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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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荣誉-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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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走不了了。她看上去很害怕,脸色苍白,让人觉得怪可怜的。她用颤抖的双手将日本航运公司班轮送给她的一束鲜花递给母亲,她母亲用同样颤抖的手接过,然后伸出双臂拥抱她,她们母女一句话也没说。铃声响了,正雄轻轻地碰了碰他妻子的肩膀,该下船了,他们得分手了。

弘子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出船舱。她身穿一件母亲送给她的蓝色和服,正雄让她带了西式服装,他认为,如果没有西式服装,她到了学校会后悔的。她以前从未穿过西式衣服,她和她妈妈一样,喜欢穿和服。但她还是带了一些西式衣服,因为父亲要求她带。

全家人站在甲板上。夏季的海温暖、宜人,是个旅行的好日子。当音乐奏响、汽球升空时,多数乘客都很兴奋。可弘子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孤儿一样,只能眼巴巴地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离开。

“照顾好自己,”秀美认真地提醒她,“与表亲在一起时帮帮他们。”她教导女儿时,她自己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一想到弘子马上就要走了,难以忍受的心情涌上心头。“给我们写信……”她想告诉她别忘记他们,别在国外谈恋爱,别留在圣弗朗西斯科。可此时,她却只能看着她,怀念她还是小孩的年代,怀念她安安全全在京都家中的时光。弘子也只是看着母亲,泪流满面。

“照顾好自己,姐姐,顺便给克拉克·嘉宝带好。”裕二用英语关照她。弘子含着泪向他微笑。

“别总是追女孩。”她用日语逗他,又伸手拥抱他,拥抱她的父亲。但离开父亲才使她最为难过,因为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期望有多高,是他希望她去留学。

“别浪费时光,弘子。努力学习,睁大眼睛,看看世界。回来时告诉我们那儿的一切。”

“我会的,爸爸。”她说,向他鞠躬,暗下决心,保证完成他所要求的一切。她会勇敢、聪明、好学,她将学到很多东西,回来时会讲满口流利的英语。可当她抬起头再次看他时,她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正雄紧紧地抱着女儿,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她放开,最后一次拉住她的手。之后,他转过身去,带着妻子和儿子上岸去了。弘子怀着恐惧的心情看着他们离开。

她站在栏杆旁,向他们挥手告别,感到一生中从未这么孤独、绝望过,不知道在加利福尼亚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他们消失在视野之外,她开始想念他们每一个人,想着他们对她是多么重要,心中祈盼一年快快结束。她在甲板上伫立了好几个小时,看着日本的群山慢慢远离而去,看着祖国消失在地平线上。

回到家中,裕二感到屋里空空荡荡。虽然姐姐弘子总是不声不响地做着她自己的事儿,帮母亲做家务,他却可以感觉到她就在身边。现在她走了,裕二心里孤独惆怅,他只能出去找朋友消除这种感觉。

正雄和秀美木然地站着,相互对视,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她是不是还太年轻,送她去加利福尼亚是否是个失误。正雄想得更多,此时,如果可能,他会将她带回家来,还会告诉她忘记圣安得鲁学院。但这时,秀美却信心十足,她知道他们做了应该做的,送她去留学很正确。她与正雄结婚时仅比弘子现在大一岁,弘子会学到很多东西,交很多朋友,然后会再回来。她在心里勾画着女儿在加利福尼亚的学习情形。正雄是对的,那是个不同的世界,是一个让她会知晓除传统之外很多东西的世界,一个插花、沏茶都变得不再重要的世界,那是个属于像弘子和裕二这样年轻人的世界。弘子已做好了准备,她将学到回来后所需的学问,这将是很好的一年。想到这儿,她转过头去看着丈夫,脸上浮现出微笑。

“你做得对。”她真诚地说,知道他也需要肯定。可此时,正雄却感到糟透了。他现在所能记起的,只是当他们匆匆走下跳板时,女儿眼中流露出的恐惧神情。

“怎么那么肯定?”他不高兴地问她,但同时却感激她这样说。

“因为你非常明智,正雄君。”她边向他鞠躬,边说。他抓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地拉向自己。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九年,很幸福,互敬互爱。他们之间的爱在不断升华,也在时时减弱因观点不同而引起的风暴。十九年中,他们有着各自的想法,但从未像这次的决定这样南辕北辙。“她在那儿会很好的。”秀美说,希望得到同意。她相信正雄对她所说的一切。

“如果不好怎么办?”他感到自己老了,而且非常孤独,可实际上,此刻他并不比女儿更孤独。

“那么,她会变得更加坚强,这对她来说会更好。”

“希望如此。”他拉着秀美的手,走出房间,走进院子。在这儿,他们看不到大海,但他们却面对大海的方向站着。

同一时刻,弘子正站在名古屋丸号的甲板上,向着地平线方向深深鞠躬。

第04章

经过两周的航行,名古屋丸号于八月一日抵达圣弗朗西斯科。一路上,天气晴好,大海平静,多数乘客都平安地度过了海上的航程。

名古屋丸号上有很多人是举家旅行,还有很多年岁较大、不喜欢走火奴鲁鲁那条更有乐趣航线的人。乘客多数是日本人,他们中有些人要前往秘鲁和巴西。船上也有些美国人,与弘子同舱的那位妇女是美国人,她性格内向,很少与其他乘客讲话,她仅在更衣或去洗手间的路上碰到弘子时才和她打招呼。弘子没有什么谈话的题目,所以,她也同样寡言少语。一路上,她因悲伤和想家而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她还有些晕船。

几个年轻的日本小伙子想和她说话,弘子却十分礼貌地避开他们。从离开福冈到抵达美国之间,她除了说“早安”或“晚安”之外,就再没有与他人说过什么。她独自到餐厅吃饭时也一直沉默,总是低着头,使人感到根本不可能与她接近。她只穿庄重、深色的和服。

船快到达港口时,她锁上箱子,扣好提包,站在舱里向窗外看去。全新的金门大桥从头上越过,依山而建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十分美丽。但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陌生,她不知道在这儿能学到什么。她将见到十八年来常常听说、可一点也不了解的表亲,她只希望他们能像父亲所相信的那么好。

移民局的官员乘拖轮来到船上,他们检查护照、盖章。人们在船上的餐厅里排队等待验证过海关。查验过护照后,弘子来到甲板上,用手按住被风刮起的头发。她将头发打成整齐的发结,身穿浅蓝色的和服。这件和服是她离开福冈后所穿的最漂亮的一件,它看上去像一片夏日的蓝天。站在护拦边上,她显得那么娇小、可爱。

客轮鸣起了高亢的汽笛,拖轮慢慢地将它拖进港口。名古屋丸号停靠在第三十九号码头上。片刻之间,验证合格的乘客开始离船,多数人都急急匆匆,以便早点儿见到亲属或朋友,早点儿结束两周的航行。但弘子却慢慢地走下跳板,她动作优美,小心翼翼。她不敢肯定她是否能认出她的表亲,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他们。她感到很不安,他们要是忘了来接她怎么办?他们认不出她怎么办?或者,认出她后,不喜欢她怎么办?千万条思绪闪过脑海。

码头上有着无数陌生的面孔。人们拥挤着,四处涌动,辨认行李,寻找提包,召唤出租车。弘子站在那儿,感到自己完全被兴奋的人们淹没。这儿似乎处于集会般的气氛之中,附近的一艘美国客轮启航时,鼓乐齐鸣,奏起《在得克萨斯腹地》。

人声嘈杂,震耳欲聋。正当她绝望地四处张望时,她突然发现一张极像她父亲的面孔。那人比她父亲老些,个子也不如她父亲那么高,但有些东西却使她隐约感到熟悉。

“你是弘子?”他看着个子小小的弘子问,心里却十分肯定。她的相貌和正雄寄给的照片一样,他被她流露出的害羞和温柔的神情深深打动了。

弘子默默地点点头,周围的一切使她晕头转向,她一直在害怕找不到他们,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表叔已经找到了她。

“我是田中武雄,是你的叔叔。”她点点头,但不明白为什么他用英语和自己讲话。他的英语十分标准,听不出一点日本口音,“你的婶婶礼子和孩子们都在车里等你。”

她深深地向他鞠躬,表示尊敬,同时也代表她的父亲。她能听懂英语,这使他也感到吃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地向她鞠躬,知道如果不还礼,她会感到难堪,她父亲也会的。他仅仅向他的长者鞠躬,从未向晚辈或同龄人鞠过躬。他了解正雄,却没有想到他的女儿会那么保守,不过,他还记得在日本那次短短的逗留期间,秀美对他十分礼貌,正式。

“你知道行李在哪儿吗?”他和蔼地问。在周围暴风雨般的嘈杂声中,他的话有一股令人镇静的力量。行李按字母顺序摆在码头上,那儿有海关人员进行检查。她用手指了指字母T。他这时怀疑她是否会讲英语,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讲过一句英语,她只是鞠躬。她只有一次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但马上又害羞地将目光移开。

“我想他们已经检查完了。”她轻轻地说。她的话消除了他的疑虑。很显然,她的话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说出的,表明她还不习惯于用英语讲话。“我只有一件行李。”她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英语很像她母亲说的那么蹩脚。她父亲和弟弟裕二的英语讲得很好,听起来就像美国人一样。秀美的英语同弘子讲得相差无几,不那么流利。

“旅途怎么样?”武雄一边和她走向放行李处,一边问她。他们找到了早已放在那儿的单件行李。一名海关人员站在行李旁,他放行的速度之快令人吃惊。

武雄向行李工招招手,告诉他车停在哪儿,然后带着弘子离开客轮去见她的表兄妹。他开的是一辆当年刚买的墨绿色雪铁龙大轿车,可以轻松容下全家人和一条到哪儿都跟随他们的爱犬。他们今天将狗留在家里,以便腾出地方放弘子的行李。他们要直接返回帕罗·奥德。孩子们都来了,想到要见到弘子,他们都非常兴奋。

“旅途很顺利,”她用斟酌后的英语回答,“谢谢。”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和她说英语,他也是日本人。父亲要求她讲英语是为了培养她的英语能力,她理解,可此时,她却因为不能和他讲日语而感到异样,用英语讲话是那么别扭。但弘子并不知道,虽然他和她一样,都不是美国人,可他毕竟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年,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美国出生。

他走在前面,在码头上的人群中穿行,行李工搬着她的箱子跟在后面。不久,他们来到汽车旁。礼子和孩子们正等在车里。身穿红色连衣裙的礼子马上跳下车,热情地抱住弘子。武雄帮着把行李放到雪铁龙的后箱里。

“你长得真漂亮!”礼子微笑着评论著。她是个丽质女人,同弘子的母亲年龄相仿,但头发剪得很短,脸上还化了妆,她红色的连衣裙十分夺目。弘子像对武雄那样向她鞠躬致敬。“在这儿,你不必鞠躬。”礼子仍然笑着,拉着她的手,给孩子们作介绍,她叫他们肯、萨莉和苔米。弘子常听到他们的名字,只不过是叫健二、幸子和多美子。肯今年十六岁,比一般日本孩子个头高得多;萨莉十四岁,身穿一件灰色连衣裙、一件开司米毛衣和一双皮凉鞋,看上去非常成熟,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长得很像她母亲。苔米才八岁,非常可爱,小巧活泼,还没等弘子说话,她就抱住弘子的脖子亲她。

“欢迎你回家,弘子。”苔米高兴地笑着,然后评论起弘子的身高,“我差不多和你一样高。”弘子笑了,向他们鞠躬,他们都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在这里,我们从不鞠躬,”苔米说,“老人才这样做。我们也不穿和服,不过,你的和服真漂亮。”她长得像个日本玩具娃娃。苔米要与弘子、肯一起坐在后排,萨莉和父母坐进了前排。

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路,说说笑笑。弘子马上就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孩子们告诉她他们在学校的朋友,苔米说起她的洋娃娃。礼子要他们静下来,但他们根本不听,他们太兴奋了。弘子美丽娇小,头发长得也很漂亮,萨莉说弘子就像她父亲有一次送给她的玩具娃娃一样。她问弘子带没带西式服装。

“带了一些,我父亲说我会需要的。”

“他说得对,”礼子接过话题,“弘子,萨莉可以借给你你所需要的一切。”弘子很喜欢她,礼子婶婶,她想这样称呼她。虽然礼子和弘子的父亲一样,都是日本人,但她出生在弗雷斯诺,英语纯正,她已经完全美国化了。礼子的父亲和他的几个亲戚在弗雷斯诺做鲜花种植生意。她的父母很早就来到美国,礼子出生在美国,然后回日本上了几年大学,但她不习惯日本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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