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句写得最坏。我在脱稿之初觉得这样,我在几年之后再读一遍仍觉得这样,我的印象不会轻易的改变。我不愿他人不相称的称誉我,我也不愿随意的称誉他人。几年以来,我见了不少批评我小说的文字,我觉得都不能中肯。只有一个忠实的作者才是他自己的作品透彻的理解人。
在这二十几篇短篇小说中,就我自己看来,写得最坏的当然是最初写下的那几篇,但是最近写下的却也并不是最好;好的倒是在一九二八和一九二九年之间所写的几篇,如《鸠绿媚》、《妻的恩惠》、《爱的讲座》、《摩伽的试探》、《落雁》等;这其中,我尤其喜爱上面所提出的第一篇和最后的两篇。这三篇,都是以异怪反常,不科学的事作题材——颇类于近日流行的以历史或旧小说中的人物来重行描写的小说——但是却加以现代背景的交织,使它发生精神综错的效果,这是我觉得很可以自满的一点。这几篇小说,除了它的修辞的精炼、场面的美丽之外,仅是这一类的故事和这一种手法的运用,我觉得已经是值得向读者推荐。不过,我知道,我的一般读者对于我的要求却不在这类的作品,他们的要求,乃是希望我能不断的写出像《浴》或《浪淘沙》那样,带着极强烈的性的挑拨,或极伤感的恋爱故事的作品。
对不起了,读者诸君,一个作家假如到了要在读者的嗜好和自己的嗜好二者之间加以选择的时候,假如他是忠实于自己的作品的话,他便毫不迟疑的要放弃你们了。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有一年不曾写过短篇小说。以后要写出怎样的东西,我自己也不得而知。所以,能有这个集子将我以前所写的收集在一起,对于我自己也是有相当的意义,这正如诗人黄仲则所唱:
结束铅华归少年,
屏除丝竹入中年。
一九三一年七月大暑,灵凤记。
选自《灵凤小说集》
鸠绿媚
作者:叶灵凤
一
是黄昏的时分。
从远处望来,戈碧堡今晚的灯光就像一座火山一样,今晚是堡主鸠根的独女鸠绿媚的嫁期,下午五时起,戈碧堡的每一个城垛都有一盏红灯,八个城门,每门都有四架火红的高照。绿杨门是通到邻堡汉牛的大道,从城门口一直至中心的鸠根府邸,更像两条红龙样的列着无数的红灯。堡上的灯光映着下面的护城河,立在河的对岸望来,上下辉煌,金碧错乱,连天上那七月十五的新秋的皎月都照得澹淡无光了。
戈碧堡堡主鸠根的独女鸠绿媚许配给邻堡汉牛主爵的长子汉拉芬为妻,今晚是正式迎娶的佳日。今晚十时,汉拉芬要以五百卫从,三百火把,戎装从绿杨门进来迎接他的娇妻。
是黄昏的时分,在全堡上下的人役欣舞欢喜之中,新娘鸠绿媚在她的卧室里闷坐着,侍女都屏退了,伴着她的只有她的教师白灵斯。
象牙色的壁饰,映着灯光,看去像都是少女娇洁的肉体。鸠绿媚正坐在一面大窗下的椅上,白灵斯立在她的背后。
“鸠绿媚,在这最后的一刻,在那无情的春风还未将这一朵玫瑰吹开之先,我要再说一句:鸠绿媚,白灵斯爱他的女弟子。”
“白灵斯,你觉得什么都已经要终结了么?我以为幸福的幕才为我拉开哩!”
“在你心中,新的幸福或者是正在开始,至于我……”年少的白灵斯突然叹了一口长气。
“至于你怎样?”鸠绿媚闪过她的沉黑的眼儿来追问。
“至于我,我觉得从今以后,我再没有所谓青春了,我再看不见幸福的影儿了。两月以来,有你坐在我的身旁,我觉得我以前刻苦求得的学问才有正当的用处,才得了丰富的酬报!但是现在,你要走了,你立刻就要走了。我觉得我美好的梦儿已经到了终结的时期。两月以来,我在你的光辉之下,觉得我好像在读一部浪漫的小说一样,我已经成了书中多情的英雄,幸福的英雄,我已经忘却了这可怜的我的自己,但是现在你立刻要走了,我好像已经翻到我的小说的最末一页一样,一切都从我的面前失去,我突然发现书中的人并不是我自己,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现在这个梦也已经到了他最后的时期了。鸠绿媚,我嫉妒汉拉芬的幸福!”
“白灵斯,我恨你讲这样的话!”
“妻子是应该这样为她的丈夫围护的。”
“白灵斯!”鸠绿媚突然站了起来握着白灵斯的手。迎了灯光,可以看见她的眼角上凝着的珍珠。
“白灵斯,我恨你!我恨你在万事都来得及之时,在什么机会都未失去之先,你不去向我的父亲要求;待我生生的落在旁人的手中之后,你反来问一个柔弱的女子。白灵斯,你爱的是谁?”
“你爱的是谁?”
“我恨我所爱的人!”
“再讲一遍!”
“我爱你!”
“鸠绿媚,鸠绿媚!我的弟子,我的爱人!恕我的罪,恕我的罪。我是被我的梦儿迷住了,我是太爱你了。我觉得我不配有你,我胆怯的不敢向你的父亲开口。我以为你可以永远的做我的弟子,哪知美好的梦儿完结得这样的快,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机会。在什么机会都失去了之后,我此刻才知道懊悔,我才知道世上除了我以外什么人都不配有你,只有我才是你的伴侣。鸠绿媚,我懊悔!我懊悔!此刻什么都已经迟……不!不!鸠绿媚,不迟;什么都不迟。在汉拉芬卑劣的手未触着你之先,在婚礼的钟声未高鸣之先,在这一刻,你还是我的所有,我们还是继续着两月来的幸福。鸠绿媚,什么都不迟,在这一刻,我们还是……”
“白灵斯,你看!”鸠绿媚突然用手指着窗外。
疯狂中的白灵斯顺着鸠绿媚挺秀的手指的指处向窗外望去。从这七十五尺高的楼上的窗中望去,他望见堡外的道上蜿蜿蜒蜒的布满了蠕动着的火把。
“你看。什么都已完了,我的命运已决定了。白灵斯,我恨你!我恨你!”鸠绿媚说完了之后,就用手覆着脸重倒在椅子上。
欢迎的钟声纷然乱响了起来。
“鸠绿媚,鸠绿媚,闭上你的眼睛,蒙上你的耳朵。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迟。你还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我们永远是……”
二
窗前一阵救火车紧急的铃声,突然将沉睡的春野君从他的梦中惊醒。
他醒来觉得自己的手中,还紧紧的在握着他临睡时所握的那个瓷制的小骷髅。
春野君是一位少年的小说家。这已经是两月以前的事了,有一天晚上,他的朋友画家雪严君来访他,请他为他的画集写一篇介绍。
“春野,你为我将一点义务履行之后,我要赠给你一个好的酬报。”
“受施不望报,但是同时我也情愿知道这酬报是什么。”
“同你的人一样,是一件极香艳风流的东西。”
“香艳风流?”
于是,在写好那一篇介绍文后的晚上,雪严君果然送来一件酬报,包在一块粉红绸子里面。
春野君一见这样娇艳的包,他觉得里面的东西多少总会有点女性的意味。
“什么香艳的东西?香粉?胭脂?情人的小影?……”
出人意外,他将这块粉红的绸子展开之后,里面所包的竟是一个人的骷髅,一个只有拳大的小骷髅,他不禁惊异了起来。
“春野,你觉得奇怪么?这一点也不奇怪,这确是一个香艳的酬报。你听我说,这个东西本是一位法国的朋友送给我的,他是我的同学。他对我说,这个骷髅是自巴黎博物院中仿制得来的。据院中的考证,这个骷髅是波斯一个国王的公主,公主生得极美的,有‘波斯的月亮’的雅号。十八岁的时候,她爱上了教她读书的一位先生,先生是自异邦聘来的一位有名的教士,年岁很轻。这位先生虽是已经披上黑的神服,但他的青春的火仍在他的心中燃烧未熄。半年之后,他便与他的学生发生了恋爱。国王知道,他就将这位先生辞退,将公王许给臣属的一个亲王为妻,哪知这位多情美丽的公主不甘这样的压迫,又因为无处可逃的原故,就在举行婚礼之前的晚上,乘人不备自尽死了。这死的消息传到了她的先生的耳中以后,他就化装潜来到波斯,用金钱买通了许多人。买通了公主的守墓人,在夜间将他学生的坟墓掘开。这时距公主的死日已有半年多了,美丽的公主此时已成了一堆白骨,但在她先生的眼中,她仍是以前一样的美丽,于是他便偷了公主的骷髅,重行回到祖国。他在他的院中,白天对了这骷髅默坐,夜间就将她放在枕边。这样很甜蜜的重演起他在异国宫廷中的生活,度过了他寂寞的人世光阴。后来这个骷髅被一位考古学者带到巴黎,由这位教士的日记中,便发现了这样一段悲艳的记载。这个骷髅现在藏在巴黎博物院中,不知引起过多少参观者的美妙的幻想。我的朋友的这个便是从那个真的缩小仿制而来。我归国时,他因为这个骷髅也是东方人,便慎重地送给了我,作为我们多年友谊的纪念。他说:许多从我们这里归去的中国学生,总是很幸运的骗了我们一个年青的女郎去,现在你一人独自归国,有这个东西伴你,你也可以聊自解嘲了。归国以来,这个骷髅藏在我处已三年,但是我的妻子很不愿我将这个东西放在家里,这或许是她的嫉妒。我好久想将她转送给人,但是很怕侮辱了这位公主,好了,现在因此能送给了你,我放心了。春野,你是小说家,你是多情的少年,愿你能珍重的照顾她,她定能供给你无限抒写的材料,开发你许多美妙的幻想。但是你最好不让你的情人知道,不然,女性的性儿是酸的,她又要不能安居了。春野,你说,这难道不是香艳么?这难道不是一个香艳风流的报酬么?”
“……”春野眼望着这个小小苍白的骷髅,他听得呆了,一时怔怔的不知道回答。
“哈哈,这样的快,你看,你就已经着了迷了!”
这一天晚上,他的朋友走后,春野推开桌上堆着的稿纸,他呆呆的对着这个骷髅把玩了有几个钟头。这是瓷制的,极精巧,几块涂上去的经了时代剥削的灰黄的斑致,几处破碎的小孔,都极天然。一眼望去,不知道的总一定要以为是一个真的小动物的骷髅。他望着这裂痕纵横的脑壳,这额下惨黑的两个圆洞,这陷下去的鼻孔,这峥嵘的牙床,他想起雪严君所讲的话,他运用着自己纯熟的想像,他仿佛觉得当前的这个已经是一个多情的美丽的公主了。
临睡的时候,他睡在床上看了几页书之后,又不舍的在枕上将这个骷髅把玩了起来。
三
“克玛尼斯,我的先生,我的爱人,我尝了几世孤独的生活,我静候了无数恐怖的黑夜,我现在才寻到了我的光明,我现在才有机会再看见你。来罢,克玛尼斯,我们来再继续我们未了的宿缘罢。来,跟了我来。”
克玛尼斯抬起眼来,他突然看见他那已死的爱人,他的弟子,代达丽公主。
“代达丽,你难道真的复活了么?你……”
“克玛尼斯,不用再回想以前的事。你跟了我来,我们可以再在一起。不用开口,跟了我来。”
从爱人口中发生的吩咐就是天召,克玛尼斯不敢再开口,他飘飘荡荡的随着她走去。
一瞬之间,他觉得只剩了他一人,不再见代达丽公主,走进了一个不相识的城堡。
“白灵斯御教师到了,快去通报给鸠根。”立在鸠根府邸前的一个卫士对他的同伴这样低声的说,被说的人就立即飞奔了进去。
鸠根府邸的大门一直洞开到里面,两旁的卫士挥剑致敬,音乐亭上扬起了欢迎的乐声。庄严的空气中,戈碧堡的堡主鸠根亲自出来迎接这新到的他的女儿鸠绿媚的教师白灵斯。
“愿苏丹的祝福永远追随着你,白灵斯,鸠根竭诚的欢迎你的来到。”
“白灵斯感谢这样无上的荣誉。”白灵斯低声地回答着鸠根。
于是这新来的教师,便握着鸠根的手,走到了厅上。骆驼毛的地毯,黄缎的壁衣,金色的坐垫,紫王瓶中缭绕着幽香,使人觉得这人世的荣华真令人可羡。
“修士,到里面请鸠绿媚公主出来,告诉她,她的老师高贵的白灵斯已经来到。”
空中吊着的玻璃灯第次的亮了,紫玉瓶中喷出来的香烟也格外的幽香,十八岁的公主鸠绿媚出来了。她是这样的美丽,美丽的使周围一切的东西都因她失去了固有的光辉,都因她而格外的美丽。
与一切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听见了读书总是烦闷的事。书已经令人可怕,但年老的教师的黄皱的脸和蓬松的胡须更令人可怕。
“鸠绿媚,这是你的高贵的教师,这是你父亲的光荣。你要崇敬他像崇敬那应该崇敬的人一样——我的白灵斯,这就是我的独女鸠绿媚,我将她交付给你,愿你授尽她一切人世应该知道的知识。”
鸠绿媚决料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