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里反倒更吃紧了,都为潘固捏着把汗。
5。擒拿格斗
队伍被拉上了河滩。河水干瘦,只剩下了骨头架子。几只水鸟在河滩上走细步,看到有人来了便惶竦起飞,在半空里绕着圈子。大个头的蜥蜴在草棵间探头探脑。很快太阳就开始发威了,沙砾给蒸得热腾腾的,踩上就陷进热锅里。河滩上弥漫着一派肃杀之气,专拣你的短处下锥子。别说脚底下怎样慌张,大家脸上镀着层铁锈色,眉尖耸着个赴难的决心。
连长不歇气地下着口令。士兵们忙不迭地收拾步子。热浪一阵阵袭来,汗水沿着发际往下淌。连长的额头上挂着一道晶亮的汗线,绕过颧骨和鼻沟。箭在弦上,什么都得从他那里开始。
开始下达命令:今天训练的科目是擒拿格斗。军人是怎么回事,就是拳头和刺刀。知道美帝苏修是怎样打仗的么?瞧他们一个个坐在操纵台上,指头养得像个娘们儿,按几下电钮事情就办妥了,这叫鬼把戏,立功受宠的其实是飞机、军舰还有导弹。这也算军人?这叫少爷和二流子。等你打光了子弹,赤手空拳站在悬崖边上,对手一步步逼过来——都明白该怎么办了吧?傻瓜也该明白了,除非你生下来就是个孬种。你得心狠手辣,恨不能像狼那样咬断对方的喉管,要挥着老拳打他的太阳穴,掏他的心口窝,将他两个卵蛋捏成肉酱,都听明白了么?
连长的嗓门混着腾腾的热气,合成一股火药味儿。他解下皮带,手枪,脱去上衣,只留一件背心。队伍重新整顿好,连长依次走过去,眉头拧着结,脚下步步为营。轮到潘固,连长停住了,目光拉开些,将潘固整个罩起来。
潘固的上嘴唇爆起一块皮痂,像块败落的残甲。连长点一下头,默默对潘固说,别怨我,伙计!凭心说你篮球打得不赖,你那个假动作天生就是用来骗人的,你可以用这一招儿去赢别人,晃他个四脚朝天,摔他个鼻青眼肿,可你撞上的偏偏是我,你记住了——是我!要不就是,我遇上的怎么偏偏是你,咱俩全他娘的不走运。
潘固仿佛啥都听进去了,只是不肯相信。不再耽搁,连长拍拍潘固的肩膀。潘固出了队列,脸上似乎带着些马虎。连长叉开两条腿,摆好架式,双拳一前一后,离着潘固那个豁了出去的鼻子只有几尺远。平视过去,正好能看到自己攥成一砣的左拳,骨节起落有致,像一排嗜血的牙齿。
他先是试探地往潘固左肋来了一下,被挡过了。又稍稍用力袭向右边,潘固虚着步子拐肘一拨,连长不觉就有了闪失。还没等连长懊恼一下,小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记。这一拳打得刚柔相济,苦头不大不小,正好是一个教训。
连长揉揉肚子,这下真的让他挺难受。接下来趁其不备,连长一个勾拳落在潘固耸起的前肩上。潘固脚下挪了几步,身体很快又调整好。连长心里几声冷笑,这几招比狗屎还臭。然后连长认准一个空档,使了个黑虎掏心。潘固强忍着才没叫出声,身子吃力地晃了几晃。连长卯足劲再来一下,潘固便麻包似的倒在沙地上了。这家伙有些乱,急三火四要爬起来,爬到半路连长刚好补上一脚,这下摔得七滚八落。连长搓了搓手,仿佛摊上了一桩小麻烦。
潘固躺在地上,像一架撒了架的风车。一会儿他将身子扳正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一道红亮的血线,那双眼睛依然不依不饶。连长依稀有些明白,这个潘固真的有些难缠,不免在心里嚷了起来:你他妈的潘固!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你抬一抬胳膊我就过去了。这事到底该怨谁呢?自从遇上了你,我就被你栓住了鼻子,好像我啥时候欠了你一大笔。现在跟你商量,让我不轻不重地再来一下,就一下,咱俩就两清了。
连长将拳头稳稳当当打出去。这潘固却根本止不住,晃一晃又冲上来。连长只好在拳头上加了分量。这回潘固倒下去的样子,像一头中了霰弹的傻狍子。连长发起狠来,我可不管你潘固是个啥心意了,我只管照着自己的想法办。你小子把血涂在脸上,怎么看都是一处风光。连长一拳拳打过去。千万不能住下,不然就血本无归。谁料潘固竟变得身轻如燕,一回回倒下又一回回跃起,俨然一面迎风翻卷的旗。
1。嫁给当兵的,赚了
拖拉机手冯乾儿的女人来连里探亲。上午拖拉机要去城里办事,冯乾儿正好顺便把老婆接回来。临近午饭时间拖拉机回来了。一听院子里砰砰响,大家都跑出来瞧热闹。就见拖拉机拉了满满一车斗的饲草,哪里有个人影儿?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张红彤彤的大脸从饲草里钻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将冯乾儿的女人弄下了车,觉出这身子份量十足。下了车,她一边摘着沾在身上的饲草,一边说真没想到,你们住在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早知道这样,用轿子抬我也不来。这时大家看清这女人额头上长着块惹眼的乌记,形状象祖国的一个宝岛。于是大家背后都叫冯乾儿的女人为“珍宝岛”。
头天晚上,前去探望的指战员络绎不绝。珍宝岛盘着腿,新娘子似地坐在借来的火炕上,面对一批批的来访者着实有些吃惊,怎么全世界的男人都拢到这旮旯里了?这个说,我代表全班来看望你,哪个说,我代表全排来向你表示慰问。这样的阵势,珍宝岛觉得自己也该有点名堂,便说,我代表公社党委向子弟兵表示感谢。且一一握手,挺像那么回事的。
大家走后,冯乾儿向珍宝岛指出:“你这人胆子大得没边了,怎么代表起公社党委来了?”珍宝岛说:“管哪个呢,在家里有一回我连县委都代表过了,再说,我看你们这里也不是很有规矩的地方。”冯乾儿想了想,觉得也是,也就由她了。
见识了三连的男人,珍宝岛深有体会,这里的男人一个个好歹毒,眼珠子要生吃了你。她在村里从没有这样被重视过,嫁给个当兵的,原来是赚了。
珍宝岛来队后,处处有人关照。连里在就近的老乡家里借了间房子,他们两口就住到了一起。那房东是个寡妇,30出头的样子,一见珍宝岛就像见了亲姐妹,热乎乎地对珍宝岛说:“大妹子,天天盼夜夜想的,可把你们给盼来了!俺们支书特意过来关照说,过去安排给队伍做房东的全是组织上信得过的人,叫堡垒户。大妹子千万住踏实了,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了,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冯大哥就是咱俩的大哥,有事情只管跟我这当姐姐的讲,千万不要见外。”
当着面珍宝岛也是直陪客气,过后她对冯乾儿说:“这娘们儿的话我怎么听着别扭?叫她这一安排,她是东宫,我是西宫,你在中间可是美了,两边全是好事。”冯乾儿说:“你想到哪去了,人家讲的主要是军民关系。”珍宝岛说:“军民关系可以,男女关系可不行。”
按三连的规定,家属探亲期间两口子可以单独就餐。开饭号一响,珍宝岛就梳妆整齐,拿着饭盆走过来了。打饭通常是由班副负责,珍宝岛就排在各班班副的后面。这时就有一股香胰子味儿冲着风头顶过来,班副们都被这气味搅得心里乱纷纷的,便主动让开窗口,对珍宝岛说:“大嫂,还是你先打吧,你打完了我们再打。”珍宝岛一听连忙摇头:“怎么能我先打?走到哪里都是军人优先。”班副们说:“你是军人家属,更得优先了。”珍宝岛说:“可不行,我先打了回去也吃不下。”有个班副便说俏皮话:“大嫂你就别客气了,这样拖下去我们不光是吃不下饭,怕是连觉也睡不好呢!”
珍宝岛就不再坚持,将饭盆递给窗口里专管分饭的炊事班长张胖子。张胖子将饭盆装满,垒得像一座山,还探出半只脑袋问珍宝岛:“嫂子够不够?”珍宝岛说:“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珍宝岛端着饭盆,通过夹道摇摇摆摆回去了。班副们这时才知道,除了那股香胰子味儿,最可恨的大概就是这张胖子了,那女人盆里的东西,养得活一个加强班。 。 想看书来
2。偷眼事件
珍宝岛吃饱了喜欢到军营里串,各班轮流走一走,进了门又是握手,又是问候,拥军慰问团的团长似的。分管安全的段副连长看着不顺眼,私下对冯乾儿说:“别让你老婆到处乱串,这要是少了枪支弹药,哪个能负得起责任?”冯乾儿一下就笑了,模样挺可恨的:“她要那玩艺儿干嘛?除了偷人,旁的心思杀了她也不敢有。”
珍宝岛偷没偷人谁也不摸底细,倒是有一天,冯乾儿拉着珍宝岛大呼小叫地进了连部,说是他老婆让人偷了。三连长正在连部,就盯上一句:“冯乾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冯乾儿急得直跺脚:“连长,我要是乱说你关我禁闭!”三连长这才火了:“反了天了!小老鼠敢在老猫鼻子底下偷腥!冯乾儿,是哪个家伙干的?你赶快讲怎么捉的奸。”
冯乾儿这时怔了一下,声调降下来:“还没到那一步,不算正式的偷,偷了偷眼。”然后说起昨晚上的事,珍宝岛正在屋子里擦澡,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她喝了一声谁,就见窗外一个黑影倏地溜掉了。“妈了个巴子的!逮住了剜去他的眼珠子,再叫他眼馋!”冯乾儿这时杀人的心肠都有。
三连长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对冯乾儿不满地说:“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偷人是偷人,偷眼是偷眼,混在一起不是谎报军情么?这件事我看到这里为止,不就看了几眼么,又没有受什么损失。”冯乾儿说:“话不能这样说啊三连长,要是光瞧瞧背面那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是我老婆听到窗口有动静,便扭过身子与那窗口打个迎亮,身上零零碎碎,一揽子全暴露给人家了,这下可就严重了。”
冯乾儿忿忿地说女人做成这样还有啥做头儿,做她男人都觉得一下子亏了。“不行不行!三连长你得给我做这个主,我可是越琢磨越没活路。”冯乾儿说到这时,不折不扣地抹起了眼泪。
珍宝岛挺安静地在一边待着,冯乾儿讲完了,她又接着讲:“三连长,我的看法跟老冯不太一致,啥反面正面的,其实差不了许多。不过想想这次到部队来,临走时街坊邻居都过来递话,到了队伍上,一定要把好思想好作风带回来,我答应说那是自然的,革命大学校么,就算啥也没有也不缺好思想好作风。谁知道才来了几天就出了作风问题……连长呀,我要求把问题查个一清二楚,不然我回去怎么向村里交代,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个浪货,到部队里弄骚来了呢!”
珍宝岛这样一讲,三连长知道事情逃不过去了,便答应说,马上成立专门班子,非把偷眼的家伙挖出来不可。冯乾儿这才放心了,动手将脸上的泪水收拾干净。珍宝岛也觉得满意,说:“谢谢连长。”三连长这时端量珍宝岛一眼,心里出来一股闷气,苏修的坦克怎么不来进犯,美帝的导弹也瞎了眼,这伙兵活活是闲出了毛病。
3。“案情调查”
第二天,段副连长找到珍宝岛。珍宝岛正在灶间熬菠菜汤,冯乾儿这几日正闹便秘。段副连长说找你主要是摸摸情况,关键是你得配合好,你要是不配合这事谁也就没办法了。“关键”两个字让珍宝岛很提神,当即对段副连长表示你尽管放心,我一定配合,不配合解放军还配合谁?段副连长又对她讲关键的关键是把那事从头到尾说透彻了,越详细越好。珍宝岛说这个没问题,她从小就好记性,她连她家那只母鸡一共下了多少蛋都记得清。段副连长说这样就好,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来,开始提问,无非时间呀地点呀那一套,满天下的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
段副连长边问边往本子上记。珍宝岛忍不住打出个哈欠。段副连长说这调查才刚开始,你可不能不耐烦。珍宝岛说可不是么,我要是不耐烦那才叫没良心呢。段副连长说下面有些问题你别不好意思,要大胆讲,反正是讲给组织上了,又不是外人,不要有顾虑。珍宝岛一听这个有点急,说怎么会有顾虑,组织上怎么问我就怎么答,组织上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就看组织上敢不敢问了。
调查接着进行:穿什么内衣,怎样脱的,先洗哪里,后洗哪里,身上有没有情况,有何心理活动……调查整整耗去了大半天,珍宝岛一边捶后腰,一边呵欠连天。她对段副连长说:“早知道你问这些我还不如不报这个案,这不等于让你又看了一遭么?不过我也想开了,谁看不是看,看又看不坏。”段副连长立时就慌了,灭火似地对珍宝岛说:“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这么一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这不是要我吃不了兜着走么?”又对天发誓:“我要是有那个心,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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