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纥部的首领裴罗可汗闲闲地躺在绫罗绸缎的垫子中,对面前矮几上摆满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
这本是他袁纥王族的家宴,为了给刚自柔然出使回来的王妹阿依娜洗尘。可阿依娜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他颜面大失,未免怏怏不乐。
当初他将阿依娜派往柔然王庭,原有以王妹的色相取悦吴提,进而让其求娶封妃的如意算盘。这目的已初步达成,别看那吴提早有了几房妻妾,身边亦不乏美女如云,偏偏阿依娜的天真娇憨极对他的胃口,倍受其怜爱。只柔然受北魏重创后,所辖各族情况复杂,使吴提不得不按捺再按捺。若不是碍着家国、族群利益在里头,不愿让袁纥得意太过,怕他早就直接扣下了阿依娜封妃,而不是这样先打发她回来再派使与裴罗商议婚约及附议。
而裴罗,却委实不如吴提的冷静自持。见吴提对王妹色授神与后,便开始坐不住,竟大胆向柔然的小公主求婚。这个冒失举动的背后,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近年来随着袁纥势力在西北的不断增强,他事实上是向柔然寻求一种平等地位,“你娶我的妹子,我也娶你的妹子,咱两家结了亲,从今往后便是牢不可破的战略同盟了!”偏偏裴罗求婚的这位小公主是吴提的幼妹,前可汗大檀的宠妃所生。柔然同匈奴一般有“妻后母”的风俗,那阏氏如今也是吴提的妃嫔。她又怎舍得女儿外嫁,自早晚哭闹不停。而吴提也是心中恚怒,“你袁纥不过是我的奴仆,竟敢提出这种非分要求?”更加坚定地将阿依娜遣回朝,从长计议婚事。
裴罗心中郁闷,抱着酒坛急灌,开席不多时的功夫,已有七八分酒意。难得不灌酒的间隙里,只管喋喋不休诅咒漫骂着“天杀的”柔然主子,声调很高,带着酒后的肆无忌惮和一股子狂野劲儿。又指着妹妹,“你,阿依娜,难道不是我们大草原上最美丽温柔的小白鸽吗?”呃得一声打个酒嗝,喷出满口酒气,“为什么抓不住草原之鹰的心扉?还……还让你回来,等待议婚,哼!”从鼻孔里重重地出了口气,摇摇晃晃的身躯仿佛有秤砣在后坠着般沉沉靠回身后的垫子,眼光穿过载歌载舞的女奴,富丽堂皇的宫室,似乎遥望到柔然王庭,恨恨道,“难道我裴罗的妹子,天仙一般的阿依娜,一定就要嫁给你,可恶的吴提汗?”
裴罗的两个宠妃见状,忙凑上前安抚发怒的可汗。一个媚笑着攀住裴罗左半边肩膀,将剥好的葡萄、切成小块的蜜瓜送到他嘴边,一个“雄踞” 其右半边“江山”,温软的小手在那虬结的肌肉上揉揉捏捏,外附带香吻无数。
阿依娜却只粉面低垂,倔强地不作声,心思早飘至十万八千里外,那片漠北广袤的草原上。也就月余前,她在摔跤大赛上第一次见到“他”,从此……可就再也忘不掉啦。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可……这又有什么打紧?唉,女人一旦爱上了,还管什么理智,又有什么理由。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爱的是那个无名无势的“他”,而不是妻妾成群、居高临下的柔然可汉。草原儿女率真又单纯,她想着便站起来,大声说,“王兄,你不允婚正好!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顿了顿,圆润的脸庞染上些粉霞,眼神却更加坚定无畏,“我,再不能嫁给吴提啦!”
裴罗一愣,酒坛子自手掌中滑落在地上,跌个粉碎,满地流淌着浓香扑鼻的琼浆玉液。他不可置信,一只手指着她,“你……你说什么?”再怎样在气头上,肚里的酒灌得再多,他还是明晓一个道理,那就是,柔然人可是等闲得罪不起的!
身为袁纥的公主,这道理阿依娜又焉能不知?但她只是重重地跺了下脚,依旧清晰地嚷出来,“我——不——嫁!”
裴罗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扶着矮几慢慢站起来,晃了几下后终于站定,看着阿依娜道,“你,再说一遍?”
阿依娜脸上的粉晕已完全消去,苍白的面色衬得红唇更加鲜艳。她半咬着唇,许是太用力,一粒血珠正自下唇瓣缓缓渗出,自己却懵然不觉,只想着,“我绝对不能屈服,不能!”
心底里这么坚持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又想到了“他”。草原大会上,她曾蹑着“他”的行踪一路追出老远。直至累得气喘吁吁,转过土丘后才见他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微笑,“要不要歇会儿?”
她脸上一红,还来不及答话,耳中只听他道,“我是说,你可怜的马儿……要不要歇歇?”
她勃然大怒,抽起马鞭子便朝他头脸打去。打的时候有几分担心,她虽一妙龄女子,却有着草原儿女的矫健身手,这一鞭下去,力道端的不小,怕把他给抽疼了。可又实在不愿停下来,谁让……谁让他那样欺负自己,高坐在大马上,敬候已久的挑衅姿态?
好在他没让她矛盾太久,直到现在她也搞不清他是如何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鞭端,一股大力将她扯下马来。
她骑的是吴提送的高头大马,身子往下坠的时候,只害怕地闭紧了双眼……却没有如预料地摔疼。有人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再一起重重落在地上。
四处扬起的黄色沙尘中,她瞪大了眼睛,咫尺间的亲密距离,望着这个敢如此贴近自己尊贵之躯的陌生男子,不知是该给他一巴掌惩罚他冒犯公主的罪衍,还是该以微笑感激他用身体作肉垫的牺牲。最后还是他飞扬的笑声提醒了她,冒犯和救护,可都是这同一个浑小子!
便真的着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捶他胸膛。他却只是笑着,并不还手。等她终于没了力气,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你,叫阿依娜?”清朗的声音很是悦耳。
他没尊称她“公主”,她听了倒不生气,反暗暗欢喜,“你呢?”
“我?没有名字。”语气有点犹豫。
她却一笑,不再追问,半侧过身玩儿自己油亮的发辫。心里很是高兴,他不方便说名字,可也没有骗她。
两人坐下来说话,无非是小时候学骑马,和伙伴们追逐草原上的天铃鸟,或者是去海子边上钓鱼等很一般的事,却聊得兴味盎然。后来他终于站起来,粗砺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头顶,“阿依娜,我要走啦!”
她留他,“你的主人被可汗请到了王帐。跟我回去,我帮你求情!”
他摇摇头,神情复杂,“‘主人’……他让我先到前面一处等着。”
她胸中被一种夹杂着怜悯与心疼的情绪占满了,连自己也有些吃惊,“你……她辜负了你,对不对?”
他一愣,知道她指的是木兰,“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知道了。”她傻傻地点着头,不可抑制地窃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什么。
后来……他究竟是不肯和她回去,还是骑上马走了。唉,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阿依娜想到这里,心中伤痛欲绝,半转过身去,珠泪泫然若滴。
裴罗惊怒参半,但见她这个样子,也不能再说下去。颓颓然坐下,终还是怒不可遏,振臂掀翻了面前的矮几,轰然一声巨响,震得舞娘们停了扭摆摇曳,乐师们抖得再无法操弦,妃子们直骇得噤了声,只有倔强的阿依娜,不曾改变过一丝颜色。
这情形却让裴罗怒气更盛,正待开口时,不妨有群黑衣人突然间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大队卫兵,呼哨着准备包抄堵截,只碍着厅中王亲、女眷众多,不能放箭射杀。
那群黑衣人却甚是骁勇,个个儿身手敏捷,虽人寡但势不薄,雪亮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将卫兵阻在了门口处,不能前进半步。
厅中登时乱作一团,众女颤抖流泣,瑟缩在男人们身后。裴罗再也坐不住,站直身子,手往腰间摸去,握住刀柄。奈何他虽也是草原上有名的勇士,时机却不凑巧,正大醉酩酊中。方才许是起得急了,酒意上涌,脚下直打踉跄。阿依娜见状,忙掏出怀中的匕首,站在了王兄身侧。
这时有一黑衣人持剑攻来,裴罗挥刀横挡,拼尽全身力气,堪堪架住对方雷霆万钧的一剑。那黑衣人端是了得,不待招数使老,转而剑走轻灵,舞出一团白影,将裴罗等紧紧围住。
裴罗集中心神,凝刀不发,却禁不住被那剑影搅得眼花缭乱。忽剑光一闪,刹那间对方欺近又远撤,带起些微风,吹动衣袍轻摆。他下意识地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一扭头,“阿依娜!”
转眼间却见王妹已在对方钳制下,似被点了穴道般,木偶娃娃般动弹不得。
裴罗暴喝一声,也不知自哪里生出种大力,提刀直往那人面门砍去。偏他醉后大失准头,这一刀竟是奔着自己的嫡亲妹子而去,待裴罗觉察,已回力不及。而那黑衣人因距离太近,使剑阻挡不及,竟以身体为屏向侧扑救。“唰”得一声,只见刀锋将她背上的衣服划开条道子。
裴罗大惊之下,头脑登时清醒几分,当即挥刀再追砍而去,心说这黑衣人虽舍命相救阿依娜,也未必就是存什么好心,掳人走才是目的。这么一想刀下便更不犹豫,愈加凌厉逼人。那黑衣人却因要顾及到阿依娜,转攻为守,渐处劣势。裴罗正杀到得意处,不妨斜刺里一柄偃月刀袭来,挡住他去势。凝神望去,只见一高大男子,横亘在他们之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奇特的灰色眼眸,烛火下光线流转,不可思议地美丽。那不怒自威的王者气质,竟令裴罗刀意一滞。
这两人无疑是黑衣人中的高手,刀剑合璧在一处,威力大增。外围的黑衣人则在袁纥卫兵的不断涌入下,逐渐退至两人周遭,形成向外的一个圆圈。
这时擒住阿依娜的那个黑衣人突然横剑抵住她雪白的脖颈,沉声道,“袁纥人都给我听好了,若要保住公主的性命,就快住手!”
她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乱糟糟的大厅里,一字一句都叫每人听了个清楚,如附耳轻诉。
众袁纥兵不约而同地一愣,望向他们的可汗裴罗。原来阿依娜不但身份尊贵,还颇受族人爱戴,此刻见她命悬敌手,没几个士兵心神能安的。
裴罗虽也忧心王妹,却委实猜不出眼前这群黑衣人的来意,“你们这帮贼人,待要怎样?”
那高个儿闻言踏前一步,朗声笑道,“可汗好眼力!我们这帮‘贼人’,向可汗要的还真不少。”他故作狂态,却无法遮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迫人王气,令裴罗由不住心头一凛。
先前那黑衣人则直接得多,“可汗,叫柔然使节前来说话!”
裴罗闻言更如坠云里雾里,却也忙不迭着人去通传。
那柔然使节虽是吴提所派,却暗中得了大阏氏阻挠议婚的密令,巴不得旁生什么枝节出来。眼下虽是宿在袁纥汗宫里,又听前情危急,却硬是磨磨拖拖,直将来报信的袁纥兵急了个半死。
待到得厅上,见双方剑拔弩张的情势,心里更乐开了花,嘴上却义正词严,“兀那贼子,你有何话说?”
那高个儿黑衣人眼光一扫,使他心中打了个突儿,只听对方道,“拿肥羊来交换受伤的雄鹰,猎人啊,这是咱们草原上的规矩。只要吴提汗放了我们的首领,这只温柔的小母羊,马上就还给你们!”
众人闻言大噪,原来对方劫持阿依娜,却是为要挟吴提。更由对方的言行判断,他们就是百年来横行草原、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沙盗”。沙盗向以其彪悍和行事狠辣著称,游走于北地各国间,乘隙掳掠,令各政权都颇为头疼但奈之莫何。也就数月前,吴提汗刚刚使计擒住了他们的头领,关在铁牢里,以诱使旁的同伙入网,可至今仍无动静。当初还道贼子无情,没成想这帮沙盗们忒也聪明,竟避其利害,迂回至吴提所钟爱的阿依娜身上做文章。
柔然使节心中却道,我如此拿姿作态,百般阻挠,那裴罗却始终陪好应承,不肯撕破脸。正愁难完成阏氏的交待,真是天助我也,送来这一班煞才,好叫我不着痕迹地议不成婚,可汗又无法怪罪。当下故作沉吟,迟迟才道,“你们沙盗为祸一方,人人得而诛之。我可汗心怀黎民,才逮住了你们沙盗头子,杀头示众,以儆效尤。想要放人,断不可行!”言罢瞥了眼面色苍白的阿依娜,心道,美人儿呀,莫怪我无情。唉,也是你福薄,可汗那么喜欢你,又叫善妒的阏氏瞧了,怎么能不着恼?
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沉。裴罗脸色铁青,“你……”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却听有人哈哈一笑,“雄狮争夺领地,凭的是牙齿和力气。赢的一方,才能活下来追求美丽的母狮。怎么,难道赫赫有名的沙盗,竟怕了不成?”说话的是个身长肩阔的英俊青年,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