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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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凤文集-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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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天才黎明,万象都尚在沉寂的睡眠中。昨夜虽发生了这样的一幕剧,然世间知道此事的,除灯光同司夜之神外,恐怕仅有我与敬生二人,可是再过几日之后这事怕要不胫而走了。我此刻对于这事的发生,心中倒极安宁,并不悲伤消沉,良以现在面障既除,什么难题都可解决,莓箴久无信来的疑问,我至此也恍然若释了。 
然敬生究竟怎样才知道我们的事呢?我现在对于他得到我们信的方法虽能明了,然我总想不出他何以也会知道此事!我所藏的几封信,我是禁闱重重,深锁在箱中,他实从未见过;平常我在他面前关于莓箴的事,我又戒备极严,从未露过破绽,我真不解他究竟何从知道!——啊啊!我愚了!我真在梦中!我不知道这条自缚的痴蚕,究要到何时方醒!人们谁是互相爱护的?人们谁不是以见同类陷在绝境中为乐?她们个个都知道我的事,谁是缄口的金人,我又何怪乎敬生也能知道!这一定是她们中哪一个暗告诉了敬生,敬生他既在邮局中任事,他知道了此事后。只消嘱咐局中检信的人员,将凡是本埠某某几几邮筒收来寄往上海的信件,和自上海寄来递交本埠某某几几地界的信件,都一一送来给他检阅,这样一来,我们那几封同我们命运一样的信儿,便如瓮中之鳖一般,自然都到了他的掌中了。我们的信中,每每有只能我们二人看而不能使第三人知的事,不料现在都给他知道了,这真未免有点太恶作剧!——发生了这样一件与我切身有关的事,我虽不应有闲情再作逻想,然因我此时精神很安静,我想起这一点近滑稽的行动,我倒忍不住要发笑。 
真的,我此时心中倒很安静,并不纷乱。虽是我明知这事极关重要,并不是如烟云般一现即可消灭的事,然我心中是很泰然,对于未来的一切并不怀着恐怖。死囚惟在立于被告栏内,听法官在上面宣读判词时,心中倒极忐忑,待判词宣读后,知道所判决的正不过是绝望的死刑,态度反很安静,因天下事惟有闷塞的苦闷最为难受,待揭晓后则结果虽有不同,然问题得了解决,疑难已经消失,虽或又有新生的痛苦,然心中总较以前安释了。我此时精神很平稳,大约也便是这样心情的表现。敬生曾说他决不与我为难,我不知这是他的真意还是饰词,然我们中间既发生了这样的事,虽是我们自己并不要寻事,而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这样的情形不是久局已可断言了。其实我现在对于我本身,我并不留意,盖以后事情任是再有若何变化,我的判决已定,料想定不能再有比现今情势更恶劣的。只是关于莓箴的问题,我倒很有点担忧。敬生若真能隐忍不言,那固是我所极希望的事,万一他竟向莓箴的家里交涉起来,引出法律上的纠葛,那莓箴以一个沉郁的青年,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波折?设若他竟做出些感情作用的举动,那我到那时虽杀身以谢,也无救于这个莫赎的罪孽了。在理我与莓箴的事既被敬生发现,此时我正应借此向他提出……(我真没有勇气写这字,我不知我遇事懦弱无果决的心情,何以至此尚不能改去!)则此后海阔天空,正可任我顺随己意去翱翔,只是此举恐怕仍不免要将莓箴牵人旋涡,那我的志意仍不免失败,所以此时我也不敢出此。我此时只要能有方法不使莓箴因我受累,我真什么委屈的事都愿做!敬生若能姑息不究,我可再忍辱去侍奉他,只恐他不肯甘心罢? 
我不知死对于我们的事可有助益?假若我死后能使敬生因我已死不相迫诘,莓箴也能从此断念,我倒是一死为上。这事只好待几日再说。设若事情真至无可挽救,我只好实行此策。——我这样做,并非我畏死,实因我深知我若一旦长殒,这消息传到莓箴耳中后,他也要无心人世的。 
我的病虽已近两月,然我身体上并不感着若何痛苦,我依然诊断不出我的病状。早几日每晨我尚要作呕,现在则并此也没有了。我现在只觉呼吸很急迫,且有时腹膜如发炎般微微感到不快,此外则一如平昔,只不过精神很萎顿罢了。最好笑的,昨日在事情尚未发现时,敬生曾另延了一位西人来诊视,——敬生的忍蓄力真充富,若不是他自己向我提出,我始终猜不透他也知道我的事——这医生听了我的心脏,他说我好像是有孕,惹得我向敬生埋怨了一场,怪他怎找了这样一个冒失的饭囊来。我在那时,真想不到他的袋中竟有我的四封信。此刻我则因一夜筹思的结果,和侧卧着写得太久的原故,心力很是不支,呼吸每像要不能继续的情势,实则这不过仅因我运思太久,所以有此现象,假若真能渐渐地气绝,从此不樱一切烦恼,倒也是我所乐求的。 
曙色开了,太阳已将出来,我不知随着临到我的将是些怎样的刑罚! 
  
七

敬生自从那夜将信给我看后,一直至今已五日未到我房里来了。这几天她们对我也很可疑,每有耳语和手势的举动。这不是好现象,自不待我深辨,只是我不知他们究要把我怎样处置?然无论他们把我怎样,我都一无所惧,所可虑的只是他们或欺我在病中,竟在外面同莓箴为难,那我一人安卧在床上,真不啻自增罪孽了。可惜我现在无力起来,否则我早已要找寻敬生将此事解决,盖我虽说我心很安静,然这仅是言我对于我自身的态度;若提及莓箴,我真无时不在恐惧之中。 
因了这几日来辗转深思的结果,我真觉得护持莓箴实是唯一要务!我是已裂之名,我是已败之身,我再受些辱骂痛苦真不足道,唯有他以纯洁之身,方有远大的前程,若也蒙些不名誉的流言,被人认为莫濯之羞,那不但我因了爱他的原故于心有所不忍,那就怜才二字而言,我也要有所不安,况乎他的烦恼完全是因我而有,没有我他正一无所苦! 
那一晚我大约因神经受刺过甚,呈了醉眠状态,所以心中并不痛苦,这几天则反射作用已过,在床上回想起来,委实无趣万状!我以一结婚已七年的妇人,纵使在圣殿中牧师面前的答应结婚出自我心愿,然错已铸成,我既不能死心去交好敬生,也应自抑情怀,安心做个良善的主妇,怎可又将已枯萎的爱情轻易地输给一个纯洁的青年?虽是情苗之生,并非人力所能避免,然人定总或可以胜天,我若不作茧自缚,我又何至如此?我若能从中得到一点安慰和愉快,那倒也不负这番随落,然三年以来,自身的痛苦,物外的讥评,只有增无已,虽有时也能破涕为笑,然心情却始终是悲哀的。我不但得不偿失,且更累了一个清洁的灵魂受苦!然而现在呢?我的罪恶之花则更完全暴露了!我既失了我七年来虚伪的面障,我又将惹了我心爱的人益发伤心,我究竟何罪而至此?我不知我尚有何颜呼吸这人间的空气!只恐一死尚不足以净我罪!呵!提起这些罪恶,我真伤心极了。这次纵使敬生不与我为难,我想起我不能为爱情的正义而争斗,我真无颜再活!我是一切罪恶烦恼的泉源,我深知我若不死,敬生的气忿终不能忍,莓箴的烦恼也不能绝;我若是死了,一切都可解决。啊,我怎可再活?我是负罪的羔羊,我正要献上牺牲的燔祭! 
我已决定,纵使敬生不与我或莓箴为难,我这负罪余生,已不忍再偷苟且生活。可惜我现在不能行动,否则我早已自杀了。好在我的病虽依然未变,然我自觉脉搏渐衰,心力渐弱,怕总无起床的希望了。我既不能自尽,且让我做个自然的殂谢罢! 
我不知我再有几日可活,然为要使敬生于我死后发现这册子,可以知道我的心意,我实尚有无尽藏的悲鸣要诉,只可恨残酷的她们,大约见我近来神色惝恍,防我自杀,竟将我床侧方桌展中,一柄削笔的小刀也都收去,这杆铅笔我已用手指将木片撕过了几次,现在虽有许多话要写,怕终无几个字能写了。 
啊!永别了,我的笔呀,我心爱的册子呀!请恕我虚耗了你们,写出这许多不幸的言语罢!我现在要僭效十字架上的耶稣,闲口无言;我要低头垂目,静候黑衣之神负了上帝的旨谕,引我往烈焰的地狱中去了。…… 
  
八

温暖的阳光自玻璃窗中布满了桌上,许多纤细的埃尘在光中凌乱飞舞,四周阒无人声,冬日的午后真静谧得可爱。我自怀中取出这册子翻到上次病中所写,流光易逝,恍惚间距今将近八个月了。我想起上次的事情,我真恍如隔世!以我这样蒙垢负罪之身,在理应早辞人世,免得这浑浊的空气更加浑浊,然我竟偷生苟活,我知明白我事的人定要在暗中笑我无耻了。其实我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这册子未必能与我永远长伴,万一遗去被人捡着,我知无论何人看了后也一定要有这种感想;我与其在不知中被人暗笑,不如乘此重温旧怀,将这八个月间经过的事变重行记下,免得遭路人的冷齿罢!而且我记忆很坏,这零碎的文字,或也足供我将来自身回想的资料。我已写出过,对于莓箴我要彻底地爱护;而现在所以要偷生苟活着,实如我以前所蓄死念一般,正是为爱他的原故。我既为爱他而甘死,我现在也要为爱他而苟活了。况乎我再看床上这浓睡着的小东西,那下垂的双目,那翁张的嘴唇,手足不时微动,似是灵魂在梦中向白羽的天使欢舞一般,我纵感觉这生之羞辱,我也不敢再妄萌死念了! 
我在今春病中,自决定为免莓箴受累和敬生的忿怒而就死以后,我便整日地在床上闭目不言,故意常常屏息已促急的呼吸,使她闷至无可再悲时,然后再呼吸一次,以期能实现我懦弱的慢性自杀。有人来问我病状,我总是摇头不言,药配了来时,我也抵死地不服,果然,这样一来,病势便真日日加重,本来从不发热的我,后来则检温器放在身边,水银也会向前突进了。我在那时,心地虽也依然明白,然体力则衰弱已极,身体在床上一点也不能自动,每日仅被强迫着进一些滋养的饮料,我真觉死神已候在我枕旁,所差只是施行他最后的威权了。这样一星期以后,我真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她们都为我担心,敬生大约就在此时,见我病将不起,知道我正是为了那几封信的原故,便动了怜悯——我直到此时都不明白,他何以不欲与我为难——在一个深夜又独自到我房中,当着我的面,在床前将一切的信都烧去了,烧后又对我说道:“蕙,你太小量我了!我早已对你说过,我决不与你为难,你怎样自寻烦恼?你我已有了七年的共同生活,犹不能使你绝念,我何必再做不自量力的事?我深知现在正是这几封信向你作祟,所以特来当着你面一齐烧去,现在能做这事佐证的根据都毁了,可以证明我并无心与你为难,你也可安心养病罢。我固不情愿你死,然你正有你的希望,你也不宜轻生,望你好好静养,不要妄自生疑,你痊愈后只要不再有使我十分难堪的事发生,我总不至扰你,但是你现在若竟有了差他,我则也决不放松莓箴——这小孩子,我真料不到他竟做出此事!你现在总可放心了,望好好地养病罢。”我自经了他这番警告后,知道他并不在与我为难,我若轻生,倒反累了莓箴,于是便收起死念,一心静养,不敢再萌一丝他想。果然一点灵台,便是全身之主,我自立意打消死念后,这势将不起的沉菏,竟赖了药石和自己心神的养摄,竟重告无恙了。可是病虽终得痊愈,然迁延的时日却已不少,在桃花未落时我还卧床未起,待能行动后则梅雨已过,家家正葛裳蒲扇,藜角龙舟,预备度端阳佳节了。 
我自好了后,我便又照常操作,敬生果没有向我提过什么,只不过已非以前对我那样的态度了。我又从楼下的诸人口中,探知莓箴还很平安地在上海,他大约尚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哩!然不料就在这时间,一个美妙的神迹,上帝的威权竟在我身上显现了!我虽学过几年医,虽是病中也曾有过呕吐的时期,医生也向我诊断或是有孕,然我终料不到在我身上竟真发生此事!我是五月初痊愈的,愈后不久,我便觉得我腹部常时掣动,食量胃力剧变,我已显有疑意,然我犹不敢深信,迫我身体起了生理上的变动,我则始知这真非虚构。果然自此以后,便一天一天成熟起来,众人也都知道;在距今一月之前,一个严寒的夜半,这清白的小生灵,便呱地一声,真出现人世了。 
一个婴孩的构成,虽与母体有同等关系的父体亦不能明白,知道它来源的惟有无所不知的上帝与孩子的生母。这小东西产生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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