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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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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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球就是这么容易。



    可惜也就是这么一次而已。业余队和职业队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欧阳东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回去协助防守,上半场他们能够顺利地进入对方禁区附近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九园队的场上球员很快就发现欧阳东是这支业余队的核心和灵魂,只要他一带球,从中圈附近就开始有人抢截,即便是他能够突破那么一两道防守,队友要么是无法跟上他的速度,要么是失去了好的位置。没有人能够配合,欧阳东好不容易创造出的两次机会也被白白地浪费了。



    上半场三十分钟,当刘源和汪青海两个高龄前锋又一次站在中圈弧开球时,九园队的主教练终于又轻松地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燃一只香烟。他慢慢地踱到中线附近。“是叶强吧?”他拿不准这个猥琐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昔日的队友。



    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叶强疑惑地回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打扮一丝不苟的人。这是九园的主教练,下午所有球队开会时他就见过,虽然看着依稀有几分面熟,但是他实在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你是,”



    “果然是你啊,强子。”中年人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伸出手来,“我是尤盛啊,你不记得了,当年在国青一起踢球的。你踢的是中场,我也是中场,不过我进队没几天你就回家疗伤了。”尤盛说着,眼光不经意地瞄了瞄叶强的左腿。



    叶强哦哦地说了好几声,恍然大悟地惊喜说道:“是你啊,真的啊,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你。”一边和尤盛热情地握手,叶强脑海里一边飞速掠过记忆最深处的那些残片,对这个“老队友”,他实在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又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段经历,他这些年来甚至刻意地拒绝去回忆。



    “是啊是啊,有十七年了。”尤盛感慨地说道。



    看来叶强是不记得自己了,寒暄中尤盛看出这一点,不过他对这个当年国青队鼎鼎大名的突前前卫是记忆深刻,很多足坛宿将甚至把他看成新一代国家队的栋梁,可惜就是流年不利,无端端地被一个醉酒的司机撞断了腿。看着站着都一肩高一肩低的叶强,他很有些伤感。叶强看在眼里,也不当回事。当年一起踢球的队友看见他,都是这副表情这副神态,他早已经习惯了。



    老友相见的热情很快就消散了,彼此环境际遇的不同又使双方都觉得很尴尬,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有些话都已经说第二遍了,谈话不可避免地陷入停顿。



    “你的球队?”尤盛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摆脱那令双方都痛苦的安静。



    “也算是吧,朋友们闲着没事搞了个业余队,给我一个主教练兼领队的差事,其实就是叫我来散心的。”既然是老相识,环境又相差了那么多,过了这几天再见一面也未必可能,叶强也就没藏着掖着,干脆地说到,“我没踢球后过得不怎么的,这次是朋友叫我来分一份钱的。”



    从叶强愁眉苦脸的神情和破旧的皮鞋,尤盛能揣摩出他这些年的境况。“业余队打到这水平,很不错了。何况他们的年纪还都偏大。”叶强笑起来,“能打到这里来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你的队好象也不太好,”他朝另外两个场地努努嘴,“比他们两只乙级队差得远。”



    一说到这事,尤盛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没办法啊,九园家具的老板是我一朋友的老铁,他说现在国内足球火,这里尤其热火得厉害,生死都要办个足球俱乐部。我本来不想回来的,我在比利时有房子和自己的公司,他们一天好几个电话催我。回来一看,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看见报纸上说,今年不是有两百多甲级队球员下岗了么?九园家具的老板那么有钱,叫他去签来啊。”



    “签几个回来?”尤盛苦笑道,“强子,你不在足球圈里混,不知道现在的事情。今年报名参加乙级联赛的俱乐部有二十一个,还有四个在等在资质审查,二百多个职业球员够吗?我现在就十七个球员,除去三个守门员还剩十四个。眼看着下个月乙级联赛就要开打了,我都快要愁死了。”



    叶强咧咧嘴,一个只有十四个人踢球的队伍是不好带,何况还是一支投资几百万的乙级队。不过对老队友的困难他是爱莫能助,所以他也找不出什么宽心的话来安慰他。



    场上欧阳东再一次突破到禁区前,可惜没人能跟上他的速度和节奏,前进的路线又被封得严严实实,他无奈只下只能横带几步,三个九园的队员围着他一个夹击,欧阳东结结实实地倒在草地上,球就这样被对方没收了。



    “你们那边,那个二十号是你的得意弟子?”尤盛好奇地问道。欧阳东的速度和突破能力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自我保护意识也很强,刚才这一下他就是顺势摔倒的,正好要一个前场任意球,虽然没什么用。他很灵活也很机敏,自己的队员等闲一个两个还防不住他。“就是脚下的活粗了点。他跟你几年了?”



    “二十号?”叶强望望场上,才反映过来尤盛说的是欧阳东。他摇摇头说道:“你说的是欧阳东吧,他不是我的弟子。我也没弟子。”



    “哦?”



    欧阳东就在他们面前和一个对手对抗。他背转身靠着对方,脚下轻轻地点着球,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当另外一个对手斜插过来协防时,他突然用脚后跟一磕,然后迅速地转身摆脱两人的夹击,然后把球传给自己的队友。



    看着欧阳东如此轻易地突破两个夹击他的对手,尤盛对这个身体略显单薄的年轻人越来越有兴趣。“不是你的弟子?那他以前是哪个队的,踢得蛮不错嘛。脚法虽然粗了点,不过难得的是会动脑筋踢球。”



    叶强乐了,“什么哪个队的哦,他压根就没踢过职业比赛,就是一下岗的大学生。我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被我朋友刘胖子找来的,不过踢得还象那么一回事。我们能打到这个地步,他出的力气最大。”



    尤盛眨眨眼,疑惑地问道:“你是说他以前没踢过职业队?”



    “那是肯定没有的事。”



    场上响起了半场结束的哨音,尤盛再一次伸出右手,“我得去过去给他们点教训。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茶,咱们叙叙旧。”



    紧紧握着尤盛有力的手,叶强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一章 那个夏天(七)
    在经过十五天五场比赛的苦苦挣扎之后,七色草铩羽而归,进三求失二十二球,这个数字叫所有人汗颜。不过就这成绩已经非常难为他们了,全队上下十八人,年纪超过三十的就有十五人,象刘胖子这样的元老都是快四张的人物了。从预赛开始,短短四十天里他们踢了十一场球,这样密集的比赛早就把他们折腾得皮歪嘴斜,更不要说绝大多数人兜里都不缺钱,金色山庄除了标准足球场地和免费的吃喝住宿,还有很多事情不免费。



    回到城里队伍就作鸟兽散,欧阳东一回到落脚处就听见一个更加教人沮丧的消息,纺织厂即将宣布破产清盘,现有离退休人员一律甩给社保局,三十五岁以上、或者工龄超过十二年的职工参加再就业工程,政府出钱培训,提供重新寻找工作的机会;别的人,按工龄发给补偿金,政府将在适当的时机予以考虑。



    这么说就是撒手不管了?



    欧阳东黑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消息和他猜测的大同小异,不过当它被证实时还是无法接受。他的工龄会怎么算?他甚至不是正式职工。不过就算正式职工又能怎么样,一年的工龄也只值区区九百二十块。



    远在东莞的同学至今也毫无消息,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同窗四年的友谊让欧阳东相信刘南山不会欺瞒自己,但是现在自己实际上已经是下岗了,等领了那最后的千把块钱,自己和纺织厂就是一丝瓜葛都没有了。怎么办,在这个城市里自己算什么?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了今年以来他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除去各种花销和寄回家的钱,他还有一千三百块的余额,再添上这次比赛回来分得的六百,这将近两千块钱够他过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微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天欧阳东就又开始找工作。工夫不付有心人,一家贸易行愿意提供一份差事,底薪四百,工作就是给这个城市的各处定点娱乐场所送酒水,每送一件货物他能额外获得两块五的提成,虽然辛苦,但总算是有了件工作。抱着“骑着马找马”的心态,欧阳东兴致勃勃地在旧货市场花一百三十块挑了一辆六成新的自行车,开始了午出夜归的辛苦劳作。



    大约是那段艰苦的足球比赛让人彻底累散了架,刘源汪青海他们从山庄回来就再没和欧阳东联系过,他也不大在意。人生本来就不过如此,朋友聚散原无定数,再说他也没那条件和他们这些有家有底的人一起厮混。



    今天是欧阳东难得的休息日,因此他早早就去了市图书馆。很久没来这里了,感觉真是亲切,即便是那个天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脸冷漠的图书管理员也叫欧阳东看着很顺眼。从早到晚他就出过一次门——中午时去图书馆背后的小巷子里吃了四两炸酱面和两个煎饼,一直到那小姑娘把手里的钥匙弄得哗啦啦响,他才把手里厚厚的《钟山》放回书架。



    回到子弟校时天已经快黑了,殷家窄小的客厅里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刘哥,你怎么来了?”欧阳东很惊诧,刘源怎么会找到这里?



    虽然有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刘源还是热得满头燥汗,不停拉扯着薄薄的短衫,蒲扇扇得啪啪作响。“兄弟啊,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在这里等你快两小时了。”桌子上放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不过看那样子刘源是一口都没吃。殷素娥在一旁坐着抱歉地说:“这屋子太小,不通风,象你这样的胖人在这里呆着难受。”



    把刘源让到自己的屋里,殷素娥很热心地把客厅那台小电扇提进来,又把给刘源沏好的茶水端进来,才掩了房门让两个男人谈事情。



    对于这样的盛夏酷热欧阳东是毫不在意的,他读书的地方夏天比这里热得多,是国内有名的火炉,他在那地方一呆就是四年,象现在这样的温度对他而言只能算是有点闷罢了。他对刘源笑笑,先开口问道:“真不好意思啊,刘哥,我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刘源一面呼呼啦啦地挥舞着蒲扇,一面昂头扭脸地四处打量这间小小的陋室,咧咧嘴翻着眼睛问:“你就住这地方?够……”够什么他没说。刚才一进这小房间的门,他连个坐的地方都寻不到,桌前那张看着就不保险的破木凳他怕被自己压坏了,最后只能无奈地坐在钢丝床框上。即便是这样,吱吱嘎嘎的弹簧摩擦声还是叫他心惊胆战好半天,生怕一不小心床塌了。



    欧阳东只是笑笑,在刘源面前犯不着诉苦。



    确定钢丝床框能承受自己沉重的身体,刘源这才安心,又窥了窥紧闭的房门,一把扯了湿得可以拧出水的短衫,光着膀子摇头叹息道:“没把我热死。我前两天叫你找我,你怎么没来?”



    这事欧阳东知道,“我去找过你的,去了两次你都不在。”前天早上殷素娥就告诉他刘源一天打了两次电话找他,他也去了茶楼。第一次去前台的小妹说刘源和一个女子出去了,不知道当天还来茶楼不来;今天早上去,前台小妹说刘源还在欣溪,叫他明天再去。



    他这样一说,刘源倒不好意思了。这两天他老婆恰好回娘家照顾他生病的丈母娘,没人约束他趁机带上小情人去欣溪玩了三天,只顾玩得尽兴,生生忘记自己还约了欧阳东的事。



    “听你房东说你找了份工作?”他叉开话题。



    欧阳东点点头,“帮人给各饭店酒吧送酒啊饮料什么的,还可以吧,就是累点,不过钱挣得也多。一个月跑得勤快点能过一千。”这个数已经超过他以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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