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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兴到家,已经座无虚位,也不便去打扰席面,就悄悄地进到厨房用温水泡脚,见父亲操铲炒菜,景花则灶下烧火。何氏从新屋整理床铺回来,就搀起儿媳:“朱兴是不推不动的菩萨?怎么好让刚过门的新人烧锅,景花,你歇着,我已在水缸上备了你爱吃几碟小菜,还特为你留着一壶滴露,你慢慢啜,也可解解乏”又给儿子递个眼色:“你还不移过尊驾陪陪媳妇么?”
朱兴洗完脚到门外倒洗脚水,见朱鹤巍巍颤颤地从中堂出来:“大爷,栏头有便桶;”“不,天太冷了些,我先告辞了!”
朱信源从厨房里追了出来:“朱老儿别忙出去,天色还早,菜还没上足,再喝一杯吧!”“好……好酒,好菜都吃了,因老伴孤单单在冷屋里,恕我不能奉陪到底,先走一步了!”“你老走好!”信源回头见儿子提着脚盆,耷拉着脑袋,满腹心思的样子,那气不打自来,发话道:“你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啦,凡事都要多个心眼,还老是跟屁虫似,跟爷娘身边做什么?还得上桌去陪陪大舅哩!不要总上不了台盘,你看人家大舅才二十,举止那样老成持重,上上下下都应酬得天衣无缝,成了席面注目中心,连一向大气著称的鼎臣大叔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你这也是一叶障目。我在你眼里总是扶不起的阿斗。要学那些嗲声滑舌,奉承谄媚的俗套还不容易么?那于事何益?其实大凡人都有长处和短处,你总拿己之短比他人之长,难道你料我将来不如你?还不一定哩!”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朱信源叹道:“这两句倒还像人话。”
朱兴其实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之一。强扭的瓜儿不甜。他得到景花,可永远也难得到她的心,难道可以同床异梦过一辈子?内心痛苦又谁能晓得……
朱兴不服气地插席,正是朱旺打到霓红关,朱鹤逃关,朱兴责无旁贷地接替守关,见堂弟向他抱拳,忙伸手拦住:“慢来,这牛眼杯里几滴酒当眼药水?拿大碗来!”朱信源正在一旁冷观,忙递过去一只大海碗,见朱兴提起锡壶斟得戴帽溢。然后弟兄俩卷袖赤臂大喊:“独龙翻江来,双狮吼月!”“三英战吕布来,四两拨千斤!”“五虎平西来,六出祁山!”“七雄争霸,八姐闯幽州!”“九龙十八蛟……”一出武令,结果朱旺一败涂地,朱兴全胜,众人齐喊:“好拳!”朱旺因日间陪轿夫已喝了酒,端起大海碗面有难色。朱兴一把夺过去一饮而尽,接着又同各关较量,也竟赢多输少,直到同大舅对猜,景连早识破他的拳路,碍着妹夫面子,不愿拂他虚荣好胜的心理,结果交了个平手,说:“愿罚!”端酒要喝,朱兴那里肯让:“按例双赢罚主不罚客,那能让你受罚!”又夺过来一饮而尽。朱兴本来酒量平平,又空着肚,在气头上先后喝了五六碗闷酒,那里受得了,冷风一吹,腹肚里翻江倒海一般,一口喷射出来,吐得满桌满身都是,像条鱼似地滑下去。父母和景花急忙从厨房里赶出来,在众人的协助下,搀扶到新屋里去洗换……
散席后,摆出浓茶、果品,给众人醒酒,不久,陪堂客们谢过告辞,朱家长辈率帮手收拾桌面,打扫中堂。
老两口商量,大舅是初次上门的贵客,安置在老屋难免要委屈了他,那新屋楼上又宽敞又明亮,傍晚我同师师去收拾过了,地铺和被褥都是现成的,让他妹子自己张罗去,兄妹俩还好讲讲体己话,我们也落个清闲。
朱信源打开大门,一阵寒风夹着雪米直灌中堂,心里怨骂:“这鬼天气反复无常,傍晚还是晴的,眼下又冒出风雪来了,看来又是要过个烂年了。”他带着大舅来到南头新屋前场基,叫应了儿媳,隔墙交待几句,耐不住扑面而来的风雪,就一路咳嗽着匆匆离去。景连只好候门等开。
景花早把醉成一摊泥的丈夫安置了,坐等心上人的到来,后来一想,外面风雪弥漫,上新屋有段路程,冰滑路窄,极为不便。公婆肯定会留他在老屋过夜。天气骤冷,时候不早,等也无益。于是关闭了门窗,脱了衣裳,钻到被窝里,不久就睡着了,这会听到叫门,才慌忙起来掌灯。
门勾地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女孩特有的体香扑鼻而来。景连只见她用掌护灯,只披了个红缎面子真丝锦袄,一抹浅浅的白肚兜,露出莹润白晰的酥胸和浑圆两隆之间深深乳沟。那粉嫩而清朗的脸庞在烛光的照耀下白里透红,艳如桃花。特别那双柳眉下慧眼玉潭吐泉,清澈而明亮。景连从小与她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但从来没有今天看得眼热,心跳眩目,令人神往。一时热血沸腾,内心冲动。竟趁着酒胆,一把搂住,情不自禁地在她亮丽的粉脸上亲了一下。那景花更是浑身激情,乘机把烛吹灭扔了,把他的双手拉到自己温柔的酥胸,用敞开的锦袄紧紧裹住,用自己体肤的温馨来溶融两颗被世俗活生生拆开的心。她那相思之苦,企盼之情终于随那灵巧美丽的芳唇移到那结实而凌角分明的方口,倾情而泄,那幸福洪流和劫后热泪汇成了情天孽海。他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景花的投水,景连的囚禁都不是为了这一刻吗,他们怎么可能舍弃如此快彻身心的分分秒秒,而去理会杀人不见血的几千年专制的统治阶级规范和伦理道德呢?……
“妹夫呢?”景连在漫长的拥吻亲妮中,一边喘着热气,一边不无担心地冒出了这一句。
“醉了,睡得像死猪,别说讲话,连打雷都轰不醒的。”景花从唇边闪出声音,但她还是紧紧地贴着他的方口,似乎怕一离开就被逃走……
一阵经久不息的长吻之后,她扒在他的肩上,竟然幸福地哭了。尔后才说:“连哥,我好想你呀,自从出嫁以来,我那天不盼望着你来,那夜不想你想到天亮。我本来属于你的,可被狠心的妈妈把我卖到野猫山来了,晓得如此,我们悔不当初趁早……,但都怪你,二嫂还为我们让出房间,我也作过暗示,可你就是不去理会,猪脑髓,你这块木头……”
“我何尝不是呢?想你都快想疯了。可叹我父母可能不在人世,孤苦伶仃,万一做出出格的事来?我能在姜家立脚吗?也会害了你的!”
“晓得落到如此下场,我早该听二嫂一句话,就是跟着你卖唱讨饭,石头垒灶,瓦罐煮食,浪迹天涯,也是心甘!”她一边哭一边数落:“你看床上那个半老的祖宗,叫我怎么过日子……”
“别哭!”景连用嘴蹭去她脸上的热泪,其实我早已打定主意,迟早我俩要远走高飞的,你看着好啦!”
“娘说的:这是命中注定,你能改变得了吗?”
“能……”景连斩钉截铁地说。并轻轻地从她酥胸上抽出双手,替她合上大襟,扣上钮扣。景花重新掌灯,关了门,把他携到自己的房里。景连见那张从娘家陪嫁过来的红木雕花床上睡着妹夫,鼾声如雷,嘴角流淌着口水,湿了一大片花枕,尖嘴猴腮,稀稀胡子,不像年轻人,倒像患了肺痨的老头。实为妹妹捏了把汗。
“连哥,洗脸吧!”她打了一铜脸盆热水,用自己的毛巾细细拧绞,抖开,替他洗脸。景连坐在方凳上,乘机把她拉到怀里,她在他的眉心上戳了一指头:“猴急什么,牛定在稻草堆里,都是你的!”
景花又搬来春凳,自己坐了替他脱了鞋袜扔到一边,要替他洗脚,景连那里肯:“让我自己来吧!”
“给你洗双脚算什么,在枫树塘里你还给我洗过澡哩!”景花脸一红,给他做了个鬼脸。强行把他那双特大的脚扛到自己的膝头,细细捏摸擦洗、引干,换了双新鞋、新袜。
“那能算件事?你还骑在我脖子上,让我驼着你去观龙灯!”景连说罢,直瞅她那迅速变化的脸色。
“那时候我们都太老实了,晓得撒把尿浇你一头一身……”
景花把盆水泼进天井,回到房间,听到外堂时钟敲了十二下:“天不早了,该歇息了!”
景连起身向房外走去,景花一把拉住:“你往哪儿去?”
“你婆婆说了,楼上打好了地铺,都已经准备齐全。”
“那是日上我说的,我兄妹的事免得由他们来操心,就睡在堂楼上好啦!”景花眨眨眼睛,狡猾地一笑:“从前有位深山冷岙里的姑娘太寂寞了,好不易拾来只弃猫作伴,那猫因无食,千方百计地要逃走。心想,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就在泉里抓来条鱼喂它。可这只猫偏偏不吃鱼……”景花边说边打开大柜,摊领草席,抱了一大叠被褥,垫的盖的都是全新的:“今晚就要你睡在我房里,出出这口恶气,我要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清白之身交给你,你又不是那只不吃腥的弃猫,我都豁出去了,你还怕什么?”
两人吹了灯,除去衣物,双双钻进那温情脉脉的暖被窝,那景花如旱田盼得雨露,心花怒放,风情万种,有说不完俏皮私语,道不完的恩爱缠绵。景连置于那温馨的臂弯里,沉浸在温柔之乡,但因有床上那个人的影子,竟不敢放开,那景花紧紧搂住他,向他额上吻了一下,竟悄悄地娇嗔俏骂:“你这个傻瓜,你妹夫是个没用的东西,成亲两天,我们都和衣而睡,他连一点便宜都没沾着。出阁以来,我想你想疯了,在睡梦竟把他误以为你,挨了过去,他反而翻过身去,他说:我有病!这真是个捞不上筷的馊凉粉。当时我忽然心头开窍,何不将计就计,把他哄着:‘我既然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啦,不论你有病无病,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为你家继香火。如你治不好,我也可以为你家生一孩子’‘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家三代单传,就指望我了’。他哭得像孩儿似的,我遇到这等糟糕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一旦了解真相,景连心头的阴影消失了。他在她的胁下立即闻到令人心醉的香味,那压抑已久的情窦大开,那激情如同河决瀑泻,一浪一浪的如同狂潮铺天盖地的涌来,袭击全身,而她早已脸红耳热,不能自持,在两厢的全身心的放开投入下,在相互体肤摩触碰击下,终于使两颗期待已久的心灵碰撞,击出灿烂火花,那无法遏止的快意,像电流似的漫过遍体,达到无可言状的快乐高峰,进入人生最高境界,这一夜颠鸾倒凤,缠绵缱绻,竟没有合过眼……
欲知事后如何,见下回。
第二十八回错里错因错衍情缘情中情因情谱艾曲
朱兴做了新郎,却没有享受到新郎官应有的待遇和喜悦。在回红时受到冷遇,把他撂在中堂,连茶凉了都没人管。更有门外传来了浅薄嘲笑,在他心情最不好受的时刻,竟然出现极为美丽的贤淑给他斟上热茶,轰走粗俗的村妇,还回头对她嫣然一笑。自此他认为人性不灭,视她为红颜知己了。那俏皮婀娜的形象占据了他全部心扉。这无疑给他早已丧失殆尽的自尊心注入了新的活力。但现在已有了景花,得到她是绝不可能的。那也只好望洋兴叹了。
朱兴一路想入非非,待回到家里,又受到父亲的奚落,拿大舅与他比长短。自己祖上也算得上书香门第,那弃儿只不过扛包扶犁的粗人罢了,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竟负气上席划拳,妄想与他争个高低。结果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待天亮醒来,见一地狼藉,地铺上还睡了一个大男人,心里就窝了火:“怎么连大舅都睡在一个房里,成何体统?”
“睡一个房里又怎么样?”躺在他脚后的景花一头竖起来:“你于酒有多大能耐,竟去席上班门弄斧,昨夜醉吐了多少回,又从床上滚下来,还好我兄帮了忙,我一个女孩挪得动你吗?我这才叫他在这里将就一宿,倘若你有个差错也好有个照应,这难道我做错了不成?”
朱兴被妻子娇嗔责怪,细想昨夜席上多喝了几碗酒,昏昏沉沉的连怎么回屋都想不起来,至此那头还是裂开似的痛,妻子说的也在情理之中,难怪她生气。就不再提起。
又是一夜的暴风雪,山野一片银白,那些草铺和平房都像埋在雪里似的。朱家母来新屋叫吃早点,说茶水都快凉了,那汤圆趁热才不粘口。她进屋后东张西望,特地端详了媳妇的新房。床上凌乱不说,地上又是新席新被子的,乱七八糟摊着。心里就疑惑起来:小两口日上好好的,又不见口角堵气,怎么会分开睡呢,就发呆在门槛上。
儿媳洗漱去了,儿子见母亲不放心,就从床上下来收拾铺盖,说:“昨儿我呕吐,媳妇怕我污了荷花被,才把我扶到地面上睡的。到了后半夜酒醒了些,才又扶回床上。”朱家母是饱经世故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儿子的话,必定是安置大舅睡的,那有大舅伴新房的,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于是借口拿些豆做过年豆腐爬上楼去。
朱家前厅雕梁画栋,徽州风格,很有气派,是一般大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