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难得见到他的父亲。每天早晨太阳升起后不久他就离开家,直到天黑才回来。
卢伯基的母亲解释说,他是在忙着工作。
“那是什么工作·”卢伯基问道。
“他是在照料你爷爷留下来的牲口。”他妈妈并没有把几头母牛和它们的牛犊吹嘘成一群牛。
“爸爸在哪里工作呢·”卢伯基问道。
“在城镇另外一侧的田里。”
“什么是城镇·”卢伯基问道。
泽尔塔继续回答着他的问题,直到最后孩子终于在她怀里睡着了。
拉比从未对卢伯基谈过他的爸爸,但确实在许多场合告诉过他,他妈妈年轻的时候有许多爱慕者向她求过爱,因为她被认为不仅仅是镇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而且还是最聪明的姑娘。拉比告诉他,人生中有这么一个有利条件,她本应该成为当地学校的一名教师的,但现在,她不得不满足于把她的知识传授给她总是在增加的家庭成员。
拉比总是担心这孩子会受到家庭中哪一方面的影响,而他的恐惧首次被唤起,是在卢伯基开始爬行,并且发现了前门之时。从那一时刻起,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他爸爸身上,集中在每天早晨他爸爸离家时是到何处去的问题上。
卢伯基刚能够站起来,便转动起门把手。他刚能够行走,便迈步出门来到路上,进入了他爸爸所占有的那个更大的世界。有几个星期,他非常满足地抓着爸爸的手,一同在熟睡着的城镇中大卵石铺成的街道上走过,最后来到爸爸照料牲口的田野。
但母牛们只是站在那儿,先是等着人来挤奶,然后又是等着下犊,这很快就使卢伯基感到厌倦了。他想搞清楚,在那个每天早晨他们经过时正在醒来的城镇里在发生些什么事情。
把杜斯基描述为一个城镇,实际上是夸大了它的重要性,因为它只有几排石头房子、五六个商店、一家小旅馆、一个小的犹太教堂——卢伯基的妈妈每个星期六都率领全家人去那儿,还有一个他从未进去过的镇公所。但是对卢伯基来说,它是世界上最令人激动的地方。
一天上午,他爸爸没有作任何解释,便把两头母牛套上,牵着它们回头朝城镇走去。卢伯基快活地在他旁边小跑着,连珠炮般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问他打算拿这两头牛做什么。但是与他问他妈妈的问题不同,答复并不总是随要随有,而且也难得使他大开眼界。
报业巨头(2)
当人们开始围着牛转的时候,卢伯基出神地观察着。有些人拨弄着牛,其他的人只是就它们的价值提出看法,所用的又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语言。他意识到,在一个位于三国交界处的城镇里,他爸爸只会说一种语言,于是就陷于了不利的境地。对那些检查了这两头骨瘦如柴的牲畜后又提出看法的人,他大多只是茫然地看着。
当他爸爸终于获得了一个以他所懂得的那种语言提出的价格时,他立即就接受了,而没有试图讨价还价。几张彩色的纸片在手中被交换了,牛被交给新的主人,而他的爸爸快步走进了市场。在那儿,他买了一麻袋谷子、一箱子土豆、一些鱼饼冻、几件衣服、一双需要大修的旧鞋,还有几件别的物品,包括一个雪橇和一个大铜扣子。他一定觉得家里有人用得上这扣子。别的人都和摊贩讨价还价,而爸爸却总是毫无异议地递上所要的数目,对此卢伯基觉得奇怪。
第二天早晨,当爸爸起床时,卢伯基迅速穿上留在门口的鞋,不料却发现那双鞋给他穿太大。他跟着爸爸走出家门,但是这一次只来到镇子的郊区,便在那儿躲在了一棵树的后面。他注视着爸爸从眼前消失。他爸爸一次也没有回过头看看他王国的继承人是否跟在后面。
卢伯基转过身,回头朝市场跑去。他一整天都在货摊间走来走去,搞清楚他们每一个人有什么东西可卖。有些人卖水果蔬菜,另外一些人专门卖家具或者家用必需品。但是他们大多数都乐意卖他们认为能赚钱的任何东西。他怀着浓厚的兴趣观察着,商人们用不同的技巧来与顾客讨价还价:有些人讲话霸道,有些人甜言蜜语,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们货物的来源说了谎。这讨价还价令卢伯基更为激动不已之处在于,他们在操着不同的语言交谈。他很快就发现,大多数顾客像他的父亲一样,讨价还价的结果对他们不利。下午的时候,他听得更加仔细,并且开始学会并非他自己语言的一些词语。
到那天晚上回家时,他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他妈妈。他第一次发现,有一些问题甚至她也回答不了。对又一个未能回答的问题,她那天晚上最后的评论干脆就是“你该上学了,小东西”。唯一的问题就是,在杜斯基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可上的学校。泽尔塔决定,一有机会,她就跟她舅舅谈这个问题。毕竟,卢伯基有这样的好脑子,她的儿子也许最终甚至会当上拉比。
第二天早晨,甚至在他爸爸挪动身子以前,卢伯基就起床了,迅速套上那双鞋,没有惊醒他的兄弟姐妹们便爬出了房子。他一路跑到市场,再次开始在货摊间转来转去,注视着商人把货物陈列出来,为当前的一天做准备。当他们进行易货贸易时,他倾听着,并且开始越来越多地听懂他们所说的话。他也开始明白他妈妈的意思,他妈妈告诉他,他有着一种天赋的语言才能。她不可能知道的是,他有着一种进行易货贸易的天才。
卢伯基站在那儿着迷地观察着。某人用一打蜡烛换了一只鸡,另一个人用一个五斗橱换了两麻袋土豆。他往前走去,看见有人提出用一只山羊换一床破旧的毯子,还有人用一车干柴换了一个床垫。他多么希望他能买得起那个床垫啊,那床垫比他全家人睡的那个还要宽,还要厚。
每天上午他都会回到市场去。他发现,一名易货贸易人的技巧不仅仅在于你要卖的货物,还在于你有能力使顾客认识到他需要这些货物。他用了没几天的时间便意识到,那些用彩色钞票进行交易的人不仅穿得好,而且还无疑处于较有利的地位,能买到便宜的东西。
报业巨头(3)
当他爸爸决定该再牵着两头母牛去市场时,这个六岁的男孩极其欣然地接管了讨价还价的工作。那天晚上,这位小商人领着他爸爸回家。但是在那个喝醉了的人一头栽倒在床垫上之后,他妈妈只是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儿子放在她面前的那一大堆货物。
卢伯基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帮助她把货物分配给其他家庭成员,但却没有告诉她,他仍然有一张上面有个“10”字记号的彩色纸。他想搞清楚,他还能用它买到些什么。
第二天早晨,卢伯基并没有直接去市场,而是第一次冒险涉足舒尔街,去研究一下他的舅公偶尔访问的那些商店里卖些什么东西。他先后在几家商店的外面停了下来,那是一家面包店、一家肉店、一家陶器店、一家服装店,最后是一家珠宝店——莱斯基先生的商店——这是唯一一家大门上方印有金字的商店。他凝视着一枚陈列在橱窗中央的胸针。它甚至比他妈妈每年仅在岁首节岁首节,即犹太教历的新年,在公历9月、10月之间。佩戴一次的那枚胸针还要美丽。她有一次告诉他,那是一个传家宝。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他妈妈做他们那只有一道菜的饭时,他站在炉火边。他告诉她,那些商店只不过是些前面有窗户的固定货摊,而当他将鼻子抵在了窗玻璃上时,他看到,商店内的顾客几乎全都用一张张的纸买东西,而且并没试图与店主讨价还价。
第三天,卢伯基又回到舒尔街。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研究了一会儿。他仍然不知道,别人会用什么东西来换这张纸。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透过各个橱窗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充满自信地阔步走进面包店,把这张钞票递给柜台后面的那个人。面包师傅接过钱,耸了耸肩。卢伯基满怀希望地指着在他身后架子上的一个长方形大面包,面包师傅就把它递给了他。这孩子对这宗交易感到满意,于是转身离去,但面包师傅在他身后喊道:“别忘了找给你的钱。”
卢伯基转过身来,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看到,店主把那张钞票存放在一个马口铁罐头盒子里,又取出一些硬币,从柜台上方递了出来。
这个6岁的孩子一回到街上,便怀着极大的兴趣研究起这些硬币来。硬币的一面压印有数字,另一面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的头像。
卢伯基的下一站是莱斯基先生的商店,也就是珠宝商店。在那儿,他的目光停留在陈列于橱窗中央的那个美丽胸针上。他推开门,阔步走到柜台,与一个穿西装系领带的老人面对面地站着。
“我能怎么帮助你呢,小东西?”莱斯基先生问道,同时俯下身看着他。
“我想替我妈妈买那个胸针,”他说道,同时回头指着橱窗,并且希望自己的声音显得自信。他把攥成拳头的手张开,露出了那天上午讨价还价后剩下的三个小硬币。
老人并没有大笑起来,而是温和地向卢伯基解释,他需要比那多得多的硬币,才有希望买到那个胸针。卢伯基的脸蛋红了起来,曲起手指,迅速转身离去。
“干吗明天不再来呢?”老人建议道,“也许我能替你找到什么东西。”卢伯基的脸红极了,他头也没回便跑到了街上。
那天晚上,卢伯基无法入睡。他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莱斯基先生所说的话。第二天上午,他在商店外面站了许久之后,老人才来到商店,打开前门。卢伯基从莱斯基先生那儿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买得起珠宝的人们并不早起。 。 想看书来
报业巨头(4)
莱斯基先生是镇子里的一位长辈。他见一个6岁的孩子,居然敢带着区区几枚不值钱的硬币便进入他的商店,这种十足的大胆放肆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结果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也就迁就了这个牲口贩子的儿子,回答了他源源不断的问题。没有多长时间,卢伯基便开始每天下午顺便到商店里待上几分钟。但如果老人在接待顾客,他就总是在外面等候着。只是在顾客离开之后他才会走进去,站在柜台旁边,把他头一天晚上想出来的问题一口气说出来。
莱斯基先生赞许地注意到,卢伯基一个问题从来不问两次,而且每当有顾客走进商店,他就会迅速退到角落里,躲在老人的日报后面。尽管他翻看着报纸,但珠宝商却并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读上面的字,还只是在看图画。
一天傍晚,莱斯基先生为过夜而锁上门之后,把卢伯基带到商店的后面,让他看他的机动车。当被告知这个华丽的物体能够自己移动而不用马拉时,卢伯基的眼睛睁大了。“可是它并没有腿呀。”他怀疑地喊道。他打开小汽车的门,爬了进去,坐在莱斯基先生的旁边。当老人按下一个按钮发动引擎时,卢伯基感到既想呕吐又害怕。尽管事实上他只能看到仪表板的上方,但没有几分钟他就想与莱斯基先生交换位置、坐在司机座上了。
莱斯基先生带着卢伯基驱车穿过城镇,在他家前门的外面把他放了下来。这孩子立即跑进厨房,冲着他妈妈喊道:“将来我要有一辆机动车。”对于这个念头泽尔塔微笑了,并没有提及甚至连拉比也只是有辆自行车。她继续喂着她最小的孩子——再一次发誓这是最后一个孩子了。这个新增加的孩子意味着迅速长大的卢伯基再也不能和他的兄弟姐妹一起挤在床垫上了。近来,他不得不以摊开在壁炉里的拉比的一份份旧报纸为满足了。
几乎是天一昏暗下来,孩子们就在床垫上争一个位置了:霍克一家浪费不起他们微薄的蜡烛供应以延长白天。夜复一夜,卢伯基躺在壁炉里面,想着莱斯基先生的机动车,试图想出怎样才能证明他妈妈是错误的。然后,他记起了她只是在岁首节才佩戴的那枚胸针。他开始数手指头,并且估算出来,他须再等上六个星期,然后才能完成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形成的计划。
岁首节前的那天夜里,卢伯基几乎一直是醒着的。第二天早晨,他妈妈一穿好衣服,他的目光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她——或者更精确地说,她所佩戴的那个胸针。做完礼拜之后,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当他们离开犹太教堂回家时,他一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自他三岁以后,她记不得他曾这样做过。一走进他们的小农舍,卢伯基便盘着腿坐在壁炉的角落里,注视着他妈妈把那个小小的首饰从衣服上取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泽尔塔注视着这个传家宝,然后才跪了下来,把床垫旁的地板上那块松动的木板挪开,小心翼翼地把胸针放进那个旧的薄纸板盒子,然后又把木板放回原地。
那天晚上,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