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这个号码……”
“你的电话,给。对不起我帮你接起来了。”
碰撞与摩擦声后,是晴央的声音:“禾子?怎么了?”
“刚刚那是谁?”
“啊,这个……之前不是跟你讲我做了兼职么。”
“家教?家教的学生?”
“对……”
“女朋友?”
“啊哈哈,最近才开始交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很久没打电话来,我正开始担心。”
“为什么?交女朋友还能穿女生的衣服吗?”
“呃……”
“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还没看过你的衣柜?”
晴央顿了一下,笑着说:“嗯。我还在想突然给她看会不会吓她一跳。”
我止不住自己咄咄逼人的声音,坏心地说:“她不会的。反正这世界上怪人这么多。”
挂了电话,从窗口望出去,行李箱扭曲地躺在地上。那时,我隐约看见伽树就在楼下仰头看我,眼神像在说,好久不见,你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选中一条银灰色的围巾,付钱走出店面,午后的阳光和暖地照在脸上。胃痛得太久,已经麻木。伽树正决定去吃点东西,手机传来震动。是弟弟发来邮件:“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你不是在上课吗?”他回复。
“被罚站。老师不公平。我讨厌学校。”
“不许逃学!”
弟弟没再回复。伽树反省自己口气太凶。弟弟一直以来都很听话,惟一一次跟人打架是因为受不了同学对伽树拍的内衣广告冷嘲热讽。小男生不敢请妈妈来见老师,伽树接到通知,怒气冲冲地赶到学校:“给你的手机第一通电话竟然是被老师留堂!”知道原委后他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回家的路上,弟弟突然说:“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讨厌的人以后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不是这样。都是我不好。哥因为我才不能继续上学的吧?”
“别乱说。”
“我讨厌学校。就算认真书读分数也不高。哥头脑比较好。我们应该交换。”
“不许乱说。”
这并不是友善与爱能治愈一切的童话世界。伽树希望至少教会弟弟懂得给自己希望。经纪公司的合约还有一年到期,他决定开始找办公室的兼职,抽身去当普通职员。讽刺的是,不久后,他由于在工作中胃绞痛险些昏厥而不得不去医院。看到检查结果的他无奈地想,第一次来医院竟然是为了取自己的死亡通知书。他没买过健康保险,经纪公司也没有职员福利。如果接受长期治疗,不过是平白耗费微薄的存款而已。他想过回家,但眼下弟弟正要升学,要负担生活和学费已很吃力,每个月如果没有他的薪水补助说不定连不断涨升的房租也要拖欠。这出人生轻喜剧完全不好笑,他也没时间哭。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看弟弟长大成人,也不希望他记住一事无成的大哥。 。。
青鸟纪(5)
有一次,永希经被伽树母亲拜托带家乡的特产给他,无意中看到男生的橱柜里陈列着的药品。
“这些是什么?”她震惊异常,“你生病了?!”
“没有。那个……之前有个朋友在这住了一段日子,忘了拿走。”
“这真是最差劲的谎!”
“嗯……我不太擅长撒谎,下次改进。”
“别开玩笑了!我带你去医院!我二哥在研究所认识很多厉害的前辈……”
“永希!”他抬高音量,阻止女生的惊慌失措。
不想亲口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平静地看着她:“已经没关系了。已经到最后的最后。快要结束了。”
永希不甘心,硬拉着他重新做遍检查。结果没有不同。
“现在开始治疗……就算没用也试试看好不好?我借钱给你。我这些年也存到不少钱……”永希几乎哭出来。
“永希你冷静下来。我已经说没关系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
“我没有放弃。”他温和并坚定地说,“就算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也要活下来。这怎么算是放弃?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跟你讲话吗?”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想想看。”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我妈妈请你转交的东西也一定要拿着。然后替我买东西给她。拜托你。”
“不答应!别说得这么沮丧!会有奇迹发生的。”
“如果有奇迹发生,我以后每年都买贵到没天理的生日礼物给你,你不是喜欢围巾吗?”
伽树是无神论者,但也不否定奇迹的存在。只是,他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幸运。他越来越少跟弟弟见面,打消了当回职员的念头,仍然做模特的工作,和满心城府的经纪人打交道,但就算吃亏也不太介意了。一次清晨摄影,他的脸轻微浮肿,于是跟工作人员沟通希望不要有左侧的特写。经纪人立刻市侩地传播:“半红不红的新人懂什么镜头,还要跟前辈说教,真是太好笑了。”伽树看着经纪人四处讨宠的脸,应有的尴尬狼狈一扫而光,只觉得对方很可悲。他想,自己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计划地活着,终于能够有准备地死说不定也算是幸运的一种。
我没去上大学,乖乖留在店里帮手,说服自己明年去考也一样。陷入重复作业无限循环的生活,就像掉进沼泽。但是,来救我走出困境的王子却始终没有出现。我没再找过晴央。他打来电话我就装出很忙的口气随便应付几句。发来的手机邮件没看过就删除。他见我始终不肯回复,终于放弃了联络。
我不认为这是任性。骄傲和虚荣扔掉也可以,但晴央背叛友情的举动伤害了我的自尊。
那年圣诞节,我收到一封从都岛寄来的没有署名的卡片。上面有一个戴着皇冠的小公主,抱着一个王子模样的布偶坐在花丛中。下定决心不原谅晴央的我,把卡片丢在一边。就算没有他,我的生活也不会改变。
第二年春天,我再次去合宇考了入学试。大概因为是第二次,拿到合格单时全无兴奋。然而,父母亲再次拒绝我回临仓的要求。
“今年店里也很忙,这个时候又很难请到人。不如你明年再去上吧。”母亲说。
“怎么可以这样?!去年也是这么说!”
“这也没办法,店里很缺人手嘛。禾子你就听妈妈的话……”
“我不要!”
“禾子!”父亲开口,“听话。上学什么时候都可以,店里的生意比较重要。”
“我的人生就不重要吗?!”
青鸟纪(6)
“现在不是顾及你个人的时候。长辈为了维持家计已经很辛苦了。”
“我不想这样!难道你们希望我一辈子在便利店工作吗?店里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倒闭,我不离开这就快要闷死了!”
“真是任性!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哪里也不许去!”
“太过分了!”我对父亲嚷,“你真是最差劲的爸爸!因为丢了工作不能养活家人,要靠妻子娘家生活,所以事事都随着妈妈。你已经不能再做想做的事了,所以也不许我去吗?太差劲了!”
从没动过手的父亲,在那天打了我两巴掌。
我锁住房门不肯见人,也不肯吃东西,灰暗地想着,来解救我的王子一定死在半路上了。就在这时,看到伽树坐在窗边轻轻地说:“但你不是很幸福吗?说不定你的王子才是需要帮助,等待被解救的那个。”我说:“这样哪里幸福了?!”他回答:“跟爸妈吵架不能算是不幸福。虽然偶尔有矛盾,但始终能在一起,为了保护这个家,就算不想做的工作也努力完成。这样的爸爸不是很棒吗?禾子也很勇敢。从现在起不要哭了,被怪兽抓住的王子正在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我因为太久没进食昏了过去。
醒来时,妈妈坐在床边。我打算继续生气,她却说:“北部的春天来得晚,听说现在还在下雪。家里没有厚实的大衣,你小时候在那边穿过的已经尺寸不合了,到那边再买吧。”
“……真的?”
她把饭菜端给我,默默走出门去:“走之前要去跟爸爸道歉。”
“……我知道了。”我仍在错愕中,缓慢地说,“谢谢……”
一个礼拜后,我准备好出发。母亲帮我收拾了行李,我翻出尘封多年的伽树布偶放进行囊。
“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到了学校的宿舍要打电话回来。钱包要随身带。大件的行李,我之后再邮给你……”
“我知道啦。又不是第一次去。而且晴央也在那边,我需要帮助的话会找他……”我说,突然想起已经不再联络晴央了。
“晴央是谁?”
“就是晴央嘛,不记得了?我们刚搬来时来看过我的那个。”
“谁啊?不记得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就是我小时候一直跟我一起回家的学长嘛。脸长得有点像女生。他已经大学毕业了,在都岛找了工作……”
“毕业了?那不是比你大很多吗?哪有初中生会跟小学生一起回家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没有!”我找出之前丢弃的卡片,“就是寄这卡片给我的人!”
妈妈打量了几眼,还给我:“这上面什么也没写啊。”
“那……”我掏出手机,试图找几条晴央发来的短信,但当初全被删掉了。情急之下我拨出晴央的电话号码,但那端只传来无尽的忙音。母亲茫然的眼神在我与伽树布偶中间来回:“禾子你是不是又……”
“不是!他是真的!”我急得嚷,抓起钱包就跑。
“你去哪里?!”
“都岛!”
伽树还是写了一封邮件给弟弟:“如果考上不错的学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一会儿得到回复:“哥搬回来跟我们住。”
“那要好好用功。”
“好!我去跟老师道歉。”
他看着屏幕笑出声。下一刻笑容又被胃部牵扯出的疼痛抹去。他下意识捂着胃,在人流中穿梭。阳光在每个人脸上留下匆忙的影子。他只觉得自己身陷众人之中,脚步愈发沉重。跟着人群走上地铁,靠在角落打起瞌睡。在朦胧的意识中,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失。地铁匀速行驶着,他的身体随着每次的站台停靠缓慢下滑。半梦半醒中,他看到许多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闪而过。
青鸟纪(7)
乘客逐一消失,车厢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倾斜的上半身跟着电车的另一次启程向左侧倒下去。
车厢内长途旅行的乘客都在熟睡,我则坐立不安,不断重复拨出那组没有应答的号码。三个钟头的路程,像是重演了我在郡水度过的六年。晴央曾经问我,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彼此,今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回答,没有不同,除了没有对彼此的记忆。其实不是这样。我从不担心失去晴央,因为没想过他会像伽树一样消失。
记忆中过往的画面在我不断重复回想中渐渐模糊混乱。
我记得晴央的事,因为有他在的我的人生,是完全不同的。
到达目的地,我走出车站,街上人头攒动,我失去方向感。
听筒中仍然只有忙音,我的胸口,被莫名的失落与怅然占满。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和手机。
“喂?禾子?”
……
我握着电话,不敢出声。
“喂?”
“晴央?”
“发生什么事啦?我这里显示119通未接电话……”
“你在哪里?”
“啊……我现在在忙,等一下打给你好不好?”
“不要挂电话!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都岛。”
“我知道。我也在都岛。你在哪里?”
“啊……那个,离那个烧麦店不远的路口,图书馆后门附近。”
“站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就过去!”
“你……”
“不要挂电话!”
我在人群中飞奔,死死握住在任何一秒钟都可能断掉的电话。转了两个弯,就在银行门口闪避不及撞到正在提款的人。他上身前倾,钱包里的硬币撒了一地。我顾不上道歉,继续向前奔跑。就在喉咙快要烧起来之前,终于到达约好的地点。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并没有晴央的身影。我焦急地转圈,眼泪快要冲破闸门。
“禾子?”
我转身。晴央就站在我对面,手里抱着巨大的纸箱。我伸手去摸纸箱,摸得到。他的衬衫,摸得到。手臂,摸得到。脸,摸得到。
“你……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什么啊?怎么喘成这样?你的额头怎么了?为什么在流血?!”他放下纸箱,抽出手帕。
“我刚……刚才不小心撞到别人,被他衣服的拉链刮到。”
“抬头我看看。闭眼不要动。”
“你……你的手机不通……”
“我在搬家,手机不小心包进箱子里了。刚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