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笑着打招呼。二人一边握手寒喧一边往屋里去。走到屋门口,那司务长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车上的老六说:“小同志,下车来,进屋喝点水。”“他还是看车吧,”巴库伦大声说,“小心着车别跑喽。”巴库伦其实是说给老六听的。司务长不解,可巴库伦已经拥着他进屋了。
老六好尴尬,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气得咬牙。沉了一会儿,自觉无趣的老六就跳下了车。不知是动静大了惊动了呆呆戳立着的四匹牲口,还是那驾辕的白骡子以为要开步走,竟动了起来。车一动,吓了老六一跳,忙“吁吁”的喊。可车继续朝前走。老六着了慌,想喊钻屋去的巴库伦,可张着嘴就是喊不出声,眼瞅着车要撞到墙根去了,一眼看到了辕头上的手刹,忙冲过去两手合了力向后搬手刹把,总算把车止住了。可外首的轱辘已然顶到了前排房子的后墙上,把棵锨把粗的小树也给轧断了。这时听到动静的巴库伦也出来了,看到这情景就喝:“没你也没事!叫你看车到往墙上赶,撞折的树你赔呀!”那司务长大概是看出了端倪,忙赶过来,笑着拉了老六的手说:“没事,没事,走,走,跟我进屋喝水去。”原本被巴库伦凉在院子里的老六就有些下不来台,又遭突然走动的大车一骇,这会儿又被巴库伦一顿抢白,气得只剩下哆嗦了,司务长温热的手一拉住他,气愤加委屈立时化做了眼泪,竟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鼻气儿也跟着吸声有呼声无了。那司务长就笑着哄小孩子样的哄。一旁的巴库伦撇了嘴,脑袋一摇一点地晃,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巴库伦调转了大车,驱到伙房后面的空地上,把牲口卸了,饮过水,又牵到车侧面的帮框上拴了,将随车带的槽子摆上,里面倒了草料。这一切忙过之后回到屋里,司务长已经给打来了饭,每人一碗青椒炒肉片,两个小枕头样的大馒头,“吃,吃,不够再去拿。”司务长笑着招呼老六。老六看巴库伦,巴库伦却问司务长,“同志们怎么还不回来吃饭?”“部队打靶去了,回来还得一会儿。”“噢,”巴库伦说,“那今天的西红柿我们自己去地里摘了?”“用不着,用不着,炊事班长已经带人去摘了,吃罢了饭你们只管装车就是了。”
“你们归兵团了?”
坐一边吸着烟袋锅,看着二人吃饭的司务长问。巴库伦没吭气。司务长转又问老六:
“兵团好么?”
“好!怎么不好。明年我们也会种出自己的西红柿。”老六说着瞪巴库伦一眼。
“哈哈哈,”司务长爽朗地大笑起来,“好样的,有志气!”夸奖完了又问老六是哪里人。听老六说是河北人,就说自己是河南的,河南河北的拉起了半个老乡。
装车的时候,司务长拣起一个西红柿递给老六,说:“小韩同志,你尝尝我们种的西红柿咋样。”看老六接过去并不吃,就又拿起一个来,一下子掰开“尝尝嘛,没关系的,算我的。”
这西红柿个大的就像番薯,颜色是金黄的,蒂把长得都卧了进去,状如小脚老太的后跟样掬着,掰开里面蜂巢般晶亮,咬一口,哧哧的,极沙。“怎么样,好吃吗?”司务长问。“嗯,好吃。”老六说。司务长就笑,说:“这叫蒙古金,好柿子呀!秋天吧,秋天的时候我多给你们留些籽儿,明年你们就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西红柿了。”
尽管老六同巴库伦闹了一道的不痛快,可老六还是趁巴库伦不注意的时候用衣服兜了几个西红柿,卸车的时候藏在了马料袋子里。吃过晚饭,他向副连长汇报了今天跟巴库伦出车去沙坨梁拉菜的情况,特别说了巴库伦一路上唱黄色下流小调的事,还说了他怎么用革命歌曲进行回击。副连长听完情况跟指导员汇报去了,他便去找石三儿他们。
几个小伙伴在野地里聚了,吃老六偷出来的西红柿。别看装车的时候人家让他吃他都舍不得吃,可看着伙伴们高兴地吃着西红柿的样子,他心里是蜜样的甜呢。“好吃吧?”老六笑着问正在狼吞虎咽的大头。可大头却并不领情,说:“敢情你也有了好差事,就我们三个倒霉了!”老六一听这,蹦出一句:“老子今天差点没叫那鞑子害死。要是今儿我真的牺牲了,别说你吃西红柿,就等着给我开追悼会吧!”别看罗圈腿的老六在人前显得弱不唧唧,可他是个内秀的家伙,心眼比谁也不少。现在他随了自己的心愿,伙伴们又分享到了因他去大车班而带来的好处,自是连说话也比往日粗了几分。他这一说,别人就问怎么回事?连大头也止住了吃,洞了口眼听他的下文。他就将自己怎样的还没出门就被那巴库伦甩在了车下,如何的追车,巴库伦一路上怎样不停的唱伸手摸姐大腿,伸手摸姐白膝,伸手摸姐肚皮一类的流氓小调,他又是如何用毛主席语录歌进行回击的,直说到那车撞到了墙上他奋力向前拉住了手闸。说得一群小伙伴直了眼儿,叹这老六真是不简单。
几个小伙伴一边吃着西红柿,一边亲密地说着话,老六大概是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大车班,所以说话总离不开他的马经,得啵着告诉大伙这十匹马里哪匹马最老实让人骑,哪匹不老实爱踢人,还问小伙伴们:“你们知道什么叫‘儿马’吗?‘儿马’就是没有骟蛋的公马,最厉害,也最吊蛋,有事没事大*总是在外头当郎着。”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说你一天时间就学会个这?!说的老六也不好了意思。胡扯了一气,石三儿就说不行了,太累,得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三百块大坯的任务呢。
农活四大累:割麦打场脱坯盖房。短短几个月,石三儿全赶上了,要是搁家里,就是打死也干不下来的。可这不是在家里,任务都分到了人头儿,你爱干不干,就像割麦子,别人都头前儿走了,唯你掉在后头,整块地都光了,只你的麦子还小娃的百岁头样留一绺,你岁数小又如何,你是干部子弟又怎地?!那是在你家,这儿,你就乖乖地凉在那受咯碜吧,没人答理你!
起床号一响,还迷瞪着的石三儿就木头样随着人流往脱坯场上走。他和赵彪搭伙。本来他是想和大头搭伙计的,可老转憷反问号,不愿和他搭伙,结果石三儿就让了,叫他和大头搭伙,自己和了赵彪。到了坯场,还没有赵彪的人影,石三儿就自己取了水桶,开始从五公渠上往场里担水。担回了水,就往头天起好的土方里倒。每人每天三百块的定量,谁干完谁收工,说不好听的话,拉屎放屁都得惜着钟点。所以,尽管反问号没来,他也不敢耽搁,只能一趟趟的挑,一桶桶的倒。直到一大堆的土全都浸上了水,赵彪才打着哈欠来。石三儿不乐意透了,就说他:
“这可是两个人的活!”
赵彪却笑,说:“那你咋不也多睡会儿捏。”
石三儿气的想拿泥巴拽他,可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就气哼哼的说:“好,好,那咱就都耗吧,看干不完排长找谁!”
赵彪也不理他,嘴里一面哼着“穿林海——,跨雪原——,气冲——宵汉——”一面扒了裤子跳到土池子里去踩泥。
噗哧,噗哧,噗哧,噗哧。四只脚丫子一上一下地踩,像骑自行车。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踩。先是踩中间,再是踩边上,然后中间边上一块踩。直踩得水吃光了,土色儿看不见了,咯脚的疙瘩块没有了,麦秸、土、水全都融成了粘粘得分不出彼此的胶泥状,这才算和好了。两个人也基本上成了粘满泥巴的打气筒。再抬头,场子上除了还剩大头和老六一对儿外,早没别人了。而且,别人的泥料已经撮成了堆儿,他们的还滩着呢。可顾不得了,只管忙忙的拔出脚,就着水桶里的水涮巴涮巴,湿着就把裤子蹬上,紧着赶着往伙房跑。
吃完了早饭回来,泡水里的坯模子却没了,只一个豁了口子的破坯模扔在旁边的地上。赵彪一看这,张开嘴就骂:“妈了个操地!哪个王八羔子拿了大爷的模子!赶快给老子送回来!——”
骂了一气,谁敢支声,都装作听不见似的干自己的活。赵彪一看这,“好,好,老子今天他娘地不干啦!”说着甩头就回宿舍去了。
石三儿开始还着急上火,可等反问号骂起街来,心里就蔫乐了,想这真是要扒庙时偏偏来了二郎神,没碴儿也碰出碴儿来了。他本想跟了赵彪走,可想想终是没敢,就到大头和老转那里去干。
“从今儿开始,咱们仨搭伙。”石三儿对了大头和老转说。
“那排长知道不。”正端着一锹泥的老转问。
“管他呢,咱干出九百块坯不就得了。”
到底是小几岁,三个人干得都很吃力。尺半的坯模,有力气的,两锹能装满,他们不行,怎么着也得三锹。现在又多出一个单儿,铲泥的就得一个人供两个人。端泥端得胳膊抬不起来了,就换了去打坯;打坯打得腰酸了就换换去端泥,哪个也不轻省。一块块的泥坯,就在脚下流水样的长,直到铺满了一地,数数,才三百二,可看看日头,已经当了顶。
“数着,到四百就去吃饭。”石三儿说。
三个人就继续撅着僵痛的腰,继续举了木胀的手,再脱,再干。
要吃饭的时候,韩建民跟着廖小江给坯场上送来一车麦桔。瞧见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石三儿、大头、老转三个人还在那精疲力尽的干着,挺不是滋味。便走上去说:“先去吃饭吧,吃完了饭我找坷垃来咱们一块干。”
一吃过午饭,小哥儿五个全来到了坯场。不顾顶头的烈日,将身上的衣服扒得只留件裤头,重新打了泥,拿扫帚扫平了场子,用细沙铺了,一切准备好后,老六就对了边和平说:
“坷垃,咱俩个脱坯,比比看谁快!”
一旁的石三儿就说:“架子支吧的到大,你会吗?”
老六道:“这有啥,不就是填满了泥,抹抹平,然后把模子取下来就得。”
听他这样说,石三儿、大头和老转三个人就笑。老转说:
“你不行的,还是我来吧。”
可一心为了朋友的老六,非要打坯,还要和人比试。结果喊了“一、二,开始”,老六、老转、石三儿三个人就赛了起来。
老六劲头不小,可坯模总是提不起来,脱出的坯也不成型,四个角不是塌就是翘,惹得铲泥的大头和你就笑,问他:“这是砖坯呀还是牛屎呀?”老六就看石三儿和谢老转怎么脱。看到他们每脱下一块坯后就用细沙把模了涮一涮,抹平的时候,先把手伸到桶里沾了水然后才抹。知了巧门,他也照葫芦画瓢的比划,果然灵,再脱出的坯子就有模有样了,他就拣了宝贝似的乐。再看石三儿和老转,已铺出去一大截,就往手心里啐口吐沫,喊:“老转,看我怎么追你。快,上泥!”
这天下午,指导员把石三儿叫到了连部。一身泥水的石建国虽然猜到了因着什么,可当他面对着正襟危坐的老指时,还是憷得腿肚子打晃——他的不知是因上了年纪、还是因艰苦生活中的日夜操劳而憔悴不堪的黑脸,满布着一种骇人的威慑、一种不共戴天的愤怒神情。
“你和赵彪是怎么回事?!”
指导员劈头便问。
“是反问号骂街!我一直在场上干活!有大头和老转作证!”
“什么‘反问号’‘大头、老转’,你这嘴里是什么!”
“我,我……”
石三儿的脸胀得血红,脖子上的小青筋突突地蹦。
“这里是兵团!有组织有纪律。不是生产队,更不是农场!拉帮结派,团团伙伙,到底想干什么!”
威严的喝斥如大炮轰鸣,石三儿紧抿着的嘴唇哆哆嗦嗦。可指导员不依不绕,“小小年纪,整天叼着个烟卷,象个什么样子!!”
这晚,全连大会上指导员严肃地讲了地区间的拉帮结派问题,点事不点名地狠批了几个人,列数了种种危害连队建设的现象。可是骂大街的赵彪却没有做检查,不是指导员没让他做,而是他不做。
二十天光景,新马号和女厕所就盖起来了。没等干透,连里就让大车班迁过去。但在分配宿舍的时候,却有了问题。巴库伦的意思是他和廖小江住一间,其余五个新加入的战士住一间,两个饲养员住一间。副连长知道后说不行,让巴库伦和五个驭手住一间,仓料房一间,饲养员丁二贵和杜春光住一间。巴库伦虽然不乐意,但也不敢违抗副连长的意见。可是杜春光却哭哭涕涕地找到了指导员,说什么也不跟丁二贵住一起。问了半天,原来是不想喂牲口,要跟甄焕章一块学赶车,为此他还找了副连长黄秀英。指导员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