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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中也不乏流苏熟悉的,果见康凤的夫人方芳芳悄悄挪了过来,和自己打了招呼,大约是知道自己丈夫归属于宣墨这派,而今却是太子登基,眉目间也尽是愁容。
这场葬礼足足做了将近一月的时间,光护国寺的法事便庞大而复杂,流苏被日日的诵经声聒噪的几乎头昏眼花,护国寺里有流苏的住处,宣墨也拨了几个丫头服侍,只是日日不见人。
好不容易做完法事要出殡,又在京城演扛了十天,终于到了出灵这日,先烧了“法船”, 灵车队伍最前面是六十四个引幡人,高举着万民旗伞,后面紧跟一千六百二十八人的卤薄仪仗队,举各种兵器、幡旗、烧活,后跟杠夫,身穿孝服,分三班,每班一百二十八人,棺木后面则是全副武装的宿卫军,最后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流苏便在这队伍里,其中还有京城各大寺庙道观的和尚、道士、尼姑、喇嘛身穿法衣持法器念经诵咒,超度皇帝亡魂。还有一些人在起杠到落杠的路上不停地撒纸钱,举目望去,一片白色海洋。
待全副葬礼做完,众人均是松了一口气,文武百官们松动了筋骨,纷纷到女眷安歇处寻找自己的家眷,流苏疲倦的坐在椅上,冷眼看着周围女眷们见到自己丈夫时的撒娇神态,心里知道葬礼虽是完了,宣墨应该还是忙着,宣安也不见踪影,想了一会,正决定麻烦方芳芳的马车将自己载回宣府,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而来,正是宣墨,眉目间清减了不少,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见到流苏,未语先笑。
流苏乍见寻来的宣墨,本是没什么的,却突然间就生了种种委屈,闻着宣墨怀里熟悉的气息,张嘴就在宣墨肩上咬了一口,宣墨一僵,立刻又好笑的看着流苏如小兽般气鼓鼓的委屈表情,捏了捏流苏的鼻子,道:“我们回家,可好?”
叁拾壹
“替我束发,可好?”
流苏正随意挽着一头流泻的秀发,听宣墨如此说,先是一楞,继而笑起来,接过宣墨手中的梳子,梳理起如流泉般的发丝。
窗外清晨的辉光沐在宣墨身上,柔柔的泛起一层光晕,宣墨以那样安静的姿态随意坐着,唇边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闪烁的光影将半边如玉的侧脸照成光辉,如谪仙般优雅;另外半边却在阴影下看不清颜色,如邪魅般蛊惑,两种风情却又奇异的融合在一起,流苏霎时就有些移不开眼睛。
旁边放着发冠和发带,流苏偏过头梳理着宣墨的发,不妨自己的头发因偏头的动作柔顺的滑落下来,与宣墨的发纠缠在了一起,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扬起两人纠缠的发丝,两人俱是一愣,却都没有动作,静静看着那缠绕的发丝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只听宣墨低低念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流苏心里一惊,连忙掩饰着笑道:“别耽误下去了,今日太子登基,你万不可迟了。”说着伸手将自己的发捋回,替宣墨冠好了发,又服侍他穿戴完毕,看了一眼,只觉得他英气勃勃,丰神俊朗,自有清贵之气。
宣墨照例叮嘱了流苏几句,无非是天气将冷,生冷的菜蔬水果不要多吃;若闲的慌就去康凤府上坐坐,如果要出府去街上逛,势必得多带几个护卫暗人之类的话,流苏笑着都应了下来,推宣墨出了门。
身后荷包捂着嘴巴吃吃的笑的欢,流苏瞥了她一眼,板下脸来问:“笑什么?”
荷包丝毫不惧流苏故意装出来的严肃神色,说道:“我瞧咱们少爷一到了夫人面前就和老婆子一样罗嗦了,倒丝毫没有大越第一首辅的样子。”
流苏也撑不住,淡淡的笑了起来,说道:“准备准备,咱们去趟天牢罢。”
荷包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时觉得不妥当,遂问道:“夫人去天牢是探望……”
流苏一边挽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回道:“二皇子。”
荷包慌了,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况且这天牢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奈何流苏已是下定决心,且竟然随身带了宣府的令牌,说道:“行了,快点准备吧。”
同样肮脏潮湿的天牢,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流苏亮了宣墨的令牌,牢头便恭敬的将她带到了越谨的牢房里,看到越谨时,流苏有一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面容清雅的男子,那个在放箭射向调戏舞姬的官员时狠厉暴戾的男子,竟然沦落到了如此的地步。
那蜷缩在墙角的邋遢肮脏的人,缓慢迟钝的抬起头看向来人。令流苏震惊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光亮,灰暗颓败的绝望,看着那双眼睛,流苏原来准备好的说辞竟然一时间无法说出口,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皇上驾崩了,采妃陪葬。”
越谨的眼睛瞬间掠过一抹猩红,却又立刻恢复成一片死水,蠕动着嘴唇,低低说道:“那又如何?”
流苏几未可闻的叹了气,说道:“你甘愿吗?皇上在时,还可保你一命,如今太子登基,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你打算坐以待毙么?”
越谨闻言,竟然呵呵的冷笑起来,说道:“怎么?是宣墨让你来的?即使我活下来了,也不过是你们一颗棋子,最终也逃不了一死的命运,与其死在外人手里,不如死在自家兄弟手里来的痛快!”
流苏默然,虽然她此番并不是宣墨指使的,可是她确实有这种打算,此刻从越谨口中说出,她竟无语以对。
又听到越谨厉声说道:“凌流苏!你可知这次我败,是败在苏柒然的背叛上,可是他为何会背叛,他与宣墨达成了什么协议,你可又知道?可笑你一心为宣墨做事铺路,只怕最后和我一个下场!”
流苏心里如雷霆俱下,只觉得浑身如被泼了冰水,明明是还显炎热的暮夏,那寒气却如附骨之蛆,一丝丝钻如骨髓,她勉力抑制住颤抖,面上并不露慌张的神色,淡然道:“二皇子,既然话不投机,那么流苏就此告别。”说罢,急急转身,逃也似的离开牢房。
身后越谨发狂似的笑声如影随形追缠上来,凄厉的叫声在牢房里回荡:“凌流苏!我在无间等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流苏踉跄奔走,被罗裙堪堪绊住,幸好荷包扶了一把,在耳边说道:“夫人,小心!”
这才渐渐冷静下来,立在原地抚着胸口许久,才呼出一口浊气,搭上荷包的手,道:“去洛儿殷罢。”
洛儿殷显得有些冷清,想是皇帝驾崩,举国大丧三年的缘故。夏欢颜见流苏扶着荷包进来,连忙将她迎到楼上一处隐秘的雅阁,命小丫头去泡了惠明翠片,问道:“夫人今日来有何事吩咐?”
流苏仍有些心有余悸,喝了两口惠明翠片,方安定下来,听到夏欢颜如此说,笑道:“没甚要紧事,只不过闲了过来看看,这洛儿殷你打理的甚好,我也放心了,最近有什么消息没?”
夏欢颜打发走了服侍的丫头们,悄声说道:“前几日太子的三房来买胭脂,言谈间透露,说太子登基后,先要对二皇子下手。”
流苏点了点头,这点她已是想到了,又听夏欢颜道:“且太子防凌大人也防的紧,意思是想寻个罪名降了他的职,夺了兵权方才安心。”
说罢小心翼翼的窥着流苏的脸色,流苏沉吟半晌,道:“我早知道凌家必定会有一番劫难,却不想来的这么快,也不知爹防备了没。”
想了半日,又想到牢里越谨那番话,只觉得心绪纷飞,错乱复杂,索性不再想,转而笑道:“最近可有新品?我倒确实得买些胭脂回去。”
听流苏这么说,夏欢颜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招手命小丫头把新制的胭脂拿上来,眉飞色舞的说道:“这是新制的胭脂,说起来倒有一段趣事。那日在咱们那院子制这胭脂时,苦思冥想就是少了一味材料,不得已只得停了工。却从外面来了个极为美丽优雅的公子,也不说话,就从袖中拿出了几个白瓷瓶子,这时方开了口,道是在每个酿制胭脂的石臼里加一滴那些瓶子里的液体进去,这胭脂就不落俗了。说完也就走了,本来我是不信的,谁知道这瓶子里是不是毒药,就挑了一瓶喂家禽,倒也没事。这才先试着加了一点,果然制成的胭脂色泽淡雅又妖媚,且有一股子甜香,却又不浓,恰到好处,这一批胭脂就是用那公子给的液体制成的,现下里那些液体都用完了,这胭脂也就这么一批,可说是绝品啊。”
流苏心里隐约有些知道,却又不能肯定,这时小丫头拿了上来,一看,果然如夏欢颜所说,色泽淡雅又不失妩媚,奇特的是那香味,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初闻时只觉甜香满鼻,后来却又蔓生出一种辛辣的淡淡苦涩味道,却也是极好闻的。
旁边夏欢颜尤兀自说着:“我也曾研究了许久,却始终未能知那液体究竟是什么。莫不是真遇上了什么花妖花仙的吧。”
流苏却手捧着那胭脂,心下感慨万千,那味道,她是知道的,苏柒然身上便染着这味道,是曼陀罗的芳香,花叶永不相见,恰似绝望而惨烈的爱情。正想着,夏欢颜在旁问道:“夫人给它取个名字罢?”
流苏盯着那精致盒子里的胭脂许久,艰涩的吐出一个字:“染。”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就叫染吧。”
刻意在街上逛了许久,流苏始终理不清思绪,只是潜意识里逃避着回到宣府面对宣墨,今日越谨一席话,恰是像把她从迷梦中惊醒。许久以来她一直做着那将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以为不听不看不想,她和宣墨的身份便不存在。两人就如同演一出戏,油墨浓彩,粉饰太平。非要旁人将真相如此坦裸的说出来,才不得不从沙里把头拔出来。
漫无目的的闲逛着,不觉夜色依然落下。朱雀街上,华灯一盏盏的亮起,流苏恰站在一个卖灯的摊位旁,不由抬头望着那些色彩斑斓光明的纸灯,一盏盏照亮了周围那一圈黑暗,柔和了一圈光晕。只是这灯火,却无法照亮心里深处的惶恐和怀疑,反似那被灯光衬着的黑暗,愈发浓黑的彻底。
灯火阑珊处,有声音温柔的唤道:“流苏。”流苏心里一惊,转身看到宣墨修长挺拔的身影,在灯光的阴影处站着。流苏动了动唇,终是说不出话,只是隔着斑斓的光影灯火,隔着满树的月光星影遥遥相望。
宣墨从阴影处跨步走出来,牵过流苏的手,温柔的替她拂去额前的碎发,问道:“怎的这么晚也不回府?幸好跟着你的暗人来向我报你的行踪了,不然你准备在街外站一夜么?”
流苏看着近在咫尺温柔的脸庞,几欲开口想问,想问问他究竟和苏柒然达成了什么协议,想问问他以后预备拿自己怎么办,想问问他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究竟有多重,种种疑问在心里翻滚着汹涌着,说出口的,却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我们回去吧。”
罢了,她想,就这么下去吧,粉饰出来的太平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他们注定只能像两只各怀鬼胎的鬼魅,只能在黑暗中相互试探着触碰,等到天光大亮,那黑夜里衍生的情愫和风月,在刹那间便灰飞烟灭。
沉默的走着,忽听宣墨说道:“今日太子登基,甚是意气风发,只怕接下去要对付的,便是你们凌家,还是提醒着点你爹好,莫要吃了什么亏。”
流苏沉默的点点头,宣墨本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便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下去,流苏有一瞬间的怅惘,是否人生就如季节的流转,是不可回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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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寒露,鸿雁来宾,雀攻大水为蛤,菊有黄花。
晌午时抱琴过来了一趟,说是老夫人说许久没热闹过了,晚上全家人一起吃个饭罢,流苏点头应了,派了府里的小厮去趟宫里告诉宣墨今日早些回来。
天气终是凉了下来了,每天的日子淡然的如流水般淌过,平静的仿若流苏心里的那些担心只是幻觉。
缨络园前那条小径的枫叶已是深红色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团霞烟般。流苏带了荷包,悠闲的望着那些红叶,向缨络园走去。荷包在旁有些怨气丛生,拎在手上的包裹因为她的愤怨而被挤压成了各种形状。
流苏悠悠然说道:“荷包,你手里那包裹里是给唐姨娘的冬衣。”
荷包闻言,讪讪的停住了手里的蹂躏,嘴上却还是抱怨道:“夫人,何必给她送什么冬衣,任她在缨络园里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流苏呵呵笑道:“我倒不是心疼她,且她也用不着我心疼,自有宣墨会料理好吃穿用度,只是既然当了宣家的少夫人,那么典范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没的给别人嚼了口舌去。况且今日娘说全家吃个饭,怎么说她也是宣墨拜了天地娶过来的,不叫她也不合礼数。”
荷包没了言语,跟着流苏进了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