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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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凤文集-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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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婴孩的构成,虽与母体有同等关系的父体亦不能明白,知道它来源的惟有无所不知的上帝与孩子的生母。这小东西产生后,众人虽异口同声的群致贺于敬生,然明了这一道生泉发源之地的除上帝与我外,又有哪一个?该死的我,若与莓箴并未发生过肉体的关系,那倒也毋庸我多辞,无如我们又不是这样。 
啊!你尼丘山上的颜氏女呀,你伯利恒城中的马利亚呀!你们虽都不自知你小生命的来源,惟我则不然,一切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花儿怎样蓓蕾,我也知道果儿怎样成熟!——啊!我罪过!我好大胆!我真僭比你们了!我真亵渎你们了!你们都是圣洁的处女,你们都有伟大的裔苗在你们的羞辱上重建起灿烂的荣华!但是我呢?我只是株被踏的残花,我只是玷污的白壁;这小生命的前程我虽不敢预度,但他在未见人世以前,已饱经了悲哀的侵压,已饱尝了药石的滋味,这些已分明是它将来生活的象征了!我何敢悟比你们?我的前途有什么希望?终我一生,怕只有忍辱含羞,苟全屈就,永远仰息在与我不得不同居的豢养者下吧? 
孩子之来,虽不是我所希望,虽益足增加我对于爱情的惭愧,然他既来了,我总抑不住我为母的心情,我总忍不住要爱他。他实是我们痛苦的关系中悲哀与欢乐的汇合!他尖长的下颊,易哭的性情,虽才仅有不满两月的生命,然已经将他禀自父体的特征表现出来了。我每抱起来,我真忍不住想到莓箴的面目!莓箴此时,方远在天涯,我患病的事他将来或可从间接中晓得,至于孩子之出现与他的关系,在我未有机会告他以前,他怕做梦也不会料及。我不知他万一知道后心中有如何感想。几日的欢娱竟轻在人间留下这条痕迹,实也是出乎意外的事。孩子现在尚在褪褓中,待大了后我一定要使他知道我们的事迹,只恐我这濒遭变幻的身躯或竟不及待他的长成,我若真于他尚不辨藜菽时便死去,在这世间恐又要添一个自己不明自己来历的人儿了。 
敬生虽真依约没有向我提及过往事,然自这过次事变后,我们心中已各有芥蒂,彼此无形间已生了隔阂。虽说我们以前也并不十分相投,然现在则连这一点表面上的周旋也不可得了。我们每日只是很平淡地相处;早上他出去办公,我虽在家中随意做些琐事,晚上回来也没有多言,更没有若何相商酌的事件,有时他更通夜不归或直至黎明始回。以前他回来迟了我尚向他诘问,现在则什么事也不相提了。本以两个不相投,心中各有所念各有所图的人,能相安的居在一起已非易事,此外还要希望什么?我忍辱吞声,不欲与他分离,我实有我的苦衷。我实为了莓箴,我不知他之也甘心这样姑息相处,果因了何事!孩子产后,他也不十分欢喜,这事他或已有疑也未可知,不过不好说出罢了。然我们这样实非长久之计,也非我心愿之局,只待莓箴羽翼稍干,事情发生后不至累他时,我终是仍要提出的。 
我自病后因了生理上的变化,心身都很懒散,这册子久未着笔,孩子产出后则更厉害,每日只是静默地将工夫用在服侍婴孩上,也不与人多言,只是时时地会怀起莓箴,忆起后每又禁不住要引出一番怀旧的伤感,然却已无以前那样激动了。真的,我自经上次事变后,心中倒并不再觉得悲哀,只不过木木然偶尔或有一点感动,这大约正因为刺激过深,我的心灵已消失了感受性,渐归于麻木的原故。然只要我一息尚存,我总不甘于这豢养的生活,只要我能稍有一点自信的能力,为了爱情上的忠义,我终要脱樊以去。有人疑我自经了这次变动后,或丧心冷志,更忘了深心的宿诺,其实不然,我固一日未忘过,我不过静候时机罢了。 
  
九

残酷自私的军阀,为了地盘而妄动干戈,这几日风云又紧。这地方山河利,水陆要冲,有负隅的金山,有峻险的北固,为兵家必争之地,战事若启发后,怕终难免不罹劫的。到危急时为安全起见,我决定携孩子避往上海,莓箴那时当不致他适,或可借此与他相晤,亦未可知。只不过这正是我的私衷所冀,怕终未必能实现吧?若竟实现,那天上人间又做一度相逢,实也非梦想所及。我不知到那时,他知道了我的事情,又看见这孩子后,心中要做若何感想!…… 
一九……年初冬,因之战事影响,各处的经济来源都绝,我一人困守在上海,呼救无门,只得依了当卖度日。几件稍整齐的衣服既都被我拿去当了,我只得又卖到我心爱的书籍。我选择外观宏丽,卷帙巨大的先卖,头一次卖出的便是Oxford版的Sheakspare悲剧全集,继着又是皮装金边的Milton诗歌,随后我心爱的Byron、Shelley、Keats、Wilde、Beardsley、Baudelaire都一一与我相离。然因了我不善交易,门口旧货摊上的人又不识货的原故,总是卖不上价钱,不是三角一册,便是五角两本,可怜只消几顿馒头,几块牛肉,不上数日,我的涩囊早又告空空了。这一日一个阴霾奇寒的下午,我因了要等着钱寄信,便挟了一册Modern Library本的Dawson诗集将门口一个熟脸的旧货担子喊下同他交易。他的篮中向来都是些空瓶废罐,破衣旧鞋之类,很少书籍看见,这次我却在他后面的篮中,发现了一个黑皮精装,像袖珍本《圣经》样的小册。我起初以为也是哪一个卖出的书籍,我当时倒很动了同病相怜的意念,于是将书拈起想要识一识这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尊名大姓,哪知翻开一看,却出我意外,正是一个记事簿,里面满满密密地全是些很劲秀的字迹。我即问他是从哪里得来,他告诉我是于上午在车站附近道旁,无意捡的,他说他起初还以为是个钱夹哩!我当时因好奇心动,便与他商妥,将我应得的两角书价,少取六枚铜元,就以这册子做了抵品。我回来晚上燃起蜡烛,在昏黄闪忽的光中,将这簿子一页一页地读了下去。册子里面首页绘了一个破缺的心形和一朵枯萎的玫瑰,下面有一行英文写的是“The gift of Lover”,里面的字迹多是钢笔,有一部分却又是用铅笔所写。我坐了两个钟的工夫,延迟了我三枚馒头的晚餐时间,一口气将它读完;才知道这是一个妇人的手册,里面所记叙的,正是她自己委婉的遭遇。 
现在上面所录,便是这簿子里一字未移的原文,只不过她本来在每次不同时日所写的后面,是以符号隔开,我则易以数目字了。 
这妇人的地位确是很苦。她似乎一面要保持住对她情人的恋爱,一面却又不欲与她丈夫分离。她这样做,她已辩明过并不是为贪图物质上的享乐;大约她之所以不愿分离,正如她自己在另一节所说,是为了本身的能力不足和提防累了她情人的原故。然她这样确是很苦了!在她事情尚未被她丈夫发觉之前,她敷衍掩饰尚易,现在则她丈夫已知道了她的事,她犹能相处,虽是她丈夫自身不欲与她为难,然她难于应付的情形已可想见了。遥想她每日共枕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旁侧卧的又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她梦中要见些什么,真是除上帝外无一人知道!而这样的一件事,其结局将要若何恐也无一人能定。 
现代人的悲哀惟在怀疑与苦闷,所以每有反常和变态的举动。这妇人以中年之龄,忽与一个青年发生恋爱,行动已很可异,事情发现后,她处在三角的关系之下,又复顾左虑右,毫没有一点决定的主张,我们试看她自己所记,有时心情很安静,有时又很悲哀,时而要自杀,时而却又甘于忍辱偷生,犹疑寡断,虽不能说她可以做现代一部分在恋爱痛苦下妇人的象征,然至少总带有几分世纪病的色彩。她曾说这册子未必能与她久伴,不料现在竟真离了她的袋中了。 
在册子后面斜夹中,我又发现了一封信,信未她署了一个箴字,想就是她那位Melandholy面目的情人手笔。信中的语气,似是在晤后所写,大约这次战祸重生,这妇人所居的地方也遭了兵烫,她那册子中最后所写的一件希望,竟真实现了。 
这下面便是那一封信: 
 
我亲爱的: 
你一两日后虽又要遍归故居,然我此时对于这次离别并没有一点惺惜。良以在这种礼教的积威下,这种社会的组织下,我们既是这样的关系,事情现在的情形又是这样,犹能有这一度的小聚,实已超出了我的希望,虽是这匆匆地数面,并不能疗治我精神上的创痛于万一,然我实已感激之不暇,我何敢再冀他想? 
我们的历史虽仅有三年,然这三年中已不知更递多少次的桑田沧海,我想起我们初恋的情形,我已恍如隔世。这三年,真已耗去了我的半生!然我所得的一点痛苦,较之你所受轻重之分,实犹泰山之与鸿毛。在三年之前,你宴游嘻笑,一无烦恼,现在则既失去了良妻的美名,复蒙上闲情的讥辱,他人不责我枉受了你三年的眷爱,却反诬你陷害了一个青年;众口纷纷,群集矢于你身上,反任我这个罪魁,一切烦恼的渊源,逍遥于海上。他们的盲目虽是他们自己的错误,然却更加你的痛苦,益增我的罪过了。真的,你曾说都是你害了我,其实一切都是我的罪过!都是我累了你!没有我这个破坏幸福的罪人,你家庭中荣誉的花冠,又何至于被摔在地上?我承受了你的爱已很罪过,而三年以来书剑无咸,更徒负了你许多期望;你这次相见,曾惊异我又添了许多白发,其实我精神上的衰退更倍蓰于此,只恐我这忧闷余生,已再经不起几度秋风的雕剥,你的心血怕总要虚掷,你对我身上的希望怕要尽成泡影! 
孩子之来,殊出我意外,实在我剧烈的痛苦中又加一条深甚的创辙,于我已定的罪案上更增了一道不可磨灭的铁证!我在精神上已很累你,不料我们几日恍惚的欢娱,竟使你又遭了肉体的刑罚。人说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在我看来,实在是我罪恶的表现!我想起因了我的原故,竟使一个清白的性命,落地便遭了世人的误视;竟使一个慈母也在旁忍辱不敢指出它的生父,我真被内流的眼泪淹盖了心房不能再写!我想不到我一个二十岁,一无所成的罪恶青年,竟悄悄在暗中做了一个Pastard的生父! 
在你来到上海来时,嫂氏已由信中用讥讽的态度告诉了我你的一切事。我当时得了这个消息,我已失去了我残败的肉体与灵魂。我几次想要自杀,总因了尚未曾为你在世间做下一点事情的原故而中止。不然,恐怕你这次来时,只好在义冢堆中,去寻找我无碑的白骨了!敬生此次竟不与我们为难,实是我最感激他的事,望你以后要好好地与他相处。我此时已不忍再提爱字,为了爱的原故,我已将爱我的人推陷在荆棘中,我何敢再生斯意? 
我不再写了,我有什么可写?我有什么堪写?我们的事情已如此,我真不必再多写!纵写尽了千楮万册,写完了血泪余生,于我们的痛苦有何补?于我们已铸下的命运中又有何助?不过徒增你的痛苦罢了!我何忍再增加我已不可救赎的罪孽? 
我们此次别后,天上人间,何日可以再见,我真不敢预料,只怕要如你所说,或为最后的一次,也未可知了。然我又敢希望什么?我在此生,除要以你为目标,忍痛做下点事业纪念你,以实现你的一点希望外,我真一无所留恋! 
别了,我亲爱的!此次回去后,望你要好好与他相处,善视孩子,珍重前途,勿以我为念,我总不致负你。 
上帝恕我,我们将来或可在天地末日时,在他审判的宝座前相见。 
 你的箴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夜上海 


 《灵凤小说集》前记

作者:叶灵凤

这个集子,包括了我六七年以来陆续所写下的短篇创作。仅就眼前的分量来说,这四五百页的庞然一厚册,不能不说是已经有了相当的收获;但是回想一下这是六七年悠长岁月所耕耘的收获,人生几何,却又觉得这收获的成数未免太稀少。这稀少的原因,第一当然由于我自己的疏懒成性,而其次的原因却不得不归咎于我这几年以来不断的在主持几种杂志的编辑事务;因了编辑杂志,我便不得不抽出创作的功夫来译述一些零碎的短文,于是创作的时间自然少了;虽然我所编辑的几种杂志总是最先出版延期,终于被迫停刊。

所有的几篇小说差不多都发表于我自己所编辑的刊物上;不愿将自己的小说拿给别人的杂志上去发表,这是我一直到目前还不曾改掉的一种癖性。

我是对于自己的创作有相当自信的人,可是我并不是盲目的自信自己作品的人。我知道它们哪一篇写得最好,哪一篇写得最坏;哪一句写得最好,哪一句写得最坏。我在脱稿之初觉得这样,我在几年之后再读一遍仍觉得这样,我的印象不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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