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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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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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叫号的时候多,因为没有眼泪,她们只能够叫号了。她们也曾闹过笑话。譬如把唢呐的
声音听错了,把“送客”误当作“客来”,哭了好久才知道冤枉哭了的;或者客已经进来了
还不知道,灵帏里寂然无声,后来受了礼生的暗示才突然爆发出哭声来的。

至于做承重孙和孝子的那几个人,虽然“报单”上说过“泣血稽颡”的话,但是他们整
天躲在灵帏里,既不需要哭,又不必出来答礼。吊客来的时候,他们伏在铺了草荐的地上不
动;吊客去了,他们可以睡下去或坐起来畅谈各种事情。

觉民两弟兄在这一天的确比较苦些。在别的日子他们可以实行消极抵抗的办法,就是
说,完全不管。但是在“成服”的日子,他们却不得不出来“维持场面”(这是他们自己的
说法)。不用说他们自己并不愿意,不过他们也不太重视这件事情。他们被安排在外面答
礼,换句话说,就是陪着每一个客人磕几个头。每次当礼生唱到“孝子孝孙谢”时,他们已
经磕了不少的头。他们每次看见叔父们和哥哥觉新头上戴着麻冠、脑后拖着长长的孝巾、穿
着白布孝衣和宽大的麻背心、束着麻带、穿着草鞋、拿着哭丧棒、低着头慢慢地走路的神
气,总要暗暗地发笑。他们感到了看滑稽戏时的那种心情。

觉民和觉慧就这样地被关在家里过了一个整天。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两个人都跑出去
了。觉慧先走,他自然是到阅报处去工作,他一直到晚上才回家。那时觉民还不曾回来。

大厅上很清静,诵经的和尚早散去了。觉慧走进里面,堂屋里没有一个人。灵前一对蜡
烛上结了大烛花,烛油继续流下来,堆满了烛台。香炉里的香也已经燃完了。

“怎么今天就这样凄凉?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他这样自语着,就走到供桌前拿起铗
子把烛花挟去,又点燃了一炷香。

“不行。单分田、分东西,不把古玩字画拿出来分,这样分家还是不彻底!”忽然从祖
父的房里送出来克定的声音。

“古玩字画是爹平生最喜欢的东西,他费了很大的苦心才搜集起来,我们做儿子的不能
随便分散,”克明在房里解释道,他一面说话一面喘气。

“我并不希罕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不分,将来也会有人独吞的,”克安生气地大声说。
“凡是爹的东西,都应该拿出来大家平分!”

“好!你们主张分,明天就分罢!凭良心说,我并没有独吞的心思,”克明说着,气恼
地咳了两声嗽。

“三哥,你当然不会独吞。你做律师有那么多的收入,还希罕这一点小东西?”克定冷
笑道。

于是房里起了一阵响动,接着是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忽然门帘一动,克定从房里走出
来,嘴里抱怨着:“什么遗命,遗赠,都是假造的!这样分法很不公平!”就往外面走了。

觉新神气沮丧地从房里走出来。

“你们就在分家了!这么快!”觉慧讥笑地说。

“我和妈不过做个傀儡罢了。我得了爷爷遗命所给的三千元西蜀商业公司的股票,四爸
他们还不大肯承认,”觉新痛苦地回答道。

“姑妈呢?”觉民刚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觉新的话,就接口问道。

“姑妈只得了一点东西,还有五百块钱的股票,这还是列在‘遗赠’里面的。陈姨太倒
分得一所公馆,是爷爷遗命给她的。你要晓得我们家里就只有我们这一房跟姑妈的感情好,
哪个肯替姑妈讲话?”觉新感叹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讲话?”觉民责备道。

“三爸来了,”觉慧忽然低声插嘴道。

这时门帘又一动,克明带着咳嗽声从祖父的房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第三十六章

瑞珏生产的日子近了。这件事情引起了陈姨太、四太太、五太太、和几个女佣的焦虑,
起初她们还背着人暗暗地议论。后来有一天陈姨太就带着严肃的表情对克明几弟兄正式讲起
“血光之灾”来:长辈的灵柩停在家里,家里有人生产,那么产妇的血光就会冲犯到死者身
上,死者的身上会冒出很多的血。唯一的免灾方法就是把产妇迁出公馆去。迁出公馆还不
行,产妇的血光还可以回到公馆来,所以应该迁到城外。出了城还不行,城门也关不住产妇
的血光,必须使产妇过桥。而且这样办也不见得就安全,同时还应该在家里用砖筑一个假坟
来保护棺木,这样才可以避免“血光之灾”。

五太太沈氏第一个赞成这个办法,四太太王氏和克定在旁边附和。克安起初似乎不以为
然,但是听了王氏几句解释的话也就完全同意了。克明和大太太周氏也终于同意了。长一辈
的人中间只有三太太张氏一句话也不说。总之大家决定照着陈姨太的意见去做。他们要觉新
马上照办,他们说祖父的利益超过一切。

这些话对觉新虽然是一个晴天霹雳,但是他和平地接受了。他没有说一句反抗的话。他
一生就没有对谁说过一句反抗的话。无论他受到怎样不公道的待遇,他宁可哭在心里,气在
心里,苦在心里,在人前他绝不反抗。他忍受一切。他甚至不去考虑这样的忍受是否会损害
别人的幸福。

觉新回到房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瑞珏,瑞珏也不说一句抱怨的话。她只是哭。她的哭
声就是她的反抗的表示。但是这也没有用,因为她没有力量保护自己,觉新也没有力量保护
她。她只好让人摆布。

“你晓得我决不相信,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他们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啊!”觉新绝望地摊开手悲声说。

“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的命不好,”瑞珏抽泣地说。“我妈又不在省城。你怎么担得
起不孝的恶名?便是你肯担承,我也决不让你担承。”

“珏,原谅我,我太懦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够保护。我们相处了这几年……我的苦
衷你该可以谅解。”

“你不要……这样说,”瑞珏用手帕揩着眼泪说,“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已
经……苦够了。你待我……那样好,……我只有感激。”

“感激?你不是在骂我?你为我不晓得受了多少气!你现在怀胎快足月了,身体又不太
好。我倒把你送到城外冷静的地方去,什么都不方便,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这是我对不起
你。你说,别人家的媳妇会受到这种待遇吗?你还要说感激!”觉新说到这里就捧着头哭起
来。

瑞珏却止了泪,静悄悄地立起来,不说一句话,就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她牵着海臣走回
来,何嫂跟在她的后面。

觉新还在房里揩眼泪。瑞珏把海臣送到他的面前,要海臣叫他“爹爹”,要海臣把他的
手拉下来,叫他抱着海臣玩。

觉新抱起海臣来,爱怜地看了几眼,又在海臣的脸颊上吻了几下,然后把海臣放下去,
交给瑞珏。他又用苦涩的声音说:“我已经是没有希望的了。你还是好好地教养海儿罢,希
望他将来不要做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他说完就往外面走,一只手还在揉眼睛。

“你到哪儿去?”瑞珏关心地问道。

“我到城外去找房子。”他回过头去看她,泪水又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努力说出了这句
话,就往外面走了。

这天觉新回来得很迟。找房子并不是容易的事,不过他第二天就办妥了。这是一个小小
的院子,一排三间房屋,矮小的纸窗户,没有地板的土地,阳光很少的房间,潮湿颇重的墙
壁。他再也找不到更适当的房子了。这里倒符合“要出城”,“要过桥”的两个主要条件。

房子租定了。在瑞珏迁去以前,陈姨太还亲自带了钱嫂去看过一次。王氏和沈氏也同去
看了的。大家对房子没有意见了。觉新便开始筹备妻子的迁出。瑞珏本来要自己收拾行李,
但是觉新阻止了她。觉新坚持说他会给她料理一切,不使她操一点心。他叫她坐在椅子上不
要动,只是看他做种种事情。她不忍拂他的意,终于答应了。他找出每一件他以为她用得着
的东西,又拿了它走到她的面前问道:“把这个也带去,好吗?”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便把
它拿去放在提箱或者网篮里面。差不多对每一次他同样的问话,她都带笑地点头同意,或者
亲切地接连说着:“好!”即使那件东西是她用不着的,她也不肯说不要的话。后来他看见
行李快收拾好了,便含笑地对她说:“你看,我做得这样好。我简直把你的心猜透了。我完
全懂得你的心。”她也带笑答道:“你真把我的心猜透了。我要用什么东西,你完全晓得。
你很会收拾。下回我要出远门,仍旧要请你给我收拾行李。”最后的一句话是信口说出来
的。

“下回?下回你到哪儿去,我当然跟你一路去,我决不让你一个人走!”他带笑地说。

“我想到我妈那儿去,不过要去我们一路去,我下回决不离开你,”她含笑地回答。

觉新的脸色突然一变,他连忙低下头去。但是接着他又抬起头,勉强笑道:“是,我们
一路去。”

他们两个人都在互相欺骗,都不肯把自己的真心显露。他们在心里明明想哭,在表面上
却竭力做出笑容,但是笑容依旧掩饰不住他们的悲痛。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的心,
她也知道他的心。然而他们故意把自己的心隐藏起来,隐藏在笑容里,隐藏在愉快的谈话
里。他们宁愿自己同时在脸上笑,在心里哭,却不愿意在这时候看见所爱的人流一滴眼泪。

淑华同淑英来了,她们只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外表上的一切。接着觉民和觉慧进来了,也
只看见这两个人的外表上的一切。

然而觉民和觉慧是不能够沉默的。觉慧第一个发问道:

“大哥,你当真要把嫂嫂送出去?”他虽然听见人说过这件事情,但是他还不相信,他
以为这不过是说着玩的。可是刚才他从外面回来,在二门口碰到了袁成。这个中年仆人亲切
地唤了一声:“三少爷。”他站住跟袁成讲了两句话。

“三少爷,你看少奶奶搬到城外头去好不好?”袁成的瘦脸本来有点黑,现在显得更黑
了。他的眉毛也皱了起来。觉慧吃惊地看了袁成一眼,答道:“我不赞成。我看不见得当真
搬出去。”

“三少爷,你还不晓得。大少爷已经吩咐下来了,要我跟张嫂两个去服侍少奶奶。三少
爷,依我们看,少奶奶这样搬出去不大好。不是喊泥水匠来修假坟吗?就说要搬也要找个好
地方。偏偏有钱人家规矩这样多。大少爷为什么不争一下?我们底下人不懂事,依我们看,
总是人要紧啊。三少爷,你可不可以去劝劝大少爷,劝劝太太?”袁成包了一眼眶的泪水,
他激动地往下说:“少奶奶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一个不望少奶奶好!万一少奶奶有……”他
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好,我去说,我马上就去找大少爷。你放心,少奶奶不会出事,”觉慧感动地、兴奋
地而且用坚决的声音答道。

“三少爷,谢谢你。不过请你千万不要提到袁成的名字,”

袁成低声说,他转过身走向门房去了。

觉慧立刻到觉新的房里去。房里的情形完全证实了袁成的话。

觉新皱着眉头看了觉慧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疯了?”觉慧惊讶地说,“你难道相信那些鬼话?”

“我相信那些鬼话?”觉新烦躁地说,“我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处?他们都是那样主
张!”他绝望地扭自己的手。

“我说你应该反抗,”觉慧愤怒地说。他并不看觉新,却望着窗外的景物。

“大哥,三弟的话很对,”觉民接着说,“我劝你不要就把嫂嫂搬出去,你先去向他们
详细解说一番,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也是懂道理的人。”

“道理?”觉新依旧用烦躁的声音说,“连三爸读了多年的书,还到日本学过法律,都
只好点头,我的解说还会有用吗?我担不起那个不孝的罪名,我只好听大家的话。不过苦了
你嫂嫂。……”

“我有什么苦呢?搬到外头去倒清静得多。……况且有人照料,又有人陪伴。我想一定
很舒服,”瑞珏装出笑容插嘴解释道。

“大哥,你又屈服!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总是屈服?你应该记得你已经付过了多大的代
价!你要记住这是嫂嫂啊!嫂嫂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个不望嫂嫂好!”觉慧想起了袁成的
话,气愤不堪地说。“譬如二哥,他几乎因为你的屈服就做了牺牲品,断送他自己,同时还
断送另一个人。还是亏得他自己起来反抗,才有今天的胜利。”

觉民听见说到他的事情,不觉现出了得意的微笑,他觉得果然如觉慧所说,是他自己把
幸福争回来的。

“三弟,你不要讲了,这不是你大哥的意思,这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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