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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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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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更好的呢。”织坊老板的儿子说。
  更好的东西就是赌博。从戏院出来后,我爹说:“该睡觉了,今晚赶不回去,明早可得一大早就得回去。”织坊老板的儿子又拍了拍我爹的肩膀,说:“睡觉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玩玩。”
  同州城的赌场一般都开在青楼妓院里面,我爹被人家热情地扯着进了妓院,一屁股坐下去,觉得下面软乎乎的,然后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哎呀,这位少爷坐到奴家的手背上了。”我爹连忙跳了起来,却传来一声更为美妙的声音:“少爷呀,你又踩着奴家的脚了。”
  我爹一惊一咋的样子惹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织坊老板的儿子笑着说:“梅少爷,既然你和小红这么有缘分,今晚她就跟你了。”我爹这才知道,刚才那姑娘名叫小红。
  小红羞涩地移近到我爹身边,掏出手帕在我爹额头上擦拭,娇声说道:“梅少爷都出汗了。”
  这个晚上我爹一直处在极度的兴奋和莫名的眩晕之中,他一直坐在赌博的台子前,而小红则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身边,不停地对他说该怎么出牌,并且适时地在把一双小手放在他的胸脯或者大腿上。
  天亮时我爹听到外面有人喊他,那是跟他进城的下人老槐的声音。下人们在青楼外等了他一个晚上,看着天亮了才来叫他。
  我爹猛然醒了过来,从赌桌上跳起来,就要往外奔。织坊老板的儿子拉住了他,说:“梅少爷别着急嘛。”说着从桌上拿起了一叠银元,塞进他手里,说:“梅少爷手气好,这是你赢的钱。”我爹看着这叠银元,半信半疑。
  小红这时也说道:“梅少爷真是财运当头啊!”
  我爹稀里糊涂地接过那叠钱,走出了妓院。在出门的那一刻,他从那叠银元中抽出了两块,转身给了小红。
  我爹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迷上赌博的,此后每逢进城,他都会跟着织坊老板的儿子出来玩玩,先去戏院再去赌博。后来他渐渐地摸出了行情,有时候也会独自一个人去赌,反正他和小红已经很熟了,他去找小红,小红就一定能帮他张罗这一切。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天一到,乡下就开始忙了起来,春耕春种都得有人,我爹倒是有一段时间忙得没进城了,棉花苗出来后,他说什么也忍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进了趟城。回来后他跟我爷爷说:“城里有人请我去谈一笔棉花生意。”
  我爷爷说:“棉花这才出苗,你现在就谈棉花生意?”
  我爹说:“南方天灾加打仗,来了好几个南方客商来预定棉花。”
  我爷爷又问:“那谈得怎么样?”
  我爹回答说:“还得再谈几次。”
  我爹这个谎撒得好,不仅说清了前次进城的原因,而且还预先设好了下几次进城的理由。此后他果然多次进城,而且每次都要在城里过夜。过了一个多月我爷爷问他:“那生意谈得怎么样了?”我爹歪着脑袋回答说:“没谈成,那些南方客商没诚意,总想着压价,人家以前说南方人奸诈阴险,我现在总算相信这句话了。”
  常言道,赌博场上无赢家。刚开始一段时间我爹没什么感觉,赌得次数多了他才觉得输出去的钱多,赢进来的钱少,好在我爷爷瘫痪后把家事都交给了他,他手上有钱。
  我爹对小红说:“这样赌下去不是办法,我看我还是金盆洗手算了。”
  小红回答说:“梅少爷者就准备收手了?就算你要金盆洗手,那也先得赢个金盆回来再说呀。”
  我爹说:“我估计没那个命。”
  “梅少爷富甲一方,那是天大的富贵命呢。”小红说,“梅少爷可千万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吓住了,前几年我见过一个老板,输得连一块银元都没剩下,后来还是我借给了他几十块银元,硬是翻身赚了大钱,如今姨太太都娶了五房了。”
  小红这个妓女很不是东西,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把我爹往火坑里拉,她要是想要钱的话,只消把我爹留在她房里就可以了,嫖可比赌要省钱一点。
  我爹听了小红的话,又是脑袋迷迷糊糊得发晕,最后小红给了他一个削好的河北鸭梨,娇媚动情地说:“梅少爷一定能发财,最少赢它七八房姨太太也没问题,只是到那时候可别忘了小红就好。”。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家族 第一章(8)
我爹说:“我哪能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爹的脑袋一定是充满了氤氲漂浮的雾气,不由自主地跟着小红走上了赌桌。我爹一见到小红就发晕,上了赌桌则根本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全凭小红的一张嘴指挥。小红说出什么牌,我爹连眼睛都不眨就把它扔下去了,出完后邀功似的回头看着小红。小红便给我爹一个妩媚的眼神,风情万种地说道:“梅少爷,你这把赢定了。”
  那时候我爹不怕输,就怕小红不高兴。
  我爹就这样输了很多钱,不仅输光了自己的积蓄,而且输光了一年棉花生意赚下来的钱,好在我爷爷并不怎么去查帐,而只是问问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受了我爹的指示,不敢把真话说给我爷爷听,只用假话来搪塞。我爹对账房先生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做生意也有输有赢,老太爷身体不好,我们就别让他担心了。”我爹这个败家子,这话说得真不要脸,好像自己是个孝子一样。
  后来我爹输光了手上的现金,几乎连当年做棉花生意的场子也扎不起来,他就去向小红借钱。我爹告诉小红:“我借钱不是去赌,而是去收棉花,赚了钱后我就还你。”
  小红笑嘻嘻地说:“梅少爷,我可没那么多的钱。”
  我爹说:“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小红垂着眼帘说:“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爹没办法,只好去找织坊老板的儿子,我爹像个乞丐一样哀求道:“我这棉花场子要是不扎起来,那我爹肯定就会知道有问题了,你无论如何都得帮帮我。”
  织坊老板的儿子眉头绕了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手上也没多少钱呀。”
  我爹拍着自己的大腿说:“看来我只好去抢了。”我爹这话刚说完,织坊老板的儿子就说:“梅少爷不用这么沮丧,我自己没钱,不过我有个朋友有点小钱,说不定能帮到梅少爷。”
  我爹着急地问:“那你快去带我见你这个朋友吧。”
  织坊老板的儿子牙疼似的抽抽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于是我爹焦急地说:“现在救命要紧,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爹是个聪明人,知道织坊老板的儿子说的是高利贷。
  为了把那年的棉花场子扎起来,我爹硬是从高利贷那里弄了一笔钱来,好在那一年棉花生意还算不错,后来结账下来,做棉花生意赚下的钱还了高利贷的利息,还有点余头。
  我爹带着这点余头来找小红,小红看看我爹的钱,又看看我爹,说:“你今晚就在这睡一晚吧,别去赌了。”
  我爹说:“睡觉的事情不着急,我得先去试试自己的手气,赢了那个金盆再说。”我爹没听小红的,揣着钱就上了赌场,可是没几下就输了个精光。从赌场上下来后我爹睡在小红的床上,伤心地说:“我可算是赔光输净了。”
  谁知小红这时却说:“那不见得,你家里不是还有几百亩地嘛,那也是钱呀。”我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我爹说:“那地是我爹的,我不敢动它。”小红关切地把我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非常温柔地说:“你爹的还不就是你的?你这个傻瓜。”我爹在小红的怀里哇哇哭了起来。
  我爹输光了我们梅家账面上的现金后,曾经打算戒赌,他在小红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甚至想着砍掉一根指头来警戒自己,可是小红这个婊子骚货,硬是抱着我爹不让他动,不仅这样,她还伏在我爹的肩膀上泪流满面,说我爹要是剁了手指头,她就跟着我爹剁。说着竟然自己去找刀子去了。我爹不愿意看到少了指头的小红,到最后竟然成了他来劝小红。
  我爹的心因为小红的干扰没有硬下来,所以便没能彻底地戒除赌瘾,不仅没戒掉,反而越来越严重。小红给我爹想了个办法,她说:“我认识一个富商,他有的是钱,你要是想翻本的话,找他借点钱也不难。”我爹脑袋发晕,没看出这是个圈套,点着头说:“再赌一次,赢回本咱就不赌了。”
  我爹始终没赢回他的老本,所以就一直没有罢手,反正他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小红总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把钱送到他手上来,这一送就是好几年,直到最后有一天,小红摸着我爹的胡子说:“梅少爷,我们算算帐吧。” 。 想看书来

大家族 第一章(9)
算盘珠子响过后我爹就傻眼了,原来他欠小红的钱刚好能买二百亩地。
  3
  我爹的死是当天夜里才被发现的,因为睡觉前我母亲要为他泡脚,这是个养成了多年的习惯,我那迷信的母亲不仅相信泡脚可以治百病,而且能够驱除邪气。她先是打好热水,然后犹豫不决地轻轻地推了推父亲的肩膀,可是我父亲毫无反应,直到这个时候我母亲还害怕打扰了丈夫睡觉,于是她改变了主意,打算先把我父亲的袜子脱掉,用热水给他擦擦也行。
  我母亲摸到那双脚时,呼吸紧了一下,她接着再摸一下,这一次她终于可以确认,那双脚比腊月的冰还冰凉,她吓得从床上跳了下来,一骨碌坐进了洗脚盆,洗脚水被打翻了,溢得满地都是。
  那个晚上天上有上弦月,在寂静得影影绰绰的梅家大院,我母亲带着眼泪跌跌撞撞,浑身湿漉漉地闯进了我爷爷的房间,可是刚一进房间还没等到张嘴说话,她就晕倒了。
  然后是我奶奶惊慌失措的小脚跑出去的声音,家里的下人也都被吵醒了,他们揉着眼睛跑过来,向后院跑来,却刚好看到跌倒在花坛旁的我奶奶。
  老槐第一个冲进我父母的卧房,他看了看我父亲的鼻子眼睛,摇着头走了出来。
  等我母亲醒过来后,才开始知道哭,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奶奶也在哭,她是坐在花坛边的青砖地上哭,老泪纵横,不少下人也都跟着哭,用手背抹眼睛。有丫鬟想去搀扶那两个分别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女人,都被她们推开了,于是丫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也跟着抽搭起来。
  整个梅家只有两个人还假装镇静地坐在房间里:我爷爷和我。我爷爷脸色乌青地坐在床上,而我则神情惶恐地坐在床前,那时候我马上就要十岁了,可我还没见过这么慌张的场面,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
  后来我爷爷拍拍我的头说:“你爹死了,你哭两声吧。”
  我的眼睛一阵干涩,却没有掉下眼泪。我说:“我不哭。”
  我爷爷看着我,摇摇头,然后说:“不哭也好,你爹是个混蛋败家子,死了是好事。”
  听到爷爷这样说,我的内心似乎一阵温暖和酸楚,紧接着就嘴巴一歪,掉下了眼泪。我越哭越伤心,把身边的床单哭湿了一大片。在这个过程中,我爷爷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老槐在外面敲门想进来,我爷爷才小声地对我说:“别哭了。”
  我止住了抽噎,可是眼泪还在忍不住地流。
  紧接着我爷爷说出了那句叫我终生难忘的话,他说:“梅家有救了。”声音很沧桑,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只是透过朦胧的眼泪,我看到爷爷也在擦眼泪。
  爷爷哭得鼻子都歪了,哭得无声无息。
  我父亲被埋进了梅家祖坟。埋他那天,棺材被合上前我爷爷被人从屋里抬出来给他儿子洗脸,梅家的长者们考虑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本来不打算让他洗这个脸的,可是我爷爷不肯。
  我爷爷说:“这个败家子,我要他干干净净去见梅家的列祖列宗,他别想头不梳脸不洗就跑出去,丢人。”
  在给我死去的父亲洗脸时,我爷爷拒绝别人的帮助,他侧卧在床上,把手伸向棺材,可是我父亲的脸在棺材深处,我爷爷够不着,于是他只得不断地把身子往里倾,倾着倾着他就从床上掉了下去,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想把他使劲架回去,可是他的手就是抓着棺材沿不放,于是人们只得让他把脸洗完。我爷爷就那样两只胳膊挂在棺材沿上,下半身拖在地上,给儿子洗脸和梳头。最后他平静地说:“好了,走吧。”
  送葬的队伍随即朝着村西的梅家祖坟走去。
  我父亲死后,冬天就来了,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地冷,九月底就开始下霜,十月初的时候就结上了细冰,没过半个月屋檐上就挂起了冰凌。
  小麦播种前我爷爷把老槐喊进房间,然后从自己的褥子下掏出一包银元,对老槐说:“你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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