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者,祓不祥以玷王化哉!
其论一藻,则力诋和议之非。帝疑道周以不用怨望,而“缙绅”、“勃谿”
语,欲为郑鄤脱罪,下吏部行谴。嗣昌因上言:“鄤杖母,禽兽不如。今道
周又不如鄤,且其意徒欲庇凶徒,饰前言之谬,立心可知。”因自乞罢免,帝
优旨慰之。
七月五日,召内阁及诸大臣于平台,并及道周。帝与诸臣语所司事,久之,
问道周曰:“凡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尔三疏适
当廷推不用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臣三疏皆为国家纲常,自信无所为。”帝曰:“先时何不言?”对曰:“先时犹可不言,至简用后不言,更无当言之
日。”帝曰:“清固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且惟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
是廉,非清也。”时道周所对不合指,帝屡驳,道周复进曰:“惟孝弟之人始能
经纶天下,发育万物。不孝不弟者,根本既无,安有枝叶。”嗣昌出奏曰:“臣
不生空桑,岂不知父母?顾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固在父子前。况古为列
国之君臣,可去此适彼;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且仁不遗亲,义
不后君,难以偏重。臣四疏力辞,意词臣中有如刘定之、罗伦者,抗疏为臣代请,
得遂臣志。及抵都门,闻道周人品学术为人宗师,乃不如郑鄤。”帝曰:“然,
朕正拟问之。”乃问道周曰:“古人心无所为,今则各有所主,故孟子欲正人心,
息邪说。古之邪说,别为一教,今则直附于圣贤经传中,系世道人心更大。且尔
言不如郑鄤,何也?”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
鄤。”帝曰:“章子不得于父,岂鄤杖母者比。尔言不如,岂非朋比?”道
周曰:“众恶必察。”帝曰:“陈新甲何以走邪径,托捷足?且尔言软美容悦,
叩首折枝者谁耶?”道周不能对,但曰:“人心邪则行径皆邪。”帝曰:“丧固
凶礼,岂遭凶者即凶人,尽不祥之人?”道周曰:“古三年丧,君命不过其门。
自谓凶与不祥,故军礼凿凶门而出。夺情在疆外则可,朝中则不可。”帝曰:“
人既可用,何分内外?”道周曰:“我朝自罗伦论夺情,前后五十余人,多在边
疆。故嗣昌在边疆则可,在中枢则不可;在中枢犹可,在政府则不可。止嗣昌一
人犹可,又呼朋引类,竟成一夺情世界,益不可。”帝又诘问久之。帝曰:“少
正卯当时亦称闻人,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记丑而博,不
免圣人之诛。今人多类此。”道周曰:“少正卯心术不正,臣心正无一毫私。”
帝怒。有间,命出候旨。道周曰:“臣今日不尽言,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
陛下负臣。”帝曰:“尔一生学问,止成佞耳!”叱之退。道周叩首起,复跪奏:
“臣敢将忠佞二字剖析言之。夫人在君父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前谗谄面
谀为忠耶?忠佞不别,邪正淆矣,何以致治?”帝曰:“固也,非朕漫加尔以佞。
但所问在此,所答在彼,非佞而何?”再叱之退。顾嗣昌曰:“甚矣,人心偷薄
也。道周恣肆如此,其能无正乎?”乃召文武诸臣,咸聆戒谕而退。
是时,帝忧兵事,谓可属大事者惟嗣昌,破格用之。道周守经,失帝意,及
奏对,又不逊。帝怒甚,欲加以重罪,惮其名高,未敢决。会刘同升、赵士春亦
劾嗣昌,将予重谴,而部拟道周谴顾轻。嗣昌惧道周轻,则论己者将无已时也,
亟购人劾道周者。有刑部主事张若麒谋改兵部,遂阿嗣昌意上疏曰:“臣闻人主
之尊,尊无二上;人臣无将,将而必诛。今黄道周及其徒党造作语言,亏损圣德。
举古今未有之好语尽出道周,无不可归过于君父。不颁示前日召对始末,背公死
党之徒,鼓煽以惑四方,私记以疑后世,掩圣天子正人心息邪说至意,大不便。”
帝即传谕廷臣,毋为道周劫持相朋党,凡数百言。贬道周六秩,为江西按察司照
磨,而若麒果得兵部。
久之,江西巡抚解学龙荐所部官,推奖道周备至。故事,但下所司,帝亦不
覆阅。而大学士魏照乘恶道周甚,则拟旨责学龙滥荐。帝遂发怒,立削二人籍,
逮下刑部狱,责以党邪乱政,并杖八十,究党与。词连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
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中书舍人文震亨,并系狱。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仲
吉救之,亦系狱。尚书李觉斯谳轻,严旨切责,再拟谪戍烟瘴,帝犹以为失出,
除觉斯名,移狱镇抚司掠治,乃还刑部狱。逾年,尚书刘泽深等言:“二人罪至
永戍止矣,过此惟论死。论死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者。道周无封疆贪酷之
罪,而有建言蒙戮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圣主覆载之量也。陛下所疑者党耳,
党者,见诸行事。道周抗疏,只托空言,一二知交相从罢斥,乌睹所谓党,而烦
朝廷大法乎?且陛下岂有积恨道周,万一圣意转圜,而臣已论定,悔之何及。”
仍以原拟请,乃永戍广西。
十五年八月,道周戍已经年。一日,帝召五辅臣入文华后殿,手一编从容问
曰:“张溥、张采何如人也?”皆对曰:“读书好学人也。”帝曰:“张溥已死,
张采小臣,科道官何亟称之?”对曰:“其胸中自有书,科道官以其用未竟而惜
之。”帝曰:“亦不免偏。”时延儒自以嗣昌既已前死矣,而己方再入相,欲参
用公议,为道周地也,即对曰:“张溥、黄道周皆未免偏,徒以其善学,故人人
惜之。”帝默然。德璟曰:“道周前日蒙戍,上恩宽大,独其家贫子幼,其实可
悯。”帝微笑,演曰:“其事亲亦极孝。”行唬骸暗乐苎薏煌ǎ壹蹇唷!钡鄄淮穑⑿Χ选C魅沾几垂使佟5乐茉谕臼栊唬蒲Я⑼⑿阆汀<�
还,帝召见道周,道周见帝而泣:“臣不自意今复得见陛下,臣故有犬马之疾。”
请假,许之。
居久之,福王监国,用道周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讽之曰:“人
望在公,公不起,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耶?”乃不得已趋朝。陈进取九策,拜礼
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而朝政日非,大臣相继去国,识者知其将亡矣。明年三
月,遣祭告禹陵。濒行,陈进取策,时不能用。甫竣事,南都亡,见唐王聿键于
衢州,奉表劝进。王以道周为武英殿大学士。道周学行高,王敬礼之特甚,赐宴。
郑芝龙爵通侯,位道周上,众议抑芝龙,文武由是不和。一诸生上书诋道周迂,
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
当是时,国势衰,政归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一出关募兵。道周请自往
江西图恢复。以七月启行,所至远近响应,得义旅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十
二月进至婺源,遇大清兵。战败,被执至江宁,幽别室中,囚服著书。临刑,过
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矣。”监刑者从之。幕下士中
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皆死。
道周学贯古今,所至学者云集。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
故学者称为石斋先生。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玑》及
《太函经》,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用以推验治乱。殁后,家人得其小册,
自谓终于丙戌,年六十二,始信其能知来也。
叶廷秀,濮州人。天启五年进士。历知南乐、衡水、获鹿三县,入为顺天府
推官。英国公张惟贤与民争田,廷秀断归之民。惟贤属御史袁弘勋驳勘,执如初。
惟贤诉诸朝,帝卒用廷秀奏,还田于民。
崇祯中,迁南京户部主事,遭内外艰。服阕,入都,未补官,疏陈吏治之弊,
言:“催科一事,正供外有杂派,新增外有暗加,额办外有贴助,小民破产倾家,
安得不为盗贼。夫欲救州县之弊,当自监司郡守始。不澄其源,流安能洁。乃保
举之令行已数年,而称职者希覯,是连坐法不可不严也。”帝纳之,授户部主事。
帝以傅永淳为吏部尚书。廷秀言永淳庸才,不当任统均。甫四月,永淳果败。道
周逮下狱,廷秀抗疏救之。帝怒,杖百,系诏狱。明年冬,遣戍福建。
廷秀受业刘宗周门,造诣渊邃,宗周门人以廷秀为首。与道周未相识,冒死
论救,获重罪,处之恬然。及道周释还,给事中左懋第、御史李悦心复相继论荐,
执政亦称其贤,道周在途又为请。帝令所司核议,已而执政复荐。十六年冬,特
旨起故官。会都城陷,未赴。福王时,兵部侍郎解学龙荐道周,并及廷秀,命以
佥都御史用。及还朝,马士英恶之,抑授光禄少卿。南都覆,唐王召拜左佥都御
史,进兵部右侍郎。事败,为僧以终。
赞曰:刘宗周、黄道周所指陈,深中时弊。其论才守,别忠佞,足为万世龟
鉴。而听者迂而远之,则救时济变之说惑之也。《传》曰:“虽危起居,竟信其
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二臣有焉。杀身成仁,不违其素,所守岂不卓哉!
卷二百五十六 列传第一百四十四
○崔景荣黄克缵毕自严李长庚(王志道)刘之凤
崔景荣,字自强,长垣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平阳府推官。擢御史,劾东
厂太监张鲸罪。巡按甘肃、湖广、河南,最后按四川,积台资十八年。
播州乱,景荣监大帅遇刘綎、吴广辈军。綎驰金帛至景荣家,为其父寿,
景荣上疏劾之。播州平,或请以播北畀安氏,景荣不可。会总督李化龙忧去,景
荣为请蠲蜀一岁租,恤上东五路,罢矿使。化龙疏叙监军功,弗及景荣。已,晋
太仆少卿。
三年满,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银定素骄,岁入掠。景荣亲督战破之,
因议革导贼诸部赏,诸部惧,请与银定绝。银定既失导,亦叩关求市。宁夏岁市
费不赀,景荣议省之。在任三年,仅一市而已。其后延镇吉能等挟款求补市,卒
勿许,岁省金钱十余万。
四十一年,入为兵部右侍郎,总京营戎政。改吏部,以疾辞去。逾年,起宣
府大同总督。召还,晋兵部尚书。会辽、沈失,熊廷弼、王化贞议不协,命廷臣
议经、抚去留,景荣数为言官所论。御史方震孺请罢景荣,以孙承宗代之。遂引
疾归。
天启四年十一月,特起为吏部尚书。当是时,魏忠贤盗国柄,群小更相倚附,
逐尚书赵南星。即家起景荣,欲倚为助。比至,忠贤饰大宅以待,景荣不赴。锦
衣帅田尔耕来谒,又辞不见。帝幸太学,忠贤欲先一日听祭酒讲,议裁诸听讲大
臣赐坐赐茶礼,又议减考选员额,汰京堂添注官。景荣皆力持不行,浸忤忠贤指。
又移书魏广微,劝其申救杨涟、左光斗。广微不得已,为具揭。寻以景荣书为征,
曰:“景荣教我也。”于是御史倪文焕、门克新先后劾景荣阴护东林,媚奸邪而
邀后福。得旨,削夺为民。崇祯改元,复原职。四年卒,赠少保。
黄克缵,字绍夫,晋江人。万历八年进士。除寿州知州,入为刑部员外郎。
累官山东左布政使,就迁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请停矿税,论劾税使陈增、马
堂,他惠政甚著。屡以平盗功,加至兵部尚书。四十年,诏以故官参赞南京机务,
为御史李若星、魏云中所劾,还家候命。居三年,始履任。四十四年冬,隆德殿
灾,上疏陈时政,语极痛切。不报。
召理京营戎政,改刑部尚书,预受两朝顾命。李选侍将移宫,其内侍王永福、
姚进忠等八人坐盗乾清宫珠宝下吏。克缵拟二人辟,余俱末减。帝不从,命辟六
人,余遣戍。克缵言:“姜升、郑稳山、刘尚理不持一物,刘逊拾地上珠,还之
选侍,而与永福、进忠同戮,轻重失伦。况选侍箧中物,安知非先朝所赐?”当
是时,诸珰罪重,谋脱无自,惟请帝厚待选侍,则狱情自缓。于是流言四布,谓
帝薄待先朝妃嫔,而克缵首入其言。帝不悦,责克缵偏听,命如前旨。
已,杨涟陈“移宫”始末。帝即宣谕廷臣,备述选侍凌虐圣母状。且曰:“
大小臣工,惟私李党,责备朕躬。”克缵皇恐上言:“礼,父母并尊。事有出于
念母之诚,迹或涉于彰父之过,必委曲周全,浑然无迹,斯为大孝。若谓党庇李
氏,责备圣躬,臣万死不敢出。”御史焦源溥力驳其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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