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肩阔的英俊青年,头戴尖顶皮帽,发结两股辫,垂于脑后,是突厥人的装扮。
本已绝望的裴罗听了这话忽生出信心,打眼望去,认出那青年是西边突厥派来的使者。突厥是匈奴的别支,北方一个以狼为图腾的部落。他们最早游牧在叶尼塞河上游,后迁徙至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北山(今博格多山)。突厥人游牧为生,又工于铁作,在柔然汗国治下,为其充当“锻奴”。现如今势力渐盛,不但收服了天山附近的乌护部,更派人来向袁纥示好求亲,以求继续壮大。只不过在今天以前,他裴罗一直未把对方放在眼里,对其提亲亦不嗤一顾罢了。
高个儿黑衣人目光如隼,“哪里来的小子?等我办完了事,会教你‘怕’字该怎么写!”又转向柔然使节,“怎么?难道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手指勾起阿依娜的下巴,“不是你们吴提汗的心头肉?那贵使来到可敦又为何?”
柔然使节瞥了眼气愤难平的裴罗,心想这仇我是与袁纥结定了,若保住了阿依娜性命,他日入朝为妃,定向可汗哭诉今日遭遇。可汗不敢把阏氏怎样,要我的小命却是容易,这可是大大的不妙。他想到这里索性把心一横,“裴罗汗,今日便在此间答复你,这议婚,我柔然断不能接受!”他姿态摆得颇高,不降格与沙盗对话,却对着裴罗。可偏偏时机选的这么巧,话说得这样明,令听者心中一寒,心道阿依娜性命堪忧。
突厥使者阿盖却浑似个没事人儿,急切地上前,“拒绝?这可是大大的好!”宏亮的嗓门一点也不因自裴罗以下所有袁纥人的白眼而稍有降低,冲着黑衣人,“喂,你们都听到了?抓住公主也威胁不了柔然,还不快放了她!”
那高个儿黑衣人朗声一笑,“真没想到,草原的主人会这样的怯懦,而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又勇敢得这样可笑。”
“可笑?”阿盖怒吼一声,扑上去与之缠斗在一起。此变突起,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看着一个外族人如此拼命去救阿依娜,不约而同起了共仇敌忾之心,拿起兵刃便待上前。却听擒住阿依娜的黑衣人口中“啧啧”有声,长剑又往前数寸,“怎么?听不懂我方才的话,还是拿它当玩笑?”这一来投鼠忌器,便有多半人止步。余下的小撮则退复进,进复退,陷入两难境地。只有那阿盖,不知愚勇还是怎地,竟充耳罔闻,一径蛮力抢攻,倒也未露败相。
那高个儿武艺超卓,高出阿盖远不止一倍,却仿佛猫儿戏鼠般,未出全力的闲适,探究对方拼尽全力的极限。激斗中,犹似抚案叙话,“儿郎们,都与我听清楚了,这性命相搏的规矩是一对一,可谁也不许多事!”灰泓中带着浅浅笑意,但其中的警告任谁也不敢轻忽。于是众沙盗也默立一旁,看其与阿盖打斗。
冷眼瞧去,阿盖的进攻凌厉而毫无章法,却也正因为如此,一招一式充满了变数,倒叫人无法防范。而那高个儿沙盗头领也颇了得,敛起六分真功夫诱使阿盖使出全力,远比将对方快快打倒要难的多,且有一定危险。
只是他使的巧劲,阿盖却是蛮力,不多时便无以为继,攻势渐弱。那高个儿显也厌烦了戏耍,当空一刀斩落他兵刃,“唰”的一声,雪亮的刀锋抵住其咽喉,“小子,你输了!”
阿盖却毫无惧色,一扬头,“我输了,自然没话说!”脸转向阿依娜,“可她是我们突厥王子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可不许带走!”
此语一出,当众哗然,人人皆望向了裴罗。柔然使节更怪声怪气,“裴罗汗,怪不得你对我可汗诸多条件,原来早就做好了后备,嘿!”裴罗瞪了他一眼,又恨又恼,心想本是你柔然半点没把我袁纥放在眼里,议婚毫无诚意,拿人当猴耍,这时候倒反打一耙,难道就欺我袁纥积弱,永无出头的一天?又望向被抵在敌人刀锋下的阿盖,心生出几分钦佩,这样无畏的勇士,难道他的王子会差到哪儿去?至少不会像那个反复无常的吴提,眼光永远高高在上,将所有的部族踩在脚下。裴罗想到此节,一股冲动便涌至心头,脱口而出道,“没错,柔然的吴提汗看不上咱们阿依娜,可突厥的王子喜欢。”对着那群沙盗,“你们都听到啦,今天若是带走了我王妹,你们将成为袁纥与突厥两族世代的仇敌!”
那沙盗头领却不以为意,“裴罗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草原上的沙盗,何时怕过什么?况且你美丽的妹妹,眼下还在我们的手里。”说罢便不再瞧他,看住那刀下不屈的阿盖,“喂,小子,你当真愿为了她不要性命?”说着指指脸色苍白的阿依娜。
阿盖怒目而视,大声道,“自然是的!你怎么可以怀疑突厥勇士的话?我来的时候对王子起了誓,将以性命效忠我们未来的王妃。你们快放了她,拿我当人质好了!”
他语出桀骜,人人皆担心残暴的沙盗会辣手殒他性命,未料得那沙盗头领反倒哈哈大笑,“有种,有种!不愧是野狼的后代!”拎他起来,“如此,你就陪我们走一趟吧!免得放公主回来的时候,半道再被人劫了去。”
裴罗等听了精神一振,没想到被这突厥小子一搅和,沙盗竟同意息事宁人。但看样子要出了袁纥的势力范围,才肯放了阿依娜。当下双方口头协议几句,便无奈地看着沙盗们大摇大摆地挟着阿依娜与阿盖远去。
一行人出了汗宫,在街巷中几个迂回,迅速甩开了蹑在后面的袁纥兵,却遁入了路边一座白色尖顶的建筑物里。
寂静的夜,他们屏息静气,只听闻墙外马蹄声愈来愈近,偶有兵器撞击在铠甲上的清脆声响传来,仿若近在咫尺,过了一会儿,却是渐渐远了。
大家都松口气,不约而同地望向拓跋焘。他则看着木兰,不动声色地打个手势。她点头会意,便将动弹不得的阿依娜交给旁人,先往内探去。
袁纥人自可汗以下,皆信奉传自西域的摩尼教(后来传入中原的明教)。摩尼教尚白,崇拜光明。从白瓦白墙,以及四处可见的赤色火焰标志,看得出这里是座摩尼教众侍奉明尊的庙宇。
及至入内,果见异香盈幄,龙锡金佩,烛火明灭中,供奉着明尊真像,左右各有神人拱卫,四周的则环绕着代表气、风、明、水、火的五大神使。那守夜的教徒正打瞌睡,一个激灵中乍醒,只瞥见双明澈的眸子,清朗中带着无限的悲悯,再就眼前一黑,真个儿沉沉睡去。
木兰点了那教众睡穴,又巡视一遭,将碍事的处理个七七八八,这才回返,给了众人一个“安全”的暗号。
大家便在大殿中稍事休息,养精蓄锐,为出城后的“狂奔”做准备。
木兰见阿依娜神色委顿,不禁起了恻隐之心,拿着水囊走过去,“公主,喝口水!”说着解开她穴道。
阿依娜身子一松,顿觉无处不酸软。也实在口渴,便没好气地接过水囊,灌下几口才道,“你就不怕我喊救命,叫你们这帮贼子折在这里?”
木兰笑笑,“你不会。”见她讶异,“公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那样做除了自己喝不到水,什么也得不到。”
阿依娜恨恨地望了她一眼,却也心知她说的是实话,待别过头去,又记挂着件紧要事,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被俘的身份和,“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小伙子……也是沙盗吗?”在汗宫被擒时,她就由沙盗头领不寻常的灰眸认出了这一行人身份,想是自漠北草原大会就盯上自己了吧?她等着木兰的回答,心儿怦怦乱跳,当日他不随自己回去,原是为了这个吗?袁纥尊贵的公主和草原上声名狼藉的沙盗,再怎样相爱也走不到一起。
木兰却微觉诧异,不知李翔这小子何时与公主搭上了交情,不答反问,“是又怎样?”
阿依娜咬紧了下唇,迅速望了不远处的拓跋焘一眼,低声道,“你们……把他怎样了?”
木兰不禁好笑,暗道李翔这个小鬼,临走还撩拨这位天真少女的芳心,“他很好,不必担心。”算算时间李亮巡边应未归,这李翔过得怕不止很好,还好的不得了呢。想着便笑生双靥,恰那双灰眸徐徐扫来,看到她颊上的微笑,略是一顿。
阿依娜见他二人四目相交的情状,径自解读出另一层含义,颤声道,“他……你们……”忽指着头顶的明尊神像,“神明在上,你可不许骗我,他……究竟是生是死?”
木兰闻言哭笑不得,却也有三分感动。这个娇纵泼辣的袁纥公主,看来倒是个性情中人。“他……”不忍再欺骗阿依娜,又实在找不到什么托辞。
她二人这几句对答,皆被一旁的阿盖听入耳里。他四肢虽不能动弹,嘴却不停闲,打岔道,“什么人?我要找他决斗!”
这一来不止是木兰,连阿依娜也愣住了,“什么?”
阿盖却凝视她,异常认真的神情,“公主,我不知道你的‘他’是谁。但只要让您伤了心,就是我阿盖的敌人。”
阿依娜望着阿盖,想起方才在汗宫里他为她拼命的情形,心中由不住一软,“这又是……你们王子吩咐的?”
“嗯。”阿盖说,“公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得你周全!”他手脚被点了穴道,整个人僵硬地靠在殿柱上,却言之凿凿,竟使人无法忽视这话的分量。
阿依娜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视线定在明尊身后的宝树异花间,心中模模糊糊觉得,就算是不爱,嫁给这个阿盖口中的突厥王子,也不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木兰却若有所动,“定会护得你周全” ……她对他,他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此刻听阿盖讲来,却一颗心都乱了。
这时拓跋焘走过来,不声不响地将她的手包入自己的大掌中,令人莫名宽慰。面上仍一派狂傲,“突厥人,话可说的不要太早!”就这一句,却不再理会阿盖等,拉她到旁边,“这摩尼教崇尚日火,清早必有大批教众向东朝圣。我们便换上白色衣袍,混在人群中出城去。”
她微微颔首,想起初从军时听人讲他以寡敌众,孤军深入统万城,杀了个痛快又全身以退,比今日情形何止凶险万分,原不担心一众如何自城中脱身,只望向阿盖,“但愿我们这一番周折,没有白费。”
他笑笑,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怎么能白费?咱们也不能叫它白费。”
(四十六)
他们安静地跋涉在广阔的平原上,万籁俱寂,只听闻车辘的轧轧声和挽具摩擦的沙沙声。
天空仿佛是金黄和番红交织在一起的大团火焰,燃烧中闪烁着翠蓝的异彩,那万道霞光照在他侧脸上,神祗般尊贵俊美,连半垂的兜帽都好像自觉不该遮挡,悄悄滑落至脑后。
他骑着马,沉默而轻快,高大又灵巧。晨风中,黑发飘拂,映着刀刻般的轮廓,显得从容镇静而又信心十足。
她醒得早,掀开帏帘便看到他。出可敦城赶了一昼夜,他坚持让她坐在车里,自己则随在车旁。在这样无所遁形的明亮里,仍不露丝毫疲态,“醒了?可以再睡会儿。”
她忽然为这特别的优待感到不安,要换他补眠,不料被拒绝,“女人,我说了你再歇歇。”
她不忿,夜行军有甚稀奇,几日连战都是有的,“我——”
他凝视她,灿烂的微笑胜似朝阳,“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铁将军,而是我的女人。”
她闻言心头一跳,本待反驳的话到嘴边,却只是转过头去。
自随他西行,这样的被照顾,这样的软弱,已不是第一次。她觉得奇怪,想不出为什么自己会接受照顾,甚至他一再进,她一直退……这不是她所熟悉的自己。
可是,这种感觉有气恼,不服,但更有暗喜和羞怯,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所一直逃避的东西。
木兰摇摇头,再次摒弃这些不可掌控的纷乱,声线如常的冷静自若,“我们可是继续向西?”
他微笑,似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却也认真答道,“柔然虽受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保数年后不会卷土重来。想要稳定北疆,专心对付南朝刘宋,光靠六镇驻军是不够的。如今,这西边的突厥逐渐崛起,不但收服了天山附近的乌护部,更探向了中北的袁纥。咱们便借他小鬼儿的折腾,闹得柔然自顾不暇,无力再来掺合威胁。等我收拾完刘氏车儿,再来计较。”
她略加思索道,“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看看她,虚空一鞭抽向前方,仰首笑道,“他突厥若是猛虎,我便是擒虎的猎手!若是这点信心都没有,还谈什么统一北方,统一天下?”笑声那样地轻快,年轻的面庞却有种帝皇的威严。
她凝望他,既为那种天生的王者气势所折服,又想起了遥远的、她所知却未曾见证的历史,忍不住叹口气,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