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换身衫。回院泡热茶煮姜汤,上些素点心,咱们上下人等去去寒气晦气!”
众仆妇甚是开心,这话一听便又有打赏银。林姑娘最是大方体恤下人,这些日子虽时时提着心,所幸两个主子住一块,倒是省了许多事。
不一时众人归院,梳洗罢换过衫,香茗点心案上摆。黛玉特地命惜春的大丫头秋纹去散赏银,让自己的奶娘守门外,房里只留紫鹃、翡翠服侍。
紫鹃翡翠都是老贾家的家生子,下仆中沾亲带故的很多。世家大户对紧要的联姻姑娘必会精挑细选出这样的得力大丫环,以后姑娘嫁了,与娘家往来方便,且能防姑奶奶随着岁月推移对娘家的情分淡了。与此相反的是给紧要男丁、比如贾母给宝玉的大丫环便是孤奴,走了的袭人是孤身在荣府为奴,晴雯也是如此,这两个都是备选通房。
这方面王夫人比贾母差远了,她的合适人选“不中用”,被宝玉巧施手段打发掉。惟一最能勾动男儿心的金钏儿,有一妹和父母。这在王夫人已是无奈的选择,金钏儿还被贾环弄小巧废掉了!大家公子向是婚前两个通房,贾母将晴雯给了宝玉,另一个通房留给王夫人安排。王夫人失败太多,索性照政老爷的意思不费这个心了。
晴雯惟一的不知真假的姑舅哥为何死在去年?因为晴雯成功晋升为宝玉的通房了。多浑虫自然得“醉死”,其妻多姑娘本可活着,她必定守不了寡。不巧撞上宝玉治奴,下人免不了拿多姑娘是宝二爷的“亲戚”说嘴,倒霉的俏荡~妇也就被贾母借机打死,生的惟一的女儿被赖大家的悄悄领走,不知卖去了何处。
回转正题。黛玉留下紫鹃翡翠自是要问话,惜春小脸木然,她一点不想知道胞兄丑事,但她也不想再遇一次,便听任黛玉为之,自己只管吃喝。话说孝女不能吃这么好,仗黛玉只是宁府远亲,她甚是方便地沾光。
翡翠姓赖,她家的“赖”与赖大家的“赖”不同,两府赖姓奴仆大半是她家亲戚。
贾母对她有吩咐,主问奴答不含糊,她只在言词上做了些修饰:“那人应是尤三姑娘。奴婢大姑父的姨家侄女的男人名唤鲍二,在珍大爷身边当差。敬老爷移灵那会,珍大爷命鲍二媳妇服侍尤二姑娘。听她说,尤二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尤三姑娘性子爽利。尤家两位姑娘帮着招待祭客,虽在内院,都是些男客,说是珍大爷的兄弟,珍大爷说‘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这事有一阵了,未知今日因何闹起来。”
这段话信息量蛮大,“珍大爷命鲍二媳妇服侍尤二姑娘”,意味着尤大奶奶没什么权,连派什么人服侍妹妹都做不了主。而“尤家两位姑娘帮着招待祭客”、“说是珍大爷的兄弟”相矛盾。贾珍没亲兄弟,那就是族兄弟。能入内宅的族兄弟,应为宁府近枝,在祭礼上是主不是客,理当在外院帮忙,怎么劳动尤氏姐妹在内宅招待?再有“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尤氏姐妹姓尤不姓贾,所谓的“一家人”是什么意义上的一家人?
黛玉还不大能听懂个中蕴含的深意,眉头打结:“再是自家兄弟,也不能让小姨子在内宅招待。蔷哥儿呢?钟哥儿也能帮招待吧?”——秦钟名义上是傍姐夫贾蓉生活,借此在贾家私塾附学,敬老爷祭期他理当在宁府帮忙。贾蔷是宁府的“正派玄孙”,因未承嗣,不用守在灵前哭敬老爷,那么男客不论远近都应由他出面招待。
翡翠看她没悟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接腔。
紫鹃笑道:“尤老安人年高,年将四十(三十五岁也是“年将四十”),精神头不济,并不管事,素日喜欢歪榻上和做针线的丫头们说笑。我大表哥岳丈家的三女儿绿萍是宁府的针线丫头,绿萍姐姐说,尤老安人言自她先夫去了,家计艰难,向是珍姑爷接济。每每都是珍姑爷亲自送银子去她家,如今姑爷家中有大事,她两个姑娘自当出力。”
黛玉似懂非懂,惜春不耐烦:“我哥叫她们当粉~头!粉~头接~客……”
翡翠色变:“四姑娘,你是千金小姐,满嘴说的是什么?”
惜春哧了声:“门关着!你们绕山绕水,绕到明儿我林表姐也听不懂!下去,我有不传三人耳的话告诉林表姐。”
紫鹃、翡翠面面相觑,暗衬“明白话”做奴婢的绝无胆讲,门关着也有八只耳,“教坏姑娘、调~唆主子”的罪名担不起。四姑娘是主子,讲了也就那么回事。
惜春所知道的尤氏姐妹,自然是敬爱的宝二哥讲的。因她热孝期要在宁府,假石头怕她吃亏,恶意诽谤那对姐妹花是暗门子(暗~娼),被珍族长包养了,等同家~伎,不过披着一张正经人家姑娘的画皮。
黛玉忡怔,她是感~性之人,待人接物依仗直觉,喜爱真性情。尤三姐的怒声控诉充满不甘,令她情不自禁偏向尤氏姐妹。良久叹道:“你我锦衣玉食长大,闺门不出,何曾知晓外间艰难?寡母弱女无以为生……”
惜春两眼圆瞪:“你省些心!宝二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且用脑子想想,尤老安人的第一个男人是皇粮庄头,这种人家能不富?结果她男人一死,她就没法活了!她分明是一个懒婆娘,就这会,试问她多大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竟有脸充‘老安人’,整日‘精神头不济’歪榻上,万事不管,只和做针线的丫头说笑!她但凡略勤快些,当年也不会过不下去。能嫁皇粮庄头,她娘家就穷不了,试问她自己的嫁妆呢?男主外女主内,女人管家不藏些私房?她的傍身钱哪去了?以至‘为生计’要带着两个女儿再嫁。宝姐姐的母亲怎么就能撑起家门?稚子弱女一寡母,不只是撑住,薛姨妈光耀家门!生意从金陵做到京城,在京中开府,为子迎娶勋贵女……”
黛玉脸色有些难看,薛王氏和凤姐合谋骗娶迎春,她在当场!虽说后因迎春过得不错,她放开了心结,但那等手段如何值当夸赞?
惜春恼火,素手击桌:“尤大奶奶的娘家虽不算多富,尤老爷也是官身,待尤老爷一去她又‘家计艰难’了!这就是个败家娘们!败了前后两个男人的家!这种女人养大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听宝二哥说,那尤二自幼订亲张家,她嫌张家穷,不肯嫁。试问她要嫁多富的男人?什么男人会娶她这嫌贫爱富的失德女?谁娶她,谁家败!你若不信,即刻差雪雁去打听,看看那娘三个在宁府素日是何等行径!”
黛玉不得不承认惜春言之有理,又无法相信尤家孤女寡母会是惜春口中那种人。
呃,某侯小姐没看到尤三姐惊世骇俗的装扮,只听到悲怒声。尤三姐的市进俚语她又听不懂,只感应到声音里强烈的情绪。她觉得那样一个女子,应是书中所写的烈女才对。
雪雁是天生的探子,素喜窜门。先时黛玉怕她在宁府生出是非,死拘着这丫头,今天开了禁,相信她必会“满载而归”。
为打发时间黛玉做起了针线活,她的针线做的极好,就是不大爱做。
去年腊月出父孝后,她咬牙开绣对她来说了不起的大活——百寿图(不同字体的一百个寿字),准备在今年外祖母过生日时献上。不料敬老爷宾天,还余少少首尾。
当然她没将活计带到宁府做,不吉利,对敬老爷也不敬。这会她绣的是素色抹额,贾母虽是老太君,寡妇身份也不好穿红着绿。抹额青底暗纹绣,正中嵌一颗无一丝杂质的和田极品羊脂玉。暗纹要先绣好,用十多种素色线搭配。
惜春在旁以配线为名行掏乱之实,蹭着黛玉厚颜道:“是我想出的,是我开绣的,我也有一块羊脂玉,用我的,抹额算我的……”
黛玉被她搞的没法绣,索性将绣活一放:“那你多绣几针!”
惜春翘唇扮鬼脸。黛玉翻眼白:“我打络子。素日湘云笑我不似闺秀似女书呆,我看你也是个女画匠。一日大过一日了,平时用的……横谁呢你?我没说我用的全是自己做的!别人能看到的,总有一两样是我自己做的。”
惜春肃容点头:“是是是!不就是三姐姐的话,‘不能全仗丫头子,太过不像了’。当成自己的话教我,你好意思!”
两女说笑着干女孩儿该干的本份活,一路到摆晚膳时,雪雁方兴头头回来。
惜春怕坏了胃口,命雪雁用过饭再开讲。
于是在这个雨打窗扉、烛影摇曳的夜晚,惜春黛玉听闻了一篇闺阁女儿一个字都不能听的奇闻逸事。
先是灵堂后续:尤三姐扑打她姐夫没得手,反被几个小厮扑倒。珍族长喝骂小厮,这时蔷哥儿带着人追到灵堂。珍、蔷打拱作揖,众人齐劝,尔后珍族长搂着尤三姐走了。蔷哥儿没跟着走,命下人去寻蓉哥儿,自己立灵堂发呆。
不一时蓉哥儿到了,蔷哥儿说:“我们那三姨娘再是块肥羊肉,烫的慌。叔父未必降的住她,不若正经拣个人聘了。”蓉哥儿说:“我哪敢说,他正情~热。”蔷哥儿说:“我们都不能开这个口,让二姨娘说,你去跟她讲。”蓉哥儿说:“更难!那天二姨娘说她妹必是要配一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轻的,我去哪寻?”
蔷哥儿说:“她这是借说三姨娘的事,道她自己所望。这不难,二房!二姨娘应是肯做二房吧?”蓉哥儿说:“讲三姨娘,如何扯到二姨娘身上了?”
蔷哥儿道:“两个都不能留!向是你劝我识轻重,碰上二姨娘就情~热智昏!莫忘了府中住着尊玉佛,今儿万幸没撞上,冲撞了呢?”蓉哥儿道:“都是三姨娘生事!”
蔷哥儿叹道:“即这般舍不得二姨娘,换个法子。你告诉她有合适的,要相看。总不能在重孝府上相看,先回尤家。等玉佛离了府,还不随你们。”蓉哥儿击掌道:“如此甚好!只是从哪找这么个人?空口白话,二姨娘老实,三姨娘不含糊,她能找上那家去。”
蔷哥儿说:“这容易,见过二姨娘的定肯……休急眼,不是抬走!人家未必肯抬回家,左不过快活一阵。等我回话,看牢过廊,再莫让三姨娘跑前头来。”蓉哥儿笑道:“这不是没想到嘛。这么些天她都没跑前头来,小猴崽子们松了劲,我这就给他们紧紧皮子。”
蔷哥儿顶风冒雨走后,蓉哥儿命下仆在灵堂往内宅的过廊上设三处哨,每处四人,“若是我三姨娘再到前头来,揭了你们的皮”。
贾蓉安排完便代父在灵前安睡,雪雁掉头“寻尤大奶奶”,对某面善的管事媳妇抱怨她和两位丫头在灵堂受惊吓。
管事媳妇一听,忙将她引到厨下,又是洗面擦身又是汤水糕点伺候,大帮人围着她转,劝她莫向主子告状,说尤大奶奶也艰难,那尤三姐快掀了宁府,天天挑穿拣吃,首饰是要了银的又要金的,阖府守孝如何能戴金饰?素食绝计不吃,餐餐要好酒好菜,府里存的腊肉她嫌弃,要吃新鲜的肥鸡肥鸭肥鹅,下仆只好偷偷去后街买。而她稍不称心便掀桌,衣不如意拿起剪刀就剪,绫罗绸缎皆不惜,连剪带撕的,边骂边撕……
作者有话要说: 雪雁禀告:二位姑娘,奴婢从厨下打探来的路透社最新消息……
☆、第129章、暗云飞:黛玉默默汗津
雪雁的所见所闻,将黛玉对尤三姐的好感碎了个透。更令她郁郁的是,蔷哥儿给她取了个别名“玉佛”!貌似好听,谁见过真佛?庙里的佛是泥塑木雕,即没脑子,照老太太的说法为妇叫“蠢妇”。那没出阁的姑娘叫……叫“傻大姐”,老太太院里就有一个!
她想:原来我在别人眼中是傻大姐那样的?好似人家没说错,惜春把尤家娘三个看的多透,我只因听到尤三姑娘的叫骂,骂的是什么都没听懂,居然就怜惜不己!
黛玉意兴阑珊,不想再听那家子的事了。惜春却兴致勃勃,赢了林表姐,看林表姐一脸的憋屈,太开心了!她两眼闪光追问:“尤二姑娘呢?”
雪雁心道尤三姑娘还没说完呢……不管了,话说尤二姑娘!
丫清清嗓子,以茶盅盖代替说书人的醒木啪一击,摇头晃脑道:“个个都说尤二姑娘可惜了,模样儿标致,温柔和顺,不只男人喜欢,女人看着也可亲可怜。更难得她最是温和怜下,对下人从不说一点子重话。听说她先是和珍大爷相好,都以为珍大爷会纳了她,姐妹共事一夫也是一段佳话。谁知珍大爷一颗心忽地系到了尤三姑娘的身上,尤二姑娘却和蓉哥儿好上了。前儿尤二姑娘在会芳园溪边赏花,撞上小蓉奶奶,可怜她脸发白颤惊惊……”
黛玉再也听不下去,素手撑额娇喝:“闭嘴!再言此女,脸无皮!”
惜春眉开眼笑:“我知出处,明代咒矿使税监的联!下联略改,用来恰对情境‘早去一天天有眼,再留两尤脸无皮’。”(原联:早去一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