在白兰地瓶子里,也还是五加皮。这一种简单的试验,不但明示着“五更调”“攒十字”⑧的格调,也可以放进新的内容去,且又证实了新式青年的躯壳里,大可以埋伏下“桐城谬种”或“选学妖孽”⑨的喽罗。
“老###”们的见识虽然浅陋,但是有一个目的:图富强。所以他们坚决,切实;学洋话虽然怪声怪气,但是有一个目的:求富强之术。所以他们认真,热心。待到排满学说播布开来,许多人就成为革命党了,还是因为要给中国图富强,而以为此事必自排满始。
排满久已成功,五四早经过去,于是篆字,词,《庄子》,《文选》,古式信封,方块新诗,现在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企图,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了。假使真能立足,那倒是给“生存竞争”添一条新例的。
十月一日。
(原刊1933年10月6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本文1933年10月6日刊于《申报·自由谈》时题为《感旧》,收入《准风月谈》时改为现名。
②“骸骨的迷恋”这是叶圣陶批评文化守旧者的话,见1921年11月12日《时事新报·文学旬刊》第19期《骸骨的迷恋》一文。
③甲午战败1894年(农历甲午年),日本侵略朝鲜而引发中日战争。次年2月,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清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了可耻的《马关条约》。
④《学算笔谈》清末华蘅芳所著算学丛书之一种,1885年刻印单行本。
⑤《化学鉴原》英国人韦而司所著化学课本,曾有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本。
⑥“富强丛书”即《西学富强丛书》,张荫桓编辑,鸿文书局1896年出版。丛书分算学、化学、电学、天文学等12类,收书70余种。
⑦缪荃孙(1844—1919)字炎之,又字筱珊,晚号艺风,江苏江阴人,清末藏书家、目录学家。早年曾入张之洞幕府,光绪二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1894年辞官,赴南京钟山书院讲学。后主持江南图书馆、京师图书馆。晚年任清史馆总纂。著有《续碑传集》、《艺风堂文集》等。据传,他任张之洞幕僚时曾为之代笔作《书目答问》。该书卷三“子部总目”中列入《代数术》(英国华里司撰,华蘅芳译)、《代微积拾级》(美国罗密士撰,李善兰译)等西洋数学著作。
⑧“五更调”“攒十字”“五更调”又名“叹五更”,民间曲调名,敦煌曲子中已有。一般五叠,每叠十句四十八字。“攒十字”,民间曲调名,每句十字。
⑨“桐城谬种”或“选学妖孽”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初期,提倡白话文的钱玄同抨击固守文言骈体的旧派文人的话。“桐城”指文学上的桐城派,主要有清代方苞、刘大櫆、姚鼐等人,因为他们都是安徽桐城人,故有此名。该派将《左传》、《史记》等先秦两汉散文和唐宋古文家的作品奉为圭臬。“选学”指以《文选》为典范的习文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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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旧”以后(上)
又不小心,感了一下子旧,就引出了一篇施蛰存①先生的《〈庄子〉与〈文选〉》来,以为我那些话,是为他而发的,但又希望并不是为他而发的。
我愿意有几句声明:那篇《感旧》,是并非为施先生而作的,然而可以有施先生在里面。
倘使专对个人而发的话,照现在的摩登文例,应该调查了对手的籍贯,出身,相貌,甚而至于他家乡有什么出产,他老子开过什么铺子,影射他几句才算合式。我的那一篇里可是毫没有这些的。内中所指,是一大队遗少群的风气,并不指定着谁和谁;但也因为所指的是一群,所以被触着的当然也不会少,即使不是整个,也是那里的一肢一节,即使并不永远属于那一队,但有时是属于那一队的。现在施先生自说了劝过青年去读《庄子》与《文选》,“为文学修养之助”,就自然和我所指摘的有点相关,但以为这文为他而作,却诚然是“神经过敏”,我实在并没有这意思。
不过这是在施先生没有说明他的意见之前的话,现在却连这“相关”也有些疏远了,因为我所指摘的,倒是比较顽固的遗少群,标准还要高一点。
现在看了施先生自己的解释,(一)才知道他当时的情形,是因为稿纸太小了,“倘再宽阔一点的话”,他“是想多写几部书进去的”;(二)才知道他先前的履历,是“从国文教员转到编杂志”,觉得“青年人的文章太拙直,字汇太少”了,所以推举了这两部古书,使他们去学文法,寻字汇,“虽然其中有许多字是已死了的”,然而也只好去寻觅。我想,假如庄子生在今日,则被劈棺之后②,恐怕要劝一切有志于结婚的女子,都去看《烈女传》③的罢。
还有一点另外的话——
(一)施先生说我用瓶和酒来比“文学修养”是不对的,但我并未这么比方过,我是说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我也以为“新文学”和“旧文学”这中间不能有截然的分界,然而有蜕变,有比较的偏向,而且正因为不能以“何者为分界”,所以也没有了“第三种人”的立场。
(二)施先生说写篆字等类,都是个人的事情,只要不去勉强别人也做一样的事情就好,这似乎是很对的。然而中学生和投稿者,是他们自己个人的文章太拙直,字汇太少,却并没有勉强别人都去做字汇少而文法拙直的文章,施先生为什么竟大有所感,因此来劝“有志于文学的青年”该看《庄子》与《文选》了呢?做了考官,以词取士,施先生是不以为然的,但一做教员和编辑,却以《庄子》与《文选》劝青年,我真不懂这中间有怎样的分界。
(三)施先生还举出一个“鲁迅先生”来,好像他承接了庄子的新道统,一切文章,都是读《庄子》与《文选》读出来的一般。“我以为这也有点武断”的。他的文章中,诚然有许多字为《庄子》与《文选》中所有,例如“之乎者也”之类,但这些字眼,想来别的书上也不见得没有罢。再说得露骨一点,则从这样的书里去找活字汇,简直是胡涂虫,恐怕施先生自己也未必。
十月十二日。
(原刊1933年10月15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施蛰存(1905—2003)原名德普,字安华,浙江杭州人,现代作家、学者。早年与戴望舒办水沫书店,编辑《无轨电车》杂志。1932—1934年主编《现代》文学月刊。后于云南大学、厦门大学、沪江大学等校任教。著有小说《上元灯》、《将军的头》等,另有《汉碑年表》等学术著述。这里提到的《〈庄子〉与〈文选〉》一文,刊于1933年10月8日《申报·自由谈》。
②假如庄子生在今日,则被劈棺之后指庄子死而复生的故事,见明代冯梦龙辑《警世通言》第2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③《烈女传》似指西汉刘向所撰《列女传》。该书分母仪、贤明、贞顺、节义等7门,共记105名妇女的故事。
“感旧”以后(下)
还要写一点。但得声明在先,这是由施蛰存先生的话所引起,却并非为他而作的。对于个人,我原稿上常是举出名字来,然而一到印出,却往往化为“某”字,或是一切阔人姓名,危险字样,生殖机关的俗语的共同符号“××”了。我希望这一篇中的有几个字,没有这样变化,以免误解。
我现在要说的是:说话难,不说亦不易。弄笔的人们,总要写文章,一写文章,就难免惹灾祸,黄河的水向薄弱的堤上攻,于是露臂膊的女人和写错字的青年,就成了嘲笑的对象了,他们也真是无拳无勇,只好忍受,恰如乡下人到上海租界,除了拚出被称为“阿木林”之外,没有办法一样。
然而有些是冤枉的,随手举一个例,就是登在《论语》二十六期上的刘半农先生“自注自批”的《桐花芝豆堂诗集》这打油诗。北京大学招考,他是阅卷官,从国文卷子上发见一个可笑的错字,就来做诗,那些人被挖苦得真是要钻地洞,那些刚毕业的中学生。自然,他是教授,凡所指摘,都不至于不对的,不过我以为有些却还可有磋商的余地。集中有一个“自注”道——
有写“倡明文化”者,余曰:倡即“娼”字,凡文化发达之处,娼妓必多,谓文化由娼妓而明,亦言之成理也。
娼妓的娼,我们现在是不写作“倡”的,但先前两字通用,大约刘先生引据的是古书。不过要引古书,我记得《诗经》里有一句“倡予和女”①,好像至今还没有人解作“自己也做了婊子来应和别人”的意思。所以那一个错字,错而已矣,可笑可鄙却不属于它的。还有一句是——
幸“萌科学思想之芽”。
“萌”字和“芽”字旁边都加着一个夹圈,大约是指明着可笑之处在这里的罢,但我以为“萌芽”,“萌蘖”,固然是一个名词,而“萌动”,“萌发”,就成了动词,将“萌”字作动词用,似乎也并无错误。
五四运动时候,提倡(刘先生或者会解作“提起婊子”来的罢)白话的人们,写错几个字,用错几个古典,是不以为奇的,但因为有些反对者说提倡白话者都是不知古书,信口胡说的人,所以往往也做几句古文,以塞他们的嘴。但自然,因为从旧垒中来,积习太深,一时不能摆脱,因此带着古文气息的作者,也不能说是没有的。
当时的白话运动是胜利了,有些战士,还因此爬了上去,但也因为爬了上去,就不但不再为白话战斗,并且将它踏在脚下,拿出古字来嘲笑后进的青年了。因为还正在用古书古字来笑人,有些青年便又以看古书为必不可省的工夫,以常用文言的作者为应该模仿的格式,不再从新的道路上去企图发展,打出新的局面来了。
现在有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中学生,文中写“留学生”为“流学生”,错了一个字;一个是大学教授,就得意洋洋的做了一首诗,曰:“先生犯了弥天罪②,罚往西洋把学流,应是九流加一等,面筋熬尽一锅油。”我们看罢,可笑是在那一面呢?
十月十二日。
(原刊1933年10月16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倡予和女”《诗经·郑风·龋з狻罚骸笆遒獠猓韬团!卑矗赫饫铩俺奔闯郑芭奔慈曜郑改切笆遒獠狻钡哪凶印!俺韬团笔堑棺坝梅ǎ怯璩旰偷囊馑肌�
②“先生犯了弥天罪”四句系刘半农《桐花芝豆堂诗集》中《阅卷杂诗》之二。该诗自注:“古时候九流,最远不出国境,今流往外洋,是加一等治罪矣。昔吴稚老言:外国为大油锅,留学生为油面筋,谓其去时小而归来大也。据此,流学生不特流而已也,且入油锅地狱焉,阿要痛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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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
现在的所谓“黄祸”,我们自己是在指黄河决口了,但三十年之前,并不如此。
那时是解作黄色人种将要席卷欧洲的意思的,有些英雄听到了这句话,恰如听得被白人恭维为“睡狮”一样,得意了好几年,准备着去做欧洲的主子。
不过“黄祸”这故事的来源,却又和我们所幻想的不同,是出于德皇威廉①的。他还画了一幅图,是一个罗马装束的武士,在抵御着由东方西来的一个人,但那人并不是孔子,倒是佛陀,中国人实在是空欢喜。所以我们一面在做“黄祸”的梦,而有一个人在德国治下的青岛②所见的现实,却是一个苦孩子弄赃了电柱,就被白色巡捕提着脚,像中国人的对付鸭子一样,倒提而去了。
现在希特拉的排斥非日耳曼民族思想,方法是和德皇一样的。
德皇的所谓“黄祸”,我们现在是不再梦想了,连“睡狮”也不再提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文章上也不很看见。倘是狮子,自夸怎样肥大是不妨事的,但如果是一口猪或一匹羊,肥大倒不是好兆头。我不知道我们自己觉得现在好像是什么了?
我们似乎不再想,也寻不出什么“象征”来,我们正在看海京伯的猛兽戏,赏鉴狮虎吃牛肉,听说每天要吃一只牛。我们佩服国联的制裁日本,我们也看不起国联的不能制裁日本;我们赞成军缩③的“保护和平”,我们也佩服希特拉的退出军缩;我们怕别国要以中国作战场,我们也憎恶非战大会。我们似乎依然是“睡狮”。
“黄祸”可以一转而为“福”,醒了的狮子也会做戏的。当欧洲大战时。我们有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