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卖棉花的人多,小槐每天晚上回家都很晚,他在收购站前的大树上挂了两盏大汽灯,灯光照亮了半条街道,喜气洋洋的,像是过节一样。小槐站在光亮最中央,那只独臂塞进售棉人的棉花包,掏出最里面的棉花。有些人作假,外面是好花,里面却是档次很低的烂花,每逢这时小槐就拍着棉花包,用老鹰抓小鸡似的眼光打量棉花主人,被打量的人知道露陷了,尴尬地嘿嘿笑:“宋站长,你看这,都是娃娃弄的,不懂事。”
小槐就笑了:“你个货,下次再作假,给你等外级。”按照收购站的标准,棉花质地分成五个级,等外级连最低档次的五级都不如,是最低级别里面的低级别。被教训的人不敢回嘴,牙疼似的直咧着大嘴,给小槐陪笑脸,一边说:“宋站长还是收了吧,真是娃娃不懂事塞进去的。”
小槐不理他,去验别人的花,等验完了两三家后才重新过来,说:“给你个四级吧,以后学点好,你的烂花想充好花卖,到最后吃亏的是谁?我给你说,是国家,国家是谁的?是咱们大家的,那还不是我们大家都吃亏了。”作假的人对小槐的话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着头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然后兴冲冲地拉着棉花去过秤。
那天晚上小槐回家时,老槐两口子都等得有些着急了,他们心里装着重要的事情,不说出来总觉得憋得慌,老槐的老婆几次劝老槐去收购站看看,老槐却训斥老婆:“国家的事大,家事再大也大不过国事,你们女人就是心里藏不住事。”可等小槐回来了,两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小槐洗完脸,又洗了脚,准备回去睡觉,老槐老婆终于憋不住了,拦住小槐,一口气把事情说了。
老槐两口子没想到,小槐听完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说了句:“这事情你们别操心。”老槐就急了:“我们怎么能不操心?”小槐不管他们的感受,说:“叫你们别操心就别操心。”然后就回屋睡觉去了,惹得老槐两口子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小槐这是怎么了,却都不敢去多问几句。
老槐两口子不知道小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女人了。
那段时间我还以为可能是因为小槐忘不掉那个兰州姑娘,才不愿意谈及婚姻的,不过我也错了,小槐心里确实是有了女人,可这女人已经不是那个兰州姑娘了,而变成了我们家彩云。不过细细回想,这也有几分道理可言,在彩云没嫁给我之前,小槐就非常喜欢彩云,只是那时我不知道这事才娶了彩云。
小槐没给人说他的心思,那是因为那段时间收购棉花太忙了,小槐不是那种能憋屈自己的人,能忍半个冬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棉花收购季节一过,他就把事情给开诚布公地提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准备柴草烧炕,小槐来了,他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揉搓着耳朵,那只空荡荡的棉袄袖子随着他的行走前后摆动。小槐在我面前停下来,说:“梅仍,我有个事情要和你说。”小槐说话的口气很随和,完全不像是要谈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
我说:“好,你进来吧。”
小槐却不动,“我就在外面等你,你烧完炕就出来。”
我把柴草点着塞进炕洞,然后又在炕灰里埋了两个馒头,然后就出来了,我看到小槐还站在不远处的桐树下,红红的烟头一明一灭,我朝着他走过去。
小槐说:“梅仍,我要和你谈个事情。”
大家族 第五章(12)
我说:“你说吧,我听着哩。”
小槐就把烟头拧灭了,深深地吐了口气。
“梅仍,我要娶彩云。”小槐说。
我张大了嘴巴,天寒地冻中一股北风从田野吹来,吹进了我的嘴巴,吹得头顶的树枝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这时,我的脑子一片糊涂,糊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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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两口子怎么也没想到小槐想娶彩云,他们苦口婆心地想劝服小槐,可小槐根本不理他们,若无其事地去了收购站,晚上回来后老槐还想继续劝说,小槐就烦了:“我的事情你们就别操心了。”
老槐两口子只得眼巴巴地闭上嘴巴,不停地唉声叹气。
过了几天,小槐真的来提亲了,他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就把四样礼往桌上一放,我奶奶不明真相,直说小槐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客气了,一个村的还带什么礼物。
小槐坐在炕沿上抽了支烟,又喝了杯水,站起来走了,走出去时他把我也拽出去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梅仍,我腊月就想把彩云娶过去,你看怎么样?”
我什么也没说。
小槐又说:“你还没和奶奶说吧?”
我点了点头。
小槐便说:“那找个时间给奶奶说说吧。”
这时我有话了,我想说我还没和彩云说呢,可话到嘴边我却咽了回去,我的脑子晕得厉害,舌头和嘴巴就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僵得不能开口。
我找了个时间,把这事和奶奶说了,也和茹慧说了。
我奶奶坚决不同意小槐娶彩云,我奶奶拍着胸口流眼泪:“宋小槐他这是欺男霸女呀。” 我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哭,哭得很伤心,哭着哭着就把雪花给哭下来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一口气下了两天两夜,下得整个梅堡一片白皑皑,加上北风一吹,雪往低凹处飘,让人分不出原先地势的高低起伏,一些人正牵着狗在田野上奔跑,这个时候正是撵兔子的好时候,雪深兔子腿短,根本跑不起来,两下就被捉住了。
后来我看到王机场提着两只兔子从野外回来,他对我喊:“梅仍,你奶奶哭什么?看这天冷的,赶紧把奶奶搀回去。”王机场是以民兵队长的身份命令我的,我只好把奶奶拉回了屋子。
可是哭归哭,我奶奶是个明智的人,哭完了她也掂量出了事情的轻重,她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去烧水做饭,往常这些活都是她和彩云一起做的,彩云来帮忙,被我奶奶无声地拒绝了。
我奶奶坐在灶火前说,她当初嫁给我爷爷的时候,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做饭烧水这种小事情,一点难不到她,女人守妇道会持家了,家自然会旺。
彩云听了这些话,脸上的颜色有些不好看了,红着眼睛出了厨房。
和往常一样,我奶奶给彩云和茹慧每人做了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到两个人面前,没说话出去了。过了一会我进去,看到那两碗鸡蛋还没动筷子,热气早没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奶奶郑重地叮嘱我:“彩云是你媳妇。”
我看着远处的雪,说:“我知道。”
“你不能让宋小槐把你媳妇抢走了。”我奶奶又说。
“我知道。”我回答。夜晚降临了,可是黑夜压不住雪光,雪在夜幕下闪烁,亮得叫人的梦里都全成了白天而没有黑夜。
可是我怎么才能阻拦小槐来娶彩云呢,我想了好几个晚上也没想出办法,反倒把我的脑袋想得生疼生疼的。
小槐再次来的时候,我奶奶就给了他脸色,小槐也不见怪,该喝水还是喝水,该说什么照样说什么,只是再去逗我的东山和西山时,我奶奶却把孩子抱走了,东山和西山不想跟着我奶奶走,双手乱抓。彩云看在眼里,觉得很尴尬,低着头出去烧水了。
彩云把烧开的水提进来,还想出去,小槐就说话了:“彩云,你先别走。”彩云便立在原地,像个被俘虏的士兵等候处理。
“彩云你现在告诉奶奶,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小槐说。
我们都没想到小槐会这么直接,没人敢出声,屋里寂静得就像要杀人,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彩云脸上,在那一刻彩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人想到大风中的大浪,不过这大浪却是无声无息的,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半天都没吱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家族 第五章(13)
小槐说:“彩云你说话,现在是婚姻自由,你要说不愿意,我这就走。”小槐在他的话里加的这句“婚姻自由”,是专门说给我奶奶听的,我奶奶听出了小槐的弦外之音,脸色都青了,可是我奶奶有她的自信,我奶奶不相信彩云会当着她的面说愿意,她一直相信彩云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虽然说我们梅家的家业倒了,可还没有家破人亡,再说已经有了燕子,燕子就是根绳,能把彩云拴在梅家不走。我奶奶气愤的是小槐,这么多年来,梅家对宋家即使没有大恩大德,也多少有些小恩小惠,他宋小槐不应该因为现今成了政府的人,就在梅家说这些没反没正的话。
我奶奶要捍卫梅家的尊严,她忍不住拍着炕沿跳了起来,说:“彩云,你说。”
然而我奶奶对她的判断太自信了,可是她的自信并没有击倒小槐,同样也没有感染到彩云,所以当她看到彩云窝在胸前的头轻微地点了点时,当时就晕倒了。其实我奶奶不知道在此之前小槐已经和彩云接触过了。有一次彩云去镇上街道的杂货铺去买盐,刚好碰到小槐也在买东西,小槐就扯住彩云说了一会儿话,具体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后来我只看到彩云和小槐一前一后从杂货铺里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神色。
彩云离开我们梅家的那一天,三九寒天,冷极了,屋檐上的冰凌挂了很长,明晃晃地像许多把匕首。事后多年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总能看到自己站在屋檐下看着彩云远去的背影。彩云跟在小槐身后,一次头也没回,我那时候多么想看到她能回头看看我,我想彩云再也不是梅家的女人了,她至少应该给梅家一个温暖的回眸,可是她没有,她一步步地走远,直到消失在梅堡的街道深处。
彩云走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伤心的,每当我想起我躲在破窑里的那段日子,深夜里彩云给我送饭的情景时,就忍不住簌簌地掉眼泪,我还记得当初彩云对我说她怀孕时,我曾手抚她的肚子说过别让孩子姓梅了的话,当初我是想着我的日子可能不长了,才那样说的,可谁知道这句话现在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真的。我的燕子,从今以后就要叫宋燕子了。
在关于燕子的归宿问题上,彩云的态度很坚决,坚持要带上燕子,刚开始的时候我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让彩云带燕子走,我奶奶哭着骂彩云:“燕子是梅家的孩子,彩云你要有良心。”彩云不和我奶奶争辩,抱着孩子死活不松手。我的小燕子似乎意识到了她人生的变故,那天她躲在母亲的怀抱里,谁也不要。我奶奶豁出老命想把燕子从彩云怀里抢过来,吓得燕子不停地哭,哭得甚至岔了气。孩子的哭声招来了许多邻居,他们站在我们家门前的大树下,指指点点,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对奶奶说:“就让她带上燕子吧。”燕子真懂事,听到我这样说立即就不哭了,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向我伸出了胳膊。那时候燕子已经会开口叫爹了,她拖着长长的声音嗲声嗲气地喊:“爹,抱抱。”
我说:“燕子让她爹抱呢。”
彩云把燕子送到了我怀里,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燕子很轻,虽然他比东山兄弟俩还大一个月,可我的感觉是燕子比他们轻多了。燕子伏在我的怀里时,不哭也不闹,小手儿摸着我的嘴巴和鼻子,摸得我当时鼻子就酸了。
我说:“小槐,你以后要对燕子好。”
小槐说:“梅仍你放心吧,燕子是你女儿,从今起也是我的女儿了,我会对她好的。”
我当时本来也想对小槐说,燕子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可是我没说出来,在那一刻我的脑子又一次一片混乱,有种巨大的声音拼命往耳朵里钻,如浑浊的潮水般涌进来,撞得我头痛欲裂。我搂着燕子掉眼泪,我说:“燕子,记得以后来看爹。”燕子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说:“爹不哭,爹不哭。”燕子还小,她还不能体会我的伤心。
只是我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我的眼泪流下来,把燕子的小脸都打湿了。
彩云和燕子走了后,我奶奶一下子病倒了,她躺在炕上,整日整夜地唉声叹气,声音里全是恨和绝望。茹慧站在炕边,小心地问:“奶奶你哪里不舒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大家族 第五章(14)
我奶奶指指胸口。
茹慧对我说:“快去帮奶奶请个医生吧。”
于是我一路小跑着去找老中医,大半年不见,我觉得老中医比以前老多了,不仅头发全白了,连牙齿也只剩下了两颗,上下牙床各一颗,像是最后一班哨兵。老中医的老婆说:“先生前段时间摔了一跤,腿摔坏了,不能去看病了。”
老中医看到来的人是我,挣扎着起身,问我:“谁病了?”
我说:“我奶奶。”
老中医披了衣服,说:“走。”他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