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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傻活了,麻乱了还得从头理呢?”玉林扶她洗脸、更衣,向木然站在一旁流泪的景芳睒睒眼:“你不回去不怕被人抢去么?那高楼新厦,红梅绽雪,还有杀人取血驱鬼,那风光比牛栏总好得多吧,还不如让景芳去,以姐代妹,各得其所!”
“你这个没安好心的死阿嫂,你真损,竟连我都扯上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绕着景花追赶。玉林闪到景花的背后,姑娘救我,白牛精抄金殿来了!”
景花扑哧一声笑了:“你不是‘王母娘娘’么?把喷火吐水本事拿出来,把牛毛烧了,还回她一副绝世佳人的模样,那个朱单峰公子还求之不得哩!”
玉莲推门进来,见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愈觉得奇怪,方才还哭成一团的,现在又像吃了开心果似的,就不解地问:那里来了新女婿,这里又冒出个什么朱单峰?人在那儿?”
玉林笑道;“姑娘提的那位朱单峰公子,原是我在《徽班》时一位极俊俏的小生,至今尚未婚配,我有意做个月老给景芳牵红线,她却恩将仇报,还要撕我的嘴呢,大伯母你给评评,究竟谁没天理?”
“原来如此!”玉莲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二婶也不必操之过急,姜顺茶馆都说,洪山公子一气之下上京大比,得了头名状元,说不定有一朝一日来迎她去做诰命夫人,你把她嫁了,拿自己去顶扛么?”
一席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这才使玉林感受到范大元的“闺秀‘也非等闲之辈。玉莲乘机把话锋转到正题:“眼下婆婆躺在床上,说女儿回来连面都不来照一下,自然要伤透心的,小姑你还是听我劝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娘的也有糊涂的时候,她毕竟是你生身母亲,还是去见一面为好,不然一事没了又出一事,弄得全家都不安宁哩!”
“大婶说的是!”玉林向景花打量了一眼:“要不你先走一步,让她再静一静心,我会劝她过来的”
“那自然,姑娘最听你的!”玉莲心里骂道:“都是些自命不凡的货色,冒充高雅,眼睛长在头顶上,连老娘都不放在心上,整天在西院里淫乐,成何体统?没有这个戏子作梗她有这么大的胆量么?于是笑着说:“人家都走了,唯独姑爷还等着姑娘一道回府哩!”
玉莲走后,景花就在二嫂手里喝一碗阿胶人参汤,心绪好了些:“你竟敢在大嫂面前打包票,要是我不去,看你怎么收场?”
“你敢?这回由你二兄出面讲通了,婆婆同意叫连弟陪送你去,你若再不满足只好真的请景芳代劳了。人家可以找人代理相亲拜堂,这边还代不得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何苦三番五次的拿我开心!”景芳应道。
“你别做梦了,那是梧桐树上的凤巢,她还舍不得让呢!”玉林揶揄地笑道。
景花再不作声,还直气地随同姐嫂过堂屋里来,进了起居间,见老娘慵懒在被窝里,两鬓染上了岁月的的风霜,憔悴不堪,景花心里一酸,挂下两行悲苦的眼泪,跪在床前,范氏忙竖起身来,伸出干瘪的手去拉,但她无论如何就是不起来:“娘,你好狠心呀,把我扔到野猫山去,嫁给连身体都不全的人,如今死也死在娘家,再也不会回去了……说到伤心处,竟以头碰墙,还好玉林,景芳防着。范氏业已悲愤欲绝,骂了一通朱家不仁,又骂老张婆是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全不顾及亲戚亲房,吃里扒外,丧尽天良……母女抱头大哭。老娘一边抽泣,一边倾诉衷肠:“儿啊,你姐俩命都苦呢,俗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是无法收回的,自古以来,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衣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婆家才是你的家,回娘家是走亲,今日不回去,做娘的就要失信于人,理亏的还是自己。你还是听劝一句,来日方长,如果实在待不下去脚生在你肚皮下,我不信,我的女儿这一世就会押在一个十不全人的身上……”
朱旺按照堂兄的吩咐,带着一帮脚夫及一顶空轿打道回府。朱兴被冷落在堂上,茶头凉了也没人关照,小侧门外叽叽喳喳站着一伙粗俗的村妇,还不时探进身来,指指点点,评头品脚:“清明节花环得主,竟嫁给这么个魔头,鲜花插到牛粪上了!调到我宁可一辈子没老公,也不嫁给这么个活宝……。”
朱兴明知婚姻不谐,后悔不听父亲的劝阻,让师师搅局。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得面对现实,听天由命罢了。
“去吧,印馃分发完了。还在这里看星象么?他生得不爽,你们将来的老公个个都是王孙公子么?”景芳实在看不下去,轰走了观众,呼一声扣了门,上来给妹丈重新换上茶头,双手奉上:“请喝茶,这些都是村野拨妇,有些小家气,可都是无心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诚谢!”朱兴竟感动得含着泪花,用双手接过茶:“日后方便时,还接姨娘来家玩几天。”
“玩几天?”景芳嫣然一笑:“我像浮萍,随风飘流,一落到那方水泽就会生根的,你不怕么?”
千金难买一笑,朱兴成人以来那里见过如此灿烂的笑容,更何况美若天仙的姑娘,以致感到一阵眩目。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原来景花的姐姐也如此美貌。
日已冲天,范氏果然命弃儿护送小夫妻回程,还叫他一路小心在意。以免节外生枝,景连挑起礼盒,随同上路。景芳和玉林一直送到寺姑桥头,才挥泪分别。
景花有了连哥陪同才肯挥泪而别,那朱兴刚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恰好交目景芳,见她破涕欲笑又止,楚楚动人,拨动了他的心弦,竞还有些不忍心离开。从此在他的心扉里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挥不去,拉不断的情丝。
他们走远了,景芳还怔怔地站在风头,玉林摇她一下:“回去吧,你还瞎想什么呢?”
“你说,叫连弟去送合适吗?”景芳文不对题地问。
“你说那儿去了,哥哥送妹妹还有不合适的吗?”玉林又回头诡谲地一笑:“即使出了乱子,也是以乱拨乱么!但愿李代桃僵,天从人意!”
景芳见他们远去,面对万物萧条的严冬大地,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如今妹妹虽不遂人意,毕竟有了丈夫,有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可自己的归宿又在哪里?不禁又落下泪来。玉林见她触景伤感,拉住她的手劝道:“你也别瞎想了,谁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敢于迈出一步,你和她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天无绝人之路么!”
景芳听了,吃惊地望着她……
欲知她俩的命运如何,请见下文。
第二十七回憾无缘借醉释相思不了情偷欢还孽债
景花回程有了连哥的陪随,眼都亮了,芳容大霁,欣然上路。那极度抑郁的情窦顿开,快活得像只百花丛中飞出来的山雀,穿云度柳,撒一路妙曲情歌。眼前心上人的伟岸英姿更显得另一位男人萎琐,她能心甘么?
从阴阳街到野猫山有半天的行程,由于景连脚头快,景花心地开朗,把朱兴抛出数里路外,近黄昏时分已到达树丛沿。始于明代的古村落就坐落在独龙岗和笔架山之间。这里古木森森,梯田层层,草屋及平房鳞次栉比,二百多户错落在七里太子坡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富裕大户才住上青砖黑瓦的屋宇。村中的朱氏宗祠,村口的那座重檐翘角的莲花寺古刹都会令人感受到文化历史的渊源。朱信源从爷爷手上分开以来,三代单传,人丁不旺。把新建的前厅后堂楼分给儿子,老两口贪图清闲,仍在老屋里起居。他们早上安排小两口回红时再三叮嘱:早去早回。眼下朱旺和脚夫已到家。可现在红日落山、夜色渐浓,日上溶化的冰雪又冻成硬绷绷的冰花,再看冬云西移,北风再起,寒潮又侵,小两口还没有回归的迹象,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通过这次回红,调包一事败露,那姜家岂肯罢休?少不得兴师问罪,儿媳召回,朱家名声不但不保,还面临断代的危险。所以两位老人不顾风寒,在门口雪地里翘首张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回来了,谢天谢地,我们总算过了这一坎!”朱信源高兴得似乎要跳起来。见媳妇后面跟着一位翩翩的少年,那必定大舅无疑。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到底亲家有海涵,不记前嫌,还有大舅陪送。”
朱旺陪同轿夫脚头用完饭,付了工钱轿租,也出了堂前,大伯问他:“那朱兴怎么没同你们一道回来?”
“那不是?”他年轻眼尖,指出远处那游移的小黑点说:“堂兄虽然生得不起眼,可到了要紧关头,沉着应变,具有大将风度。阴阳街人都很小家子气的,看新女婿像看耍猴,挤上门坎的何止几百,说堂兄不见得上次相亲的程鸿有相貌,都起哄了,那老岳母更是呼天抢地闹哇,酒席陪客都跑了,可堂兄还正襟危坐,照样吃喝,不为所动,还传话下去,即使坐等三天三夜也要等新娘一道回府,可不,这不是硬生生地把新娘撬回来了。”
信源听了忍俊不禁:“你别在我面前给他贴金。他那细肠小肚的,为父的还不清楚能刮出多大油水?媳妇能回来归根结蒂还是姜家识大体!顾大局。他有能耐,也不会做出有负祖德的事咧!那位叫什么景芳的大姨还要告官哩。说我们偷梁换柱。诈骗婚姻,这难道不是事实么?臭小子死皮懒脸的要挟,能撬回景花么?”
“可他……”
“好啦,贵客都到达门口了,接客要紧!”他们挂上笑脸,接过礼担,何碧华欣喜欲狂,噙着泪花携住贵客的双手:“咦,大舅好俊的身架,叫——”
“妈,他叫景连,是我的五哥!”景花有了高大的兄长在身边,心里踏实,十分自豪。还甜甜地叫了声一妈。
何碧华头一次听到儿媳亲亲热热的叫声。心里很受用:“媳妇儿哎,你们一路辛苦了,大舅又是初次上门快些请上坐喝茶……”
晚上朱家老屋灯火通明,备了丰盛筵席,并请了朱鼎臣、朱鹤等有声望的头面人物作陪。酒至三巡,菜上十道,开始猜拳。朱鼎臣以地主身份打了个通关。景连因与他并列为主席,从左至右轮值,最后才能做东。可席上起哄:“看新娘先看大舅,大舅英俊,新娘才会漂亮。如今大舅如此丰韵,怪不得新娘如此鲜亮。该选为席上状元,鼎臣大叔已尽地主之礼,这轮拳东非大舅莫属。”
景连生性豪放,见推不过,就拿起满满一大碗酒:“各位美意我心领了,只因妹妹初嫁,且年轻无知,将来万一有得罪村坊邻里之处,还承蒙多加担待,我先奉敬亲家高堂和诸位一碗酒!”说罢,一饮而尽,亮过碗底:“既受惠存,恭敬不如从命,还得从族长开始。”
据传,树丛沿开山老祖原是元末义军陈友凉麾下将军。故猜拳又叫打关,每位对手都算一关,轮换一圈就叫打了一个通关。大家且看大舅的拳风,朱旺自荐做仲裁。把牛眼杯斟得满满地。鼎臣大叔见他气概不凡,赞口不绝,欣然应命。景连向仲裁官一抱拳,又向鼎臣族长一抱拳,双方就先后亮嗓出拳:“全福寿来福寿全来!”“元宝一对,三元及第来!”“四季发财,五子登科来!”“六六顺风,七巧渡来!”“八仙过海!九寿图来!”“十全大发!十全十美来!”两人划过十道彩头拳。景连赢六输四,顺利地闯过头道大关即山海关。但开局未过七还算输家,饮了杯罚酒。接着先后打开了瞿塘关、陈塘关、铁灵关、仙霞关、玉门关、天门关、伍昭关,嘉峪关。朱旺本算岭南关“总兵”,因执判免攻;朱鹤原算霓红关“守将”,因年迈“告老还乡”算是“弃关”,如此,大舅算是十打九胜输了一局,那纯是与面子有关。全堂喝彩:“好拳!大有贵先父樟勇遣风,于酒也想必是海量!”
“不敢!只因我有五兄弟都偏好壶中春秋。常见席上露面,当地人妄称‘无景不成拳’。众弟兄量大的数二哥景聚,次之三哥景山,大哥景前也有小量,被茶肆笑谈为‘三仙’即‘无量仙’不醉仙‘不倒仙’。,三人饮一坛好酒是常有的事,我和四哥景明还沾不上边的……”众人听了目瞪口呆。
朱兴在阴阳街的冷遇和嘲笑都丢到九霄云外了,那是他们不识‘金玉在内’的世俗偏见,何必耿耿于怀。可是那萍水相逢的嫣然一笑却令他终身难忘,她竟那样贤惠秀丽,行为举止那样得体娴雅,通体上下无不楚楚动人。真是静如清江映月,动如紫燕穿柳,如得此佳人,人生何求?可如今与景花已结成夫妻,我怎可得陇望蜀?自此他神思恍惚,满脑子都是景芳的音容笑貌,陷入单相思之苦。
朱兴到家,已经座无虚位,也不便去打扰席面,就悄悄地进到厨房用温水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