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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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风雨-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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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苍狗,岁月苍桑,无论北方评书还是四川评书无不是古中华之精髓。至今,小洞天茶楼的檩柱上仍保留着一对楹联,读来绕有兴致:山不择垒土,故能成其高,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海不择细流,故能奔其东海。

  每天傍晚的小洞天茶楼如同过节一般,红色经典故事在这里传承。

  重庆杨家坪小洞天茶楼常年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今夜晚下开书的书目,茶资和说书人姓甚名谁。说书的是一位前辈。前辈说了一辈子侠仙侠客,有一板书说成都花会小罗成隔山打牛,牛肝胆俱裂。此时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周渝生每每坐在前辈书桌下,洗耳恭听,极少说话。当周渝生得知别人如何看好于他时,心里自是喜欢,甚而有些掩饰不住。每到此时,周渝生就记起俊杰先生的话:人外有人,天外在天,于是三缄其口。在武艺人中,周渝生的名声缘于他在公交车上见义勇过。那是周渝生第一次擒贼。周渝生练功习武二十年了,没有遇见过真正的对手,周渝生想找一个对手,遗憾总没有机会,也一直不心甘。这样,寂寞经常对周渝生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四十岁的年纪了,居然还想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天下班,周渝生站在公交车上四处观看,想找一个对手较量一下,眼神有了,拳头有了,还差什么呢?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周渝生拉着横杆,明显凸起的肱二头肌吸引了好些惊羡的目光,周渝生感觉到了这些目光,禁不起喜行于色。但没多久,对方比周渝生更野性的眼神让周渝生感到畏惧。那个人故意挤过来撞了周渝生一下,很明显是暗示周渝生不要乱说乱动。

  这时,周渝生明明看见那高大得似门板的野性汉子,悄悄掂起了一个女乘客的提包,趁着人多,已把两根指头伸了进去。依然是那野性十足的眼睛盯着周渝生,一刻也不转眼,所有看见这个动作的人都雅雀无声,有的干脆转过脸去眺望窗外,甚至装着打瞌睡。周渝生开始掂量,这一车人大概只有周渝生一个人能够与这个人抗衡了。女乘客突然被公交车的惯性所摇晃,下意识地按住了肩上的包。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还在开,终于到站了,下车的人一下都拥到了车门边。周渝生挤身靠到了大汉的旁边。大汉再一次转过脸来威胁周渝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野性汉子猛爆一声惨叫,是一招扭断腕的动作引发的,全车人都听到了两声沉闷的卡卡声。

  现在,周渝生眼下被全儿完全不尊重的叫着,心里显然产生了变化,过份了吧,全儿!全儿提着铜壶又过来了,周渝生恨不能跳将起来,给全儿一式箭锤,或拧断他的腕。周渝生的震憾是不由自主的。若在平时,全儿这样叫也就罢了,全儿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儿!周渝生门板一样的身躯是全儿望尘莫及的。什么时候听说全儿也参师习武了呢?关于全儿跪下在拳师面前苦苦  求的说法笑话,周渝生只当是一种笑话而已。全儿不置一语,帮徐丫丫提了铜壶满场子走。郁雪红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嘴上嗑着瓜子儿。全儿提着铜壶来到了周渝生的桌边,叫一声:“周渝生老师的茶来啦!”

  周渝生听着全儿的这一声喝吼,平静了,若止水;手不再震颤,血冲顶而上,红润了一张先前青黑青黑的脸。

  这天晚上,小洞天格外热闹,说书人将周渝生用折扇拍开,有如抽刀断水,那柄宽大的纸扇透出一道风,再折身将纸扇拿在手上,说道:“民国29年初夏,出川的成渝官道上, 破晓时分,一匹黄骠马上骑着一位青年女镖师,好不威风。马蹄声在一夜细雨洗濯的青石板路上飞奔,黎明中更显古拙。无敌快手身著月白对襟连环小衣,青衣白袜,疾风摇动山门女子报效国家的一番激情。随着马蹄的疾奔,无敌快手一抖缰绳,马儿似箭一般射向远方。此刻,成渝官道上行人稀少,偶见几个背包打伞的路人在急切地赶路。古代沿续至今,成渝官道五绎四镇三街七十二埸,千百年来兵荒马乱行,驿镇之间荒山野岭起伏不断,走数十里不见人烟,有时远远地望着的野狗,算是见了道上的活物。无敌快手的黄骠马飘鬃扬蹄,嘴角泛起白沫,她勒住马口朝四野眺望,此地离太平镇近在咫尺,两耳冷风吹贯,她不觉有些诧异,一条石板路从山岭 间斜斜地延伸出去。不远处野山雄厚峙,松树摇颤,峡谷里似有人影走动。不好!无敌快手两腿夹马,撒抖缰绳伏首于马背,纵马穿越峡谷,马蹄声声,清脆悦耳。

  “日头正上中天,无敌快手纵马驰骋,马蹄翻飞,青石板路上一条英雄人儿策飞疾奔,快马加鞭。翌日清晨,无敌快手已近成都,蜀山水色在天边涌动着黎明的曙光。从龙泉驿牵马走出驿站,无敌快手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只看见成渝官道上背包打伞的百姓已经在路上。不容迟疑,无敌快手跃身于马背之上,撒开缰绳,吆喝一声,龙泉山万山丛中铺射着朝阳的红霞,旧中国的川省大地上,姑娘身着108扣青底白口短打衣,头缠青布英雄巾,跨一匹新疆汗血马踏上征程。此时,一轮旭日东升,放射出万丈光芒。

  追赶川军主力的姑娘不知去向。而川军首领说,从没见过人们说的这个姑娘,她从何来到何处去,无人知晓。

  江湖上,此女人称无敌快手,极善袖镖,并使两支20响盒子炮,百步穿杨。在山西抗日战场无敌快手只身夜袭山本大佐本部,独一人在庙宇上疾走,于瓦楞上翻飞,犹如进无人之境。数日后的夜半时分一座破庙里只见一道红光闪过,山本大佐躺在床上,分明看见一道黑影闪身而来,不知是在墙上还是在瓦上,尖叫一声:”有刺客!“喊声未落,这个在南京大屠杀中与岗村宁次合影的大佐眼前一黑,三股黑血冲天而上。大佐伸手抓到一把日本军刀时,早已是身首异处……

  庙里只响了这么一会便又沉入死寂,好像一阵雪风刮起过……”

  这一板书竟然说的是抗战时期的军统中的巾帼英雄军统女特工——郁雪红。

  到了2008年小洞天茶楼的说书人变了,人没变了,书变了;说的是红色经典。周渝生仍是场场到位,侧耳倾听以图寻找商机。

  翌日傍晚,还是七点半钟,周渝生看见还是那些茶友、全儿,徐丫丫还在掺茶;这天的红色事讲的是洪湖赤卫队,当台上长长地一声呤唱道:“娘啊娘,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山岗上,千万不要埋在半路上啊!”

  蓦然间台上的评委哗地大笑,台下的观众掌声雷动,就连准备到小洞天来找事的也忍不住把家伙扔了,算了。

  中国三大评书,四川评书是最有味道的。四川评书多笑话,多言子,就是北方朋友说的俏皮话。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鲁迅先生说,人生识字糊涂始。四川评书一开头,一张口便要颂一首诗词,这首诗词可以是满江红,可以是浪淘沙,唯独没得“申燕婉,叙呢喃”之类,这是可以让好多茶哥难免失望的。四川茶馆说书,已有三百年光阴,评书艺人大都会绕,一开始慢慢地绕,一板书可以扯出三百里地,然后又慢慢地扯回来,这算本事。到了尾声,说书人会在突然间加快速度,把惊堂木一拍,惊堂木继而是一阵连续不断的脆响,惊堂木点击桌面的效果十分显著。

  重庆评书艺人顺和老师的眼睛这时就往台下张望,顺和老师是在观察听众的情绪。如果听众的情绪高涨,今夜晚这板书便可尽情地绕,说书人心里高兴,听众高兴,于是在台上不仅发挥正常,表演也会更加充分,十分到位。这夜晚的四川评书正说到《水浒》中西门庆上楼寻潘金莲一板书。《水浒》在四川茶馆中的评书艺人嘴里是有很多版本的,听众越多越说明这个版本是对的,可以继续下去。否则,便有被轰场的可能。先生说书至始至终没有人退场,没有人站起来去屙尿(现在称所谓洗手间)。四川评书是很神奇的传统文化,完全靠说书人对书的理解,融会、分析再加入自已的认识,是一种很悠久的民间文化,现在基本上烟飞灰灭,不复存在了。三十六级楼梯,西门庆走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傍晚七点三十分开书,说书人不紧不慢地绕,茶楼里的三百多名茶客,硬是听直了眼,口水停在咽喉处。史书证明,西门庆上潘金莲的房间只有十二级木楼板,三十六级是说书人加上去的,每加一级或每上一级都极吊同志们的胃口。四川评书说得好不好要观众说了算,今天叫:需老百姓认可。顺和老师一辈子说书,在江湖上有人又送一美名:小旋风柴进。顺和老师一手持醒木,一手按桌沿,血青色的软缎长衫翻出一茬白色,一张条桌上放着方方正正的毛巾,泡得稠酽的沱茶置于右手边。“各位有所不知,潘金莲于房中手持芭蕉扇,一心盼望官人上来,在踏板床铺上羞愧难当。不过,古人要含蓄些,把很多可以拿到桌面上来的话,故意搞得很神秘。西门庆心头有鬼,怕遭遇埋伏,更怕武松刺斜里弑出,于是每上一级便四下张望;每上一级心情都在发生变化,上到最后一级,西门庆还在想,生怕有人藏匿在蚊帐后手持青龙宝剑取他的首级。这样就复杂了,越复杂,书就扯得越远。中国一本《*》,一本《肉薄团》,一本《洞玄子》,其实是很对中国老百姓胃口的,可我们的先人就是不让你看到,越是看不到,就越是想看,于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就长时期成为人们对性的偶像。说是不想,那是假的。说书人讲到潘金莲在屋里“申燕婉,叙呢喃”,西门庆这下就放心了,听众也放心了,一砣石头砰然落地。说书人讲到这里,突然间加快速度,口吐莲花,眼放红箭,两个太阳穴板筋鼓暴,一溜儿汗水直淌在顺和老师的脸膛上,顺和老师再道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双拳头嗖、嗖、嗖嗖嗖……一道白光闪过,其锤猛重如山!” 

  四川评书中关于中国武艺和对情事的夸张和神化,让台下的百姓无不为之景仰。茶哥们肃然起敬,全都鼓大了眼把说书人盯着。那位坐在顺和老师眼皮下的年轻姑娘,不知如何是好,这位面容酷似潘金莲的少女郁雪红,这当儿在听顺和老师说书的同时,提茶壶的姑娘不小心竟将一把铜壶失落于千层泥地上,滚烫的开水哗哗流出。姑娘没有尖叫,而是轻轻跳过水渍,一把将铜壶提在手上,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旋转,长长的铜嘴茶壶伸向一张张茶桌。茶馆里掌声雷动。

  顺和老师在台上一见此景,右手翻开左手的衣袖,露出一截雪一样白的袖口,端拳表演一式正宗的箭锤,其声猛重如铁。台下近三百听众大声喝彩:“这才是中国功夫嘞!”

  重庆武艺多来自北方的原因,主要是抗战时期有大量的北方好汉到此,深深地浸润了川省大地,川人一看余老师一出锤便知是来自北方和武艺,于是大声叫好!然而,顺和老师接着拿起桌上一旁的醒木,却不说话,桌上的一碗茶早冷,是郁雪红刺斜里弑出,站在台阶上给顺和老师掺茶。此时,姑娘上前揭去顺和老师的一茶碗,退身一步,双手持壶,仍然滚烫的开水汩汩而下,渐渐溢满顺和老师的茶碗。顺和老师抱拳拱手以上下级答谢。

  此时,茶馆每一个人都面色凝重,只等顺和老师在台上说一声:“明晚请早!”

  顺和老师看着郁雪红提着铜壶走下三级台阶,顺和老师右手持醒木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扫视了一遍众人,道一声:“楼上何人,快快报上名来!”这时鸦雀无声的茶馆,只听有人轻轻道一声:“武二郎回来了!”听众哗地站了起来。然而,也就是这晚,四川评书的味道深深地渗透到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去了。郁雪红猛地听到“武二郎回来了!”白皙的脸儿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四川评书在情节发展的紧要关头,插入四川言子和笑话是极有分寸的,同时加的时侯还不能面带笑容,一笑就黄了,假了。这时刻,顺和老师将油亮之醒木轻轻往桌上一搁,正要缓缓地道一声:“各位,明晚请早——”

  杨家坪浴室茶园也终因中国经济浪潮的到来,不复存在,然而四川评书的味道是永存的,尤其是四川评书在评说中国武艺时的神情那一点点味道,实在是很吊大家伙的胃口,这正应了古人说的:“坐看云起时,行到水穷处”的一种境界。这时,全场听众全体起立热烈鼓掌,即使有病的也一时热血冲沸,一张脸红光焕发。

  全儿提着铜壶站在顺和老师的台下,竟然呆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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