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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好些了吗?”礼子过来看弘子时,温柔地问她,礼子很赞赏弘子的工作。她有做一名护士的天赋,她总是尽自己的一切可能使病人感到舒适,从不在病人面前表现出疲劳。她已经连续值两个夜班了,礼子想让她早点下班回家,可弘子坚持要和礼子一起留在医院。
“没有多大变化。”弘子一边擦着病人头上的汗水,一边平静地回答,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礼子。
“你怎么样?”这似乎是个无意义的问题。她几个小时来一直马不停蹄地工作,礼子看见她用手揉了几次后腰。半夜时分,礼子再次过来看她,想让她回家,可弘子仍然毫无倦意,精力充沛。礼子笑了笑,又赶紧回到医生那儿,去帮助他为一个好像得溃疡的病人做手术。
大约到了凌晨两点左右,礼子又过来看弘子,她发现弘子已经疲惫不堪。这时,她的病人终于睡着了,她正在帮助一个护士给一个烧伤的男孩换衣服。这个男孩在玩火柴时引燃了干草。弘子给他换衣服时,他大哭不止。礼子看到弘子几次因同情孩子而停下工作,她将孩子放到床上,然后站了起来,她用手扶着桌子。礼子知道她快要生产了,可弘子自己还不知道。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弘子努力地微笑着。
“还好,我的腰有点痛。”礼子微笑地看着她,弘子似乎很难受。到日子了,现在是三月一日,孩子就要出生了。
“怎么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礼子提了个建议,她从弘子的表情中看出,她实际上很难受,只是不想承认。她俩来到护士交班处,礼子给她倒了一杯茶,在晨光中亲密地聊了一会儿。室外很冷,风很大,护士们在交接班。过了一会儿,弘子的脸开始变得难看,礼子也越来越担心。“你很痛吧?”礼子终于问,这时,弘子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泪水,点了点头。她一直不顾疼痛,连续几个小时工作着,以为疼痛可以慢慢过去。突然,她害怕起来,现在还不到生孩子的时候,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弘子坐在交班室,疼痛难忍,突然抓住礼子的手,喘息急促。其他人也没有做好接生的准备,礼子非常镇静,她用一只胳臂抱住她,轻轻地扶她站起来。这时,两个护士也跑过来帮忙,礼子向她俩解释说,弘子马上就要生了。
“哈,这可是好消息!”桑德拉,那个岁数最大的护士,微笑着看着弘子。她个子不高,很胖,是第二代移民,她和礼子曾在斯坦福大学医院一起工作过,“今晚终于有了个好消息!”她已经厌烦了总是照顾患麻疹的病人和快要死去了的老人。弘子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瞪着大眼睛,看着她们,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没事的。”老护士安慰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才十九岁,没有母亲在身边,而且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年轻人总是不知所措。医院的护士格外殷勤,又有两名护士过来帮忙,礼子扶着她慢慢地走到一个用旧毯子隔出来的“产房”,一个护士马上跑去告诉医生。
真巧,来的医生就是那天弘子昏倒时抢救她的人。再次看到弘子时,他热情地微笑着。这时,弘子已经几乎不能以笑做答了。医生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她害羞地看着礼子,回答说第一次是在早上,在天亮之前。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了。疼痛在一阵阵加剧,到另一个护士赶来时,她已经无法说话了。护士轻轻地扶她躺在床上,帮她脱去衣服,礼子紧挨在弘子的身边站着,抓住她的一只手。医生用一块粗布盖住弘子,然后为她进行检查。弘子痛苦地将头转向一边,除了昏倒那次她的身体受到外部简单的检查外,她从未接受过检查。除了彼得外,没有人摸过她。
“没关系。”礼子安慰她说,这时,桑德拉也走过来,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医生很满意,但对她还能那么长时间地站着工作感到很惊讶。弘子的宫口已经全开,医生已经看见了孩子的头发。时间不会太长,他鼓励她。当他离开产房时,他向礼子示意,礼子跟着他走了出去。弘子感到又一次阵痛,但却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叫出声来,生怕影响病房那一侧已经入睡的病人。薄薄的挂毯挡不住声音,弘子不想用喊叫打扰他们。
“孩子看起来太大,”医生跟礼子说,“我不想让她在这儿做剖腹产,她应该努力自己将孩子生下来,如果你们能站在她肚子上,帮她生下来也可以。礼子,除非不得已,我不想在这儿进行剖腹产手术,因为那样对她和孩子都太危险。”礼子点点头,她很担心弘子,也还没有证实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彼得。如果孩子的父亲是彼得,那么孩子肯定会过大,弘子可能不会顺利生产,但礼子没有和医生谈到孩子的父亲。医生说完,就到其他病房去进行例行检查。
礼子回来时,那几个护士正在帮助弘子呼吸,想使她安静下来,她和桑德拉交换了一下目光,又过来抓住弘子的手,这次弘子疼得叫出了声。虽然四周都挂着毯子,但其他病人还是能听到的。
“没关系,使劲,”桑德拉鼓励弘子,“别担心别人,如果他们不喜欢听,就去别的医院好了。”弘子尽可能不喊叫,但在第二次阵痛开始时,她实在忍不住了。
“礼子婶婶,”她声音沙哑,“痛极了,……有药吗……”弘子到这儿工作以来,常看到在病人疼痛时,医生给他们用止痛的药物,她不知道不用镇痛药能不能挺过去。但医生只在手术时使用麻醉药,从来不给产妇用。礼子在没有医生的指示下不能擅自给她用药,医生来检查时也没有吩咐过。
两个小时内,医生来过几次,到了四点半时,他告诉弘子开始用力,但孩子太大,用力根本没有奏效,婴儿被卡在那儿,进退不能。
“再来一次!”医生命令,又用产钳拉,桑德拉更加用力,其他护士也过来帮助桑德拉。弘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礼子,又叫了起来,但礼子也毫无办法。
“不……不……我不……不!……”弘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反抗着,可突然她想起彼得,想起他俩的诺言,她突然感到如果不这样做,她会死,孩子也会死掉,她不能放弃努力,直到她无能为力为止。她要将孩子生下来,让孩子等着他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能让他失望,想到这儿,她立即感到自己增添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勇敢地和她们一起努力,用力将孩子推向这个世界。可孩子却一动不动,她似乎毫无希望了,大家都无奈地看着她。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和孩子的心跳都明显减弱,医生认为没有别的办法,不管风险有多大,他也得动手术了。弘子流血很多,一周前有两个妇女生产时因大出血而死亡,他想尽全力控制局面,尽可能抢救,如果不能救活弘子,至少也能救活孩子。
“抬到手术室!”他沉着地对桑德拉说,“这样下去不行!”弘子听到了医生的话,用力抓住他的手。她脸色惨白,非常害怕。
“不!”她知道裕二是怎么出生的,他和母亲差点儿都没能活过来,她父亲告诉过她这一切,他想证明那时生孩子是多么危险。但在这儿,医生没有别的选择,在这儿只能用老办法,如果失败,那就意味着死亡。她感到自己的身后有一个魔鬼,她正在用尽全力在与它抗争。她知道也可能会失去自己或孩子的生命,她不得不奋力与恐惧作斗争,知道如果不能用力将孩子生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医生又一次使用产钳,比前几次更加用力,他也感到了弘子的努力。护士又一次帮助她用力,弘子全力以赴,可似乎又毫无效果。然而,转机出现了。开始很缓慢,然后是一次又一次阵痛,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喊叫,和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啼哭,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孩子来到了人间!他长着一张淡红色的脸,柔软的棕色头发,深蓝色杏仁型眼睛,虽然有一点日本民族的痕迹,但他还是长得像他的父亲。弘子躺在那儿,看着他,完全不相信自己做到了,“啊……”弘子几乎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她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他长得真漂亮,真完美,个头很大,医生说得对。
他们将他放在一台小秤上。
“正好十磅重。”医生看着这个和他战斗了几个小时的小家伙,然后向着拒绝放弃努力的母亲微笑:“弘子,你是个英雄,真令人惊讶。”如果有人请求,他会发誓说他将再开一个白人病房,但他很高兴现在还不用。从刚才弘子的情况看,他几乎相信她们母子会死去的。但奇迹出现了,他救了他俩。弘子的决心和坚韧不拔的努力使他感到震惊和佩服。
太阳已经升起,护士们为弘子进行清洗。她躺在那儿,抱着孩子,每个在夜里看到这一切的人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对不起,我们有点过分粗暴了。”礼子轻轻地对她说。弘子很勇敢,难以置信地坚强;孩子那么大,谁都不相信她居然能生下他来。弘子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年轻的母亲一边幸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边用悄声、骄傲的口气问礼子:“他长得和彼得一样,对吗?”她看着孩子,认为付出的一切都值得。几小时前,孩子还像一列特别快车,载着她的灵魂向地狱飞奔,然而,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死去时,他出生了。她真希望彼得能够现在就看见他。礼子现在才第一次听到她证实谁是孩子的父亲。“你得告诉他。”礼子坚决地说,但弘子却摇摇头。
“这会使他担心的,我要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她早已下定决心,他要是不想回来找她怎么办?她不会强迫他的,这样,他才能像风儿一样自由。如果他想回来找她,他就能回来。他会发现她俩在等他,就像他离开以后她一直没有变心一样。礼子看着弘子,决定和她分享这个秘密。他们那一夜太劳累了,礼子和护士、医生都那么体贴。“在坦弗兰,一个佛家住持给我们主持的婚礼,我害怕别人知道后会惩罚彼得,好在没人知道。”她抬起手,给礼子看那枚细细的结婚戒指,礼子不能相信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
“你保密的本事真大,连怀孩子都……”礼子吻了她,告诉她应该睡一会儿。等弘子和孩子都睡着后,她赶快跑回家去给武雄报信。武雄刚要去学校上班,礼子这时才发现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那一夜像瞬间一样飞驰而过。
“你们昨晚都没回家,我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以为你们会捎信回来,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她还好吗?”
“现在没事了,不过她可把我们都吓坏了,连医生都害怕了。”礼子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孩子十磅重,长得漂亮极了!”但想到弘子和彼得又有点伤心,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一条艰难的路。“孩子长得和彼得一样。”她的话已经明白地表明弘子和彼得的关系。
“我想会的。”肯定不是别人,他和妻子都知道。武雄为弘子和彼得感到高兴,现在,他俩有了一个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纽带。他了解彼得,他知道孩子对他意味着什么。“她应该告诉他,希望她会的。”武雄轻轻地说。
“可她不想告诉他,她说这会使他很担心。”礼子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筋疲力尽。
“他应该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武雄微笑着说,同时想起肯和女儿们。他为孩子的出生而感到高兴,这大概是新生活的兆头,是希望的象征。
“她说他们是在坦弗兰结的婚,婚礼是由一个佛家住持主持的。”礼子脱下鞋,这是漫长的一夜。“她自从五月份就一直戴着一个结婚戒指,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把它和另一枚戒指戴在一起,可我就是没有发现。”
“你没有发现的东西可不多,”他吻了妻子,到上班的时间了,“我今天下午去看她。”他出了门,又停住了,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妻子,这是他俩感到幸福的时刻,孩子的出生是对他们的祝福,在图尔湖尤为如此。“祝贺你。”他眯着眼睛,笑了。
“我爱你。”她说。武雄匆匆走出门,感到了一种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幸福,他的妻子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弘子的孩子。
第15章
弘子在医院住了两周,然后带着孩子一起回到了盼望他们回去的亲戚家,她给孩子起名叫“丰”。肯很高兴,长时间抱着孩子,逼他玩,只是不洗尿布。武雄喜欢丰,只要弘子需要休息一下或想睡一会儿,他总是赶紧接过孩子,他喜欢这样,孩子跟着他也非常听话,从不哭,经常是在他的怀抱里安静地入睡。要是不需要母亲,不饿,他从不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