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翰林终于咕咚栽倒,宝秀才满脸惊慌,抢在他倒地前扶住,狠卡他的人中。梅翰林痛呼一声,儒生们只当他装晕,越发不屑。
宝秀才恭身长揖:“为死者娶未及笄之女,是为京城前所未有之壮举,晚辈静候礼成。”言罢甩袖而去,后跟骂声不绝的众儒。
其实宝琴的生日是九月十二,距上崩出百日没几天,梅家才会有此言。但外间哪知一个闺秀的生日,皆骂梅家为死人强娶生人不算,还是未及笄的姑娘,还是一路支助梅翰林考取功名的恩公之遗孤,真个猪狗不如!至于梅薛两家订了亲的事,被忽略……
这事吧,追根究底是梅翰林不会做人,开罪的翰林太多。话说他但凡明白些人情世故,也不会要宝琴抱牌位拜堂。薛家是商家,又不是死要名声的文士之家,哪可能应许?便是薛蝌不拿胞妹当回事,只讲利益,试问送妹守寡,梅家能给薛蝌什么?
梅翰林乃一介寒士出身,在朝中没根基,不过数日,便有御史上奏弹劾。
皇上正沉浸于悲痛中,闻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之辈,差点将之下狱。还是翰林院掌院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求情,皇上才忍怒轻惩:“不仁不孝,永不取用!”
梅翰林、不,是梅进士好歹保住了功名。梅家并非京城人,原籍倒也不远,就在顺天府的梅家村。梅老爷子早亡,按礼制梅进士不是替母丁忧一年,而是要在寡母的墓前结庐披麻三年。梅家没脸再呆在京城,梅老太太的三七一过便举家扶柩回原籍。
平安州距京城仅千来里,薛蝌在梅安欣死后第四天便赶回京城,立往梅家祭拜,亲送梅进士一份“祭仪”,次日梅家就送还订亲文书。
梅家肯这么做,当然是把柄落薛蝌手中。梅进士本身真的是清正之辈,但他保不了阖家都规矩,他的嫡长子竟在外包了一个红妓~子。按说此子只是秀才还没当官,且不是在国孝家孝期包的,罪肯定没有,就是名声难听。但儒生重声名,没了名声还有什么前途?当时梅进士还没接到“永不取用”的上谕,自是不会再坚持为死子娶宝琴。
而薛蝌会有此证,是他设圈套令梅大爷落坑的,当时他是想贿赂梅家承嗣丁,宝琴过门后不至于太难挨,未料梅安欣如他所愿在婚前死了。
话说若梅安欣不死,宝琴也不会在今年成婚,因为直至太上皇崩,梅家都不曾来请过婚期。梅老太太殡天,梅家也没个话,庶孙要为祖母守孝一年,梅家很应该递话说等梅安欣孝满便成亲。可见梅家太没将薛家放眼中,会在梅安欣死后言娶,大约是想到宝琴另嫁,薛家便不会再给梅家银子,所以宝玉其实没骂错。
八月中旬,粮差琏二押送新粮返京。这是山东粮道关照下属,同行的还有一位家在顺天府的粮差。山东粮食好,每年都会送两次新粮入京进贡,去秋琏二新赴任没轮到。
收粮押粮忙,琏二到京后才知梅家想抬宝琴去守寡,气的跳脚大骂,被琮弟宝弟蝌弟蟠弟八只手按住,才没跑到梅家闹一场,却仍差人递狠话。梅家三七一过便回原籍,与此不无关系,他们可算明白荣府非善茬,迂呆的贾政及薛家都不是梅家能欺的。
琏二在家只有几天,还夹着公务,他打宝琴的主意久矣,问过贾琮的意思后,马上跑去求赦老爷为庶弟做主娶宝琴。赦老爷对薛家颇有好感,一个庶子也没许多讲究,换亲就换亲有什么大不了,宝琴又不是蟠女婿的亲妹,于是将政弟夫妻请来。
政老爷面有迟疑,王夫人则连声称善,说亲上加亲大好事——宝琴做琮三奶奶,对二房乃上选!至于宝琴“克死未婚夫婿又遭退亲”什么的,关她何事?义女更不算个事,又没上族谱,林兴夫妻还双双是忠靖侯夫妻的义子女呢。
贾母听了亦连声称善,她老人家别提多喜欢宝琴,只言明年再办,说现今正处风头,明年宝琴也就十六岁,年头订亲年尾成亲。
蟠蝌兄弟自是千肯万肯,薛王氏也无异议,宝琴这种情形能嫁荣府庶子上上大吉,再说不是她的亲女,男家肯她不肯,那成什么人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也是宝琴会做人,得了荣府上下欢心。尤其琮童鞋,琴姑娘何等天仙绝~色,他从没想到竟能成他的妻。
琏二意得志满,顺便替锄药说定碧痕。碧痕的父母有些犯嫌,都已被放良了,还老想着让碧痕做宝二爷的通房,宝玉也就搞不定此事。如今老贾家的族长发话,碧痕的老子娘不敢不买账。呃,成亲旺季那会,茗烟娶了麝月、扫红娶了媚人的继女大丫。某只最早的四厮只有墨雨还单着,陈家的家境不好,说等他考过笔帖试、当了小吏再议亲。此子成亲较晚,直至贾母过世鸳鸯放良。原来他早相中鸳鸯,鸳鸯未经赦老爷逼其为妾而发誓不嫁之事,有珠大奶奶宝二奶奶给面说媒,未经周折便成了。
闲言不述。却说琏二交完差准备返山东,内务府突然将他调任苏州织造监督。
织造监督也是五品,但与五品粮差大不同,是正职,且举国只有三个织造监督,分设在织造发达的苏杭宁,属钦差,与地方长官平行,不仅管理织务、机户、征收机税等,还兼理宫中采办及皇帝交办的其它事务,并监察地方,可向皇上专折奏事。向来此职由内务府派资深的五品郎中担任,苏州织造太过资深年迈,老死任上。六百里快奏入京,内务府欲派备用郎中,被皇上否了,说老郎中飞马赴任别命殒途中,贾粮差恰在京城,正合适,
其实不合适,资深什么的就不提了,本朝外放官应离家千里,贾家祖籍金陵,苏州距金陵城只有六百余里,加上金陵到贾家偏僻祖坟的路,小路弯弯……就在金陵地界,怎么也不可能遥遥四百里。但皇上说是千里,那一定是千里之遥。再则荣府在京城,也可以说离家迢迢数千里。
琏二自此走上替皇帝捞财之路,倒免了他一只非科班出身的在户部挨白眼。
琏织造要“飞马赴任”,宝玉思及红学家大书康熙时代久任江南织造的两世家,忧心忡忡地嘱咐难兄宁可开罪小人、万不可贪墨。
琏二宽慰难弟:“打发我去应是为年终税,本朝此职向是一年一换,换任时清账严苛,不曾有过因贪墨下台的。都是那老东西不争气,一年不到就死掉了,明年内务府定会选年轻些的接任。”
琏二猜的准,不过此职向是在官衙新年开印日换任,所以他当了年余。接下来他仍是干肥差,却不是好差,其时蜀省矿区因瘟疫发生暴动,他临危受命当蜀省矿监。
宝玉不知难兄还会当更危的官,常忧织造难为,又帮不上忙,只能学内宅妇人,得闲便往庵堂上香,祈祷琏二别掉坑里。
家人不明其心,只当他是祈祷宝二奶奶生个大胖小子,一个个偷着乐。
未知是不是菩萨烦了,这头太上皇移柩皇陵,那头传报琏二奶奶于九月初九殡天。
宗妇亡大件事,政老爷是长辈又有公干,不必去。王夫人夫唱妇随,孔氏挺着大肚子自是也不成。于是二房由宝玉和李纨母子下金陵。
薛蟠是凤姐的表弟,兼不放心琏舅哥,一并南下。柳湘莲本想跟着,宝玉要他帮忙看着荣府,替他孝敬父母。
大房赦老爷久病且为家公,自是不用去。邢夫人应给赦老爷伺病本不该动,她在贾母座前磕头哭求。贾母知她心思,不过是怕王家再嫁个女儿给琏二,而王子腾已守皇陵去了,她也不想与王家再续姻亲缘,于是恩准。
于是大房只留庶子贾琮为赦老爷伺病,邢夫人携凤姐的亲女巧姐儿、三个庶子女及邢姨娘南下。秦钟与巧姐儿订了亲,一块去。
族亲每家都派出一到两人,贾瑞是孤丁,不用在铁槛寺苦守三年了,与小夏氏一块扶祖父母的灵柩南下。
女眷多又有婴儿,南下自是坐船。邢夫人贵为一品诰命,又有擅打理庶务的晚辈们内外操持,可算顺风顺水。
抵金陵老宅,早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老宅不见琏二,迎接他们的是王家众兄弟、平姨娘并老宅旧仆。王佑告之琏二爷有公干无法久候,经其首肯,已将凤姐尸身烧了。
邢夫人作色大骂,众人放声痛哭,其实都偷偷松了口气,痨症呢,会传人!
烧了也有一坛骨灰,还有衣冠,同样可安坛场做佛事,百日祭后再开丧破土。
平儿是从山东随琏二的幕僚班子急赴苏州,气都没透一口又奔金陵治丧,瘦的只剩一把骨架子。满场恸哭中,大约只有她和巧姐儿是真伤心。
最无悲情是假石头,全靠姜汁催泪。他心知肚明凤姐活的别提多结实,私心里他还是蛮佩服凤姐的,奈何道不同,不为盟。
百日祭已是腊月,族人们无论如何没法在年前赶回京城,反正各家都有人来,族长就在苏州,大家商定今年在祖坟祭祖过年。
如此这般,凤姐“落葬”索性拖到了琏二封印后从苏州赶来。
琏二爽快人,一到便许诺邢夫人会扶正邢姨娘,但要她在贾母面前周旋。邢夫人心知不容易,也只能苦思如何磨。于是议定过完年邢夫人带族人北归,巧姐儿邢岫妍并芜荽邛三兄妹在祖庄守制,秦钟随琏二去苏州,待一年孝满由秦钟伴他们回府(父在母孝一年)。
金陵之冬也够冷,好在祖坟祖庄不远。原祖庄被贾珍建成了豪华庄子,分宗时自是宁府得了。荣府祖庄后建的,琏二掏银子、凤姐差人建庄,凤姐的手笔……只比宁府祖庄略次。虽不合琏二宝玉的低调原则,这会倒是不用听族亲们抱怨。
落葬罢,归庄摆素席。餐罢琐事毕,难兄难弟终能私谈,宝玉开口便道:“巧姐儿身边多了个媳妇子,是彩明。我不好多问,你可有谱?”
琏二自嘲地撇嘴:“爷的开脸通房!等邢姨娘扶正,她就是新姨娘。爷是不得不将平儿带身边,她不管,将当初的虚言变实言。也罢,彩明尚算老实,且由她服侍巧姐儿。”
彩明最初是宝玉的丫环,他自认有责任,叹道:“即如此,你瞄个空将彩明唤来,有些话你不好说,我来敲打。女人不会明白当官多难,自你下苏州、不,自你往山东,爷这小心肝一直悬着,独忧忧不如众忧忧,请她分忧!”
琏二扑哧一乐,又苦叹:“谁说不是?爷恨不能犯个错被免官,又拿不准分寸,只好将妾扶为妻,但盼圣上嫌了下官,随意打发了我。”
宝玉万千感触涌心头,喃喃:“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作者有话要说: 浊世沉浮,必须有狐的本事
☆、第160章、敢情只有咱俩是难兄难弟
金秋风爽,长江上一艘官船顺流而下。官船仅四品,见者尽避让,因为这是回京述职的蜀省矿监使官船。本朝矿监没明代权大,却也不小,奏折直抵圣前。
某矿监使自是琏二,已有那么股官场油条的味儿。此船有两位蹭船的,一位是丁忧已满的政老爷。贾母在八十二岁春末初夏没的,她老人家一时贪凉,患上要命的偶感风寒,短短几天便去了。其时蜀省矿区正乱,琏二被夺情。赦老爷又“哀毁过度几次昏厥”,也就只能是政老爷并二房承嗣丁贾兰、大房庶子贾琮扶柩南归。
贾琮是庶孙,贾兰是重孙,都只需守一年孝。而扶柩南归时便过了百日,路上再走一个多月,琮兰也就陪政老爷半年余。
琮、兰归府后,干多亏心事的假石头,老觉得假爸爸会被珍蓉蔷之流欺负。而引泉趁荣府办丧悄悄考上了举人,柳湘莲又咬牙将秀才考下了,家塾无需某司塾挂记,于是他哄到王夫人许他回原籍考举子,提前一年多跑去祖坟备考
政老爷因儿要乡试,守完二十七个月又拖了阵。这一拖如其所愿,假石头考上举子,且考了第二名。某只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这是座师给他定的中举时间,反正名士之名已远近扬,反正他过了第一道命坎,马上死了也不会再在红楼世界打滚,马上中进士也不怕,还得混翰林院呢,向别人学习混不出头、做个永远的低品翰林!
知道与红楼诸人只有一生相处,假石头颇珍惜,便是对有碍他小命的,也不会似以前那样急白赤眼,成了公认的好性子。对政老爷,那自然格外怜惜,不是对父亲的感情,就是想到贾政智商情商平平,还总想用不结实的肩扛起事保护儿孙,心中甚感动。政老爷又不像贾母要求高,人家一点不难哄,比如这会给他一根钓竿,他便一本正经学人钓鱼,也不想想以他的本事能不能钓起鱼。
琏二的幕僚班子有一位年将半百,很识眼色地陪政老爷钓鱼唠嗑,以便主子兄弟秘谈。
琏二宝玉并无秘事,两只都是高效率,紧要事昨夜已聊完,这会不过站在下风处闲聊。贾矿监使一付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