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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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散文集- 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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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暗示:新学说有利于改革大业云云。

拉大旗,作虎皮,围攻谩骂,这种作风,是新的?是“发展了的”吗?我看,和三十年代有些文艺论客的战术手法,没有什么两样,且有过之之处。例如争取外援。

读一篇评论文章,其中有“如蝇逐臭”,“以肉麻当有趣”等语,不觉失笑。因该文主旨,在于吹捧无聊、下流的小说,厚颜正如此也。

报载,有作家谈:他在美国出版的书,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原因是我国的经济不强盛。另一作家谈:我们的革命英雄主义等等,外国人并不理解。写些真实自然的生活,即使暴露一些阴暗面,却会达到较好的宣传效果。人家看了会觉得可信。还说明中国真的民主开放了。这样的宣传,其作用比作品本身还要大云云。

没到过外国,更没有在外国出过书,不了解情况。但是,为什么在外国,英雄主义就不可信,阴暗面就可信呢?外国人认定我们这里不会有英雄主义,只会有阴暗面吗?怎么说,有了阴暗面,就证明中国民主开放了呢?起宣传作用的,应该是书。又怎么说,这样的宣传,其作用比作品本身还要大呢?

外国出版中国文学书籍,详情虽不得而知,中国出版外国文学作品,则略知一二。翻译者选择原著时,必先审视,是否适应本国读书界之需要。清末,争译弱小国家独立斗争史;

五四运动以后,争译个性解放之作;十月革命后,争译苏联小说。此外,则译世界各国文学名著。照顾社会各方面的兴趣,也译一些英雄传记、伟人佚事、侦探小说等。以上翻译,大都是着眼于国内的政治、思想、文化知识的需要,所选也都是各国的进步文化的成果,并不去找人家的落后或阴暗面也。

但国外有些出版商或读者,对中国有这种想法,是很可能的。从他们翻译的中国文学作品中,是可以看到这一点的。

但也只是支流,不是主流。不是有很多外国作家,也辛辛苦苦,到中国来,访求我们的进步、光明和英雄主义事迹吗?

1986年11月20日剪贴近作——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七 风烛庵文学杂记  风烛庵文学杂记三抄

一个作家,声誉之兴起,除去自身的努力,可能还有些外界的原因:识时务,拉关系,造声势等等。及其败落,则皆由自取,非客观或批评所能致。偶像已成,即无人敢于轻议,偶有批评,反更助长其势焰。即朋友所进忠言,也被认为是明枪暗箭。必等它自己腐败才罢。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一个作家,如果公然著书立说,丑化自己祖国的历史及其文化,并以为当今天下读书人,都成了聋哑或趋炎附势之徒,不能或不敢对其作品有任何非议,其设想,正如其作品一样,可谓狂妄荒诞。

过去,强调文学的政治作用,现在又强调文学的消遣作用。消遣文学,古已有之,也有高下。也有消遣得好,消遣得糟的分别。我还是相信为人生的文学这个陈旧的口号。

三十年代,现代书局有一本《文艺自由论辩集》。其中有瞿秋白一篇《文艺的自由与文艺家的不自由》,是批判胡秋原的。文内引了《红楼梦》中有关林黛玉的话:“子之生兮不自由,子之遇兮多烦忧”。说明作家,作为社会之一员,不可能是完全自由的。

现在报刊,登载吹捧文章时,一篇独行即可。如登载批评文字,则必配备一篇说好话的,以示半斤八两。这种作法,并不足取。一种报刊,应有主见,才能引导读者,态度暧昧,只能算是糊涂断案。

现在,浇花园丁这一名词,很时髦,人们都爱用。按自然界,浇花,锄草,松土,施肥,甚至日晒,风吹,都是养花之道。只会一样,不算园丁。

园丁,起码应分清草、苗。如果草苗不分,或硬说草是苗,或苗是草,那就更不像园丁了。

过去,“锄草”者多,甚至把锄草上升为“游动哨兵”。近日浇花、施肥,装聋作哑者多,其实水浇多了,施肥过量,也不一定对花有利。

好像只有恭维,只用金钱,文学才能繁荣。不久就会证明,并非如此。只有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从各方面提高作家的素质,才能促使文学真正繁荣,并可望产生伟大作品。

弗洛伊德的学说,三十年代,就介绍到中国。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作为文艺理论,实际上在很多地方,运用了弗氏的学说,介绍来的更早一些。但当时在国内,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于尼采、叔本华的学说,介绍到中国,则是在清朝末年,王国维的一些文艺思想,就是从他们那里来的。《人间词话》一问世,人们都感到新鲜,曾经冲击旧的诗词之学。但到了三十年代,就是王氏的学说,也沉寂起来,很少有人提说。

到了八十年代,这些学说,又被人拾掇出来,津津乐道,这也说明,就是学术,在历史上的地位也是忽隐忽现,迂回曲折的。是与政治、经济的进程有关的。

六月十五日,盛英同志赠司马长风著《中国新文学史》一部,盛情难却。余初无意读此等书籍。既得之,随即翻翻。

海外学者,动辄用“政治左右”,视我国文学。其实在这些人的著作中,政治空气更浓厚,立场更鲜明,态度更坚决。

此书作者,竟以一九三八——一九四九为文学凋零期。如果当时的作家们,都不去抗日,都袖手旁观,都关在象牙之塔(那时已没有放这种塔的太平之地),中国文学,反能进入繁荣期乎!

书中推出的代表作家,一为梁实秋,一为周作人。社团为新月社。此即可见著者之用心矣。然所引材料,多为国内所少见,有些人趋之若鹜,此亦原因之一也。

有不少作家,标榜新的创作观念、文学观念。但细看其作品,也找不到什么新的东西。模糊混乱,甚至看不懂的东西倒不少,但这种“文学”,过去也有过,不能称做新。至于有了“新观念”的作家,在行动上,例如对待名利,表现之陈旧,就更是古已有之的了。

至于评论家的文学新观念,则不外:文学的主体是人;文学的本性是反映社会;文学应是美学之一种,作家应是人道主义者等等,也都是以前常说到的,甚至是老生常谈。为什么,一到他们的手里,都变成了“发展了的”文艺理论了呢?

其秘诀有三:一是尽量运用新名词,或把旧词稍加变化;二是大掉一通书袋,以示博学;三是把人类所有学科,近代所有发明,皆强拉硬扯,与文学挂钩。

虽然评论家现在大都不喜欢把文学和政治连在一起,但到紧要关头,还是要借用一下东风。如对自己有利,则摘引官员的谈话。再如有的小说,本来无聊得很,立意庸俗。评论家为了捧场,竟说它的“主题”,是为了当前的改革。改革当然是政治,是顶大帽子,但实在与那篇小说的内容(是内容,不是作者给作品加上的标签)连不到一起。如果强拉到一块,那真是对改革大业的不敬。

前几年,有人写了《名山事业》和《宾馆文学》两篇短文,好像是大惊小怪。现在,则成了“踵事增华,变本加厉”的局面。宾馆成了稿件的主要开发市场,作家食宿,日一二百元,竟有交一短篇,开销数千元,不以为怪者。名山旅游,成群结队,一场笔会下来,报销数万。这些刊物,每年靠国家津贴,尚且维持不下去,在这些方面,却表现如此大方。是慷国家之慨也。有人并可从中谋取一点私利。

过去,文艺评论,大批判者多,分析者少。前几年,才有人呼唤史诗的到来,并圈定了不少史诗。不久,又全部否定过去的成绩,认为并没有产生过像样的作品。最近,评论家们又忙于创造新学说,创立新学派。浅薄者根基不厚,无师难于自通,常常只有一个题目,不能自圆其说。博学者,虽运用中西比较之术,引证繁多,然只是堆砌材料,主导思想不明确,终于不能自成体系,常常落入前人的旧套。丢下棍棒,拿起书本,终是可喜的现象。

1986年9月10日剪贴近作——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七 风烛庵文学杂记  庚午文学杂记(一)

作家与新潮

意识形态,是指的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并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识形态。社会意识好了,作家的意识自然跟着好,或者更好。社会意识坏了,就很难要求作家,每一个都是卓异之士,不流凡俗。这是很困难的,很难做到的。就像一个青年作家过去对我说的:“你自己没有做到的,怎么能要求我做到?”我们也不是圣贤呀!

我一向认为:考察一个作家,主要是从他的作品来考察。

考察一个作家的作品,应该放在当前社会生活中来考察。当前的商品经济,或者说是市场经济,引发产生的个人第一,急功好利的意识,以及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新潮生活,不能不反映在他们的作品中,也不能不反映在他们的生活方式上。

过去,穆时英在上海,就是以专写舞场舞女而出名的,红极一时。

你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好,这是现实。现实必然进入文学作品。林琴南看不惯,人家说他是复古派。缪荃荪看不惯,他在一本书的序言里骂道:“士皆原伯鲁之子,女效欧罗巴之装。”人家说他是遗老遗少。他们并没有挡住新潮。新潮,不仅挡不住,在历尽沧桑将近百年之后,又重新大盛于中土。

现在已经不只是效装了,而是效一切,甚至说话的腔调,眉眼的动作。

青年作家也是华人,在写作和生活上,模拟一下欧美新风,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

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动,各种行业的重新组合,人的素质,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单独要求作家素质的提高,也是不公平的。作家素质的下降,必然导致作品素质的下降。这样,要求出现多少内容高尚的作品,也是不可能的。

作家与文化

现在,无论你住在什么地方,走到什么地方,看到的是做交易,听到的是买卖吆喝声,以及与此有关的人情世态。

社会环境的变化,必然引起文化环境的变化。文化环境对作家的形成,尤关重要。

三十年代,作家的文化环境,是学校用功,图书馆苦读,公寓和流浪生活,贫穷和追求革命。这种例证,可以在《新文学史料》上读到,田涛写的一篇回忆,比较典型。

现在,大学中文系的师资情况,学生生活和读书的情况,和过去大不相同。图书馆的状况,也有变化。尤其是报刊、出版部门,对作家和作品质量的影响,是应该认真研究的。

文化修养,是成为作家的基础。没有很好的文化环境,不认真读点书,是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的。

过去,我们曾提倡过工人作家,农民作家,士兵作家。现在看来,有些是昙花一现,热闹一时,难以后继。这还是以阶级衡量一切,代替一切,以为出身好,什么也就可以好的观点造成的。当然农民、工人、士兵都可以写出好的文学作品,但如果要保持下去,要进步,就必须继续打好基础,多读些书,提高自己的文化。

我见过一些农民出身的作家,因为读书少,文化低,而又成名早,背上了一个作家的包袱,妨碍了他们的进步,在创作上,有很大的局限性。

作家成名太早也不好。历史上就屡有明证。所谓神童,所谓天才,都和所谓特异功能一样,靠不住。文学和音乐美术不同。我一向不去吹捧孩子们的写作,那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有些家长,过于热衷于此,我觉得可以三思。

大器晚成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但文学创作,又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如果少年、青年时期,没有在这方面作过努力,等到中年、老年,再拿起笔来,也是很难有成就的。创作,是需要青春的火力的。是需要持续进行的。成绩和才能,是与日俱增的。

文学创作,生活的积累,和技艺的提高,需要同步进行。

这种配合,当然每个人不完全相同,但其规律,大体是一致的。

读书,也是少年、青年时,效果最好,能够终身享用。有些人,因为成名早,忙着去写作,等到觉悟到,自己的文化不够用,已经进入中年,再去补课,收益就小了。但觉悟到这一点,总比一直不觉悟,把作品不受欢迎的原因,完全推到外界的人,好一些。

作家与道德

文章穷而后工。作家不能贪图大富大贵。鲁迅引用外国人的话说:创作如果要丰收,最好的办法,是使作家多受苦。

生活太幸福,就没有花儿开放,也没有鸟儿歌唱了。

达官,贵人,富商,大贾,都不会成为作家。但如果他们失败了,还是可以写出好作品的。

过去和现在,都有人说,创作是不满足的补偿,是不幸的发泄,是忧患之歌,希望之歌。历来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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