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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疑惑地看着她,傻了一样。还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对她说,她是瞎子的小媳妇,她一生下来就嫁给瞎子了,这辈子,是给瞎子做媳妇的。在她心里,男人跟大原是没分别,都是男人罢了。这会儿看来,大不同了。
后院有个堂嫂,30多了还没生孩子,整天打扮得妖妖调调,一身蓝士林布的褂子,青布裤子,下面散着腿,小脚一点点,裤腿下面若不仔细瞧,就找不到一样。脚小,身子又肥,走起路来不稳的,跟那戏台上的女子一般,一扭一晃。
闲了没事,这堂嫂就来这前院里跟婆婆拉呱,手里摇着一把芭蕉叶扇子,头发抿得水滑净光,一说话嘴就一撇,脸上本有酒窝的,却不知怎么一下子就长了四个,四个酒窝分了四下里,就把一张脸弄得坑坑洼洼,笑起来,也不知哪一个是正经。
俩女人坐在屋里,大一声,小一声。堂嫂明着是抱屈来的,因她的婆婆骂她不会生。日子久了,莲听出来,她其实是讨教来的,向莲的婆婆,讨教那生的方子。莲的婆婆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是个裙衩行里的大功臣。她们说话的时候,莲就被婆婆差来捻线,俩个女人说在兴头上,也不避讳莲,一会儿床上,一会儿被窝里的,莲一知半解,听得脸红心跳。
这一天,堂嫂又来,恰好婆婆上集了。堂嫂就将莲勾到跟前:跟我说实话,那个瞎子,他真是你大?
莲白了她一眼。
堂嫂嘴撇得要掉了:谁不知道,他是你男人!
莲的小脸儿哧啦就红了,虽不能明确知道男人究竟是啥东西,凭感觉知道不是好事。
看着她赤红的脸,堂嫂有心涮她,拿针在头上箄了一下,一脸坏笑:你大招过你没有?莲别过脸去不理她。不提防堂嫂扑过来,在她胸前就捞了一把:哟,还是个生鸡娃子呢!
莲那年正是刚刚开始发育的年龄,胸前的乳房花蓇朵一样,是硬硬的两个结,有她这一捞,就弄疼了,气恼地搡开她,不防另一只手又在她两腿间扫荡了,那张脸也更恶了:这个地方,你大用过没有?
莲挣脱身,又羞又躁又急又恨地跑出门去。
那堂嫂就在屋里叫唤:这个小妮子,劲道可不小!
一直跑到庄头上,莲的心还在噗嗵嗵乱跳。
那天莲正在屋子里学做鞋,做的一双男人鞋。莲从小跟着瞎子,南走北串,从没学过针线活,如今长到十来岁,头回拿针,像拿了个棒槌,一只鞋底,在她手上竟像木锨板子。婆婆拿指头点她:横针拿不成竖线!手笨的脚一样!咋就托生个女人!你死了去吧!正点着,忽然就见她小狗一样竖起耳朵,眼就直了,扑楞站起来,往门口就跑。
婆婆心说,这小媳妇子大白天的,发呓怔么?就在这时,听到街里面竹板响,原来她那瞎子大来了!心里就犯咯应:一个不亲的瞎子爹,既是把闺女嫁了,还整天价往这里跑个啥?哪有一个娘家爹整天往出门子闺女家里跑的?
婆婆出了门,竹板声听得清了,街面上却没有一个人影。等了等,才见瞎子拉着一根棍,手打着竹板,从那屋后头闪出来,瞅了瞅,那身后并没有莲的影子,这人死哪去了?
等到那瞎子走到跟前,也不说话,只敲那竹板子。婆婆知道,他虽看不见,却能觉得出,那心是灵的呢,只得迎上:亲家她大,这是打哪来呀?不晌不夜的,吃了吗?瞎子就有一点尴尬:我上西边庄了,打这儿过,路过。
莲才不是迎你去了?没见着?
我不见她,我从这儿过。
既来了就进屋坐坐。婆婆说着就扯嗓子叫生宝。
生宝没叫来,来的是豆嫂子,婆婆说,生宝家的跟你呆那没有?又说,刚还在这哩。就使了豆嫂子,说找找,找着了跟她说她大来了。
原来莲正做鞋,针扎在手上,心酸酸的,就想大,想大要看她这样血糊的一双手,定要心疼死的!长到这么大,她与大夜晚都是一间屋,睡的一张床。七八岁了,她还是每晚上都要瞎子楼着才能睡。九岁那年,瞎子给她自己做一张小网床,说莲大了,要自己睡了。她不依,天天还闹着到大的床上来。正想着,忽儿听得见竹板响,开始她想是听错了,怎么想他他就来呢?因那竹板声太熟悉,从小听着长大,就像是从她心底里打出来的。静了再来听,分明是一声一声,打到街里来。莲的心一下子跳起来,跳得像敲鼓一样!长得这么大,第一回,她怕见到那个瞎子大了,好像他是一个黑夜里的鬼,又像是一个多年的仇人,又想又怕的那种,说不出的怕又慌张。
刚从屋里跑出来,她并不知自己为什么跑,似乎是要去迎他的,站在院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又将头缩回来,转身往回跑,跑到堂屋门口,想想又不对,左转右转,末了就想把自己藏起来。高一脚低一脚,不由自主地,就躲在了茅房里。
茅房在屋山角后面,一层秫秸墙,那年月乡下的茅房,一只很大的潭子,经年的粪水攒在里面,臭气熏天。莲钻进那地方,脚下湿歪歪的,鞋帮都湿着了,说不清是尿还是水,总之污污涂涂,不干不净的那种。
瞎子和婆婆在院门口说话,莲躲在那秫秸墙后面,隔了秫秸缝子往外看。秫秸是旧年的秫秸,有一点劈了,稀稀拉拉,将院里的风景隔成一条条,莲在那一条一条的后面,就看到大的半边身子半边脸,脸是黑惨惨的瘦,头发是半白的,灰蓬蓬的像把草,莲看着,心里酸的麻的寒的疼的,说不出的滋滋味味……
婆婆平时嗓门高亮,恨不得人离了八里地都听得到的,那是乡下殷实人家媳妇,又是儿女成行的女人样,一种底气十足的俗傲。如今见了莲的大,却是陪着小心的样子,说,这妮子哦,刚才还在这儿。瞎子说话的声音却是暗哑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莲如今听着俩人那话音,脸贴着秫篦子,心却是悬空的,像一个人走到大街上,忽然间迷了路,满眼的孤独与迷惘,又像是受了谁的骗,总之是委屈,哭又哭不出,就那样一任干硬的秫叶子刺歪歪地,一丝丝扎到心里去,疼却也不是疼,只是没着没落,失魂落魄。
那一边,婆婆有一句没一句,说一些地里收成和集上生意,院外有狗,一声声叽叽地叫,伤着了一样,半空的天,挂一块灰灰的云,洗不干净的床单一样。
婆婆说,闺女搁这儿情放心,比待你跟前强。
瞎子说,自小没娘,跟着我,啥也不会,你担待她……大的话音儿后半句小下去,像是噎着了。
莲躲在秫篾子后面,眼泪突突噜噜,没知觉一般,就顺着脸腮流下来,一直流到嘴里,又顺着嘴角流过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还是个没知觉。
外面,俩人又说了一会儿,不见莲出来,婆婆就又喊,喊了两三声,说这妮子死肉!叫个十声八声不待吭的。那口气,俨然莲是她生养的,比瞎子还要亲一样。
瞎子虽然没有眼,却也拿黑洞洞的两眼眶去看,他看的是天,脸上写的是无奈,末了没滋没味,喃喃说,我走。说了几回,只不听脚步响。
婆婆虚虚地笑着:晌午呆这儿吃饭!
瞎子不好再呆下去,打着竹板说着念着离去了。
莲听着那竹板,朝着村外的路,一板一眼……终于听不见了,忽地,她弯腰扯掉裹脚布,奔着一双红肿的大脚跑出来。
院子里,还没等那当婆婆的弄明白怎么回事,莲已经飞一般地跑出院子,跑到村口上,朝着竹板声远去的方向撵过去……
庄头上,几个在地头薅草的女人,其中就有那被派去找人的豆嫂子,几个人一哇声地吆喝:那个小媳子,你可不能跑!
莲只得站定了,木呆呆的,任谁叫了也不答应,失了魂一样。
豆嫂子抓小鸡一样,抓着她的衣服襟子抓回来,她一路挣着,也不是真心的挣,只是不甘心地往后撤着身子,像被拉上屠场的羊。
豆嫂子将她拉回到婆婆面前:这个小媳子忒麻利,今儿要不是我,她可不就跑了?
婆婆坐堂屋里纳着鞋底,瞥都没瞥她一眼,只使那豆嫂子到粮囤里挖一袋玉黍秫:磨面去吧!今儿一天,活干不完,别打算吃饭!。 最好的txt下载网
3、
听说日本人要来了,家家户户准备出逃。
一连几天,莲的婆婆和后院的堂嫂们都在发愁,说往哪里跑呢?堂嫂说,仗是从东北开打的,那就往西南跑吧。还说,反正是离县城越远越好。婆婆说,你说得轻巧,这一大家子人,出去吃啥?还有这房子这地……
堂嫂虽然不会生育,却是个识文断字的,这些年因为没有孩子拖累,手里有些闲钱,倒是没亏着自己,正经走过些地方,见过些世面的,说,日本人到底是外国人,不会在咱这呆一辈子,房子、地也带不走,只要人好着,啥时候回来还不能再拾腾?
婆婆唉声叹气的,就挖出家里存粮,招呼莲磨面烙馍。
磨房里一扇小小的窗,鼻子眼里都是面。莲天天走在磨道里,昏天地暗,心里那个恨:还不如当初就饿死了,强似这样天天受折损。
这地方的烙馍,类似山东煎饼,却比煎饼大,也厚实,最耐得饥的那种。面需得先和好,拽成一个个小团,拿擀杖在案板上擀成圆圆薄薄的一张,摊在鏊子上,等得鏊子中间,面起了小泡,遂翻过来,周围边角热鏊子上压一圈,就成了。却是莲跟着大,自小过的凄惶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压根没见过烙馍,哪里做得出?手拿着翻馍劈子,只一下,那馍就给她戳烂了,等到她措手不及地要翻时,馍早已糊了。
闻着糊味,婆婆抄起擀杖就敲莲的头:你是死的么?俺跟你这么大,一夜不睡觉,天明烙馍摞起来一人高,不带一个沤花儿,瞧瞧你,拙憋个爪子啥都不会,死去吧!你死去吧!
莲索性一大抱柴禾放锅底,风箱一拉,火头窜起来,馍成了黑的。莲的婆婆劈头又来一擀杖,莲扑楞站起来,扔了翻馍片儿拔腿就跑。
莲跑,莲的婆婆就撵,莲一双天足,跑起来飞一样,哪里是婆婆的一双小脚撵得上的?婆婆就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骂:有人生没管的野妮子,我看你往哪跑?
婆家离河沿也就半里多地,莲眨眼就跑到河沿儿。莲的婆婆也是个拗性的,那年月哪见过这样媳妇?那是非要治服了的!又兼一双小脚撵得吃力,真是又羞又恼,就恨不得一把抓住撕吃了她!
婆婆踮着一双小脚,上气不接下气地撵到河沿儿,就见莲头也不回地往那河里走。婆婆青白着一张脸,喘着气,我看你还往哪跑?莲一口气走到河里去。
那会儿的惠济河,水很大的,虽不是汛期,河水也足以淹得死人。平时离得半里远,就听得见那河水响,哗哗的,像是许多人,在那里拍巴掌。莲的婆婆眼睁睁的,就看那水到了莲的腰窝里,便站下,灰了脸骂:我白养活了你这些天,要死咋不早死去?
瞎子那天正巧在河堤的那边给人算卦,听得这边有人吆喝,心就有点乱,问那算卦的:谁在那里吆喝啥?算卦的说,你管她谁。瞎子说,对不住老哥,她这一吆喝我心乱,这一乱就不准了,你还是先给我瞅一眼吧。
那算卦的没办法,就跑去看,回来说,一个老媳妇,骂她家小媳妇。
小媳妇咋啦?
小媳妇不会烙馍,被婆婆拿擀杖子敲了,就跑去投河了,气性忒大,一双大脚片子……
瞎子听了这个话,站起来就走,那人说,唉,还没给我算好呢!
瞎子来到河沿儿,莲的人已经到了河当间。瞎子不喊,瞎子只打竹板。那竹板脆生生的敲在河面上,莲身子轻,在水里正一起一伏,欲沉未沉的,一听竹板声,哇地就哭了。哭着,那水就没了她,头发在水上一飘一飘,人就往下游去了。
瞎子跟着哭声,也朝那水里走。因地方正靠渡口,河沿上打鱼的,河边上过河的,有人就喊:那瞎子,别再往前走了,再走掉河里,你爷儿俩都没命了!人喊着就下了水,将莲从河里捞上来。
莲捞上来还有气,放河沿的沙地上,折折弯弯把水控了,人就又活过来,醒来哭一声,就哭得噎过去,脸青着,半晌才喘过气。
瞎子就把莲抱起来,两手托着,有好心的小孩子,拿竹杆给他引着路,摸摸索索的,就一路回了家。
莲的人从婆家回来了,心却回不来了。
那天回到家,莲还是哭着的,止也止不住。瞎子也不劝,只默默升起火。
火起来了,瞎子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