⒑煲轮鹘躺踔两袒实谋ψ幸馑悸穑俊�
讲经师见自己在稿纸的一边画着教皇的法冠,不免吃了一惊。
他叹了一口气,将那枝笔扔在桌子上,仿佛刚才这一阵胡思乱想全是这枝笔引起的。他摇了摇头,又开始写起来。
最后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一八七○年七月十八日是个光荣的永远值得纪念的日子,天主教世界发生了一件人们盼望已久的大事,教皇一贯正确的教规终于被确认,值此天主创造的日子①……”
①这一句话原文为拉丁文。
讲经师接着又写道:
“最后,教会庄严地批准了第四届君士坦丁堡宗教会议的主张,首先确保维护正当信念的法规;确认了第二届莱昂宗教会议通过的希腊人信奉的教义,神圣宗教会议宣布并确定:罗马教皇作为神灵的代言人,完全拥有救世主赐予教会的一贯正确性①。”
①这一段文字中,有不少拉丁文词语,不一一列出。
堂费尔明放下笔,将脑袋埋在两只手的中间。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是思路没有理顺吗?可是那天上午他不是一直在准备这段庄严的文字吗?教皇一贯正确,这是一条了不起的教规,是非常勇敢的举动。一个世纪以来,它一直受到不信任和嘲笑,这是一种信仰上的大胆挑战。它也好像在马戏团里一样,受到了兽类的包围,驯兽人不得不吆喝它们,将它们赶走,这样才好,应该如此。从这场斗争一开始,讲经师就热烈地赞同这个原则。他认为,宣布教皇一贯正确,是“勇气和意志力的表现,也是对皇权的肯定,这是同亚历山大大帝在战场上,哥伦布在海上的那种冒险行为相类似的神学方面的冒险”。
他在罗马的讲道台上,自发地以无比的热忱勇敢地捍卫了这一信条,仿佛一贯正确的就是他本人。在那儿他称社潘洛普为胆小鬼。他和心地善良的斐都斯塔主教一起从罗马回来后,在马德里卡拉特拉瓦各村镇布道时,也引起很大的反响。当时布道的题目也是教皇一贯正确。各家报纸都将他和天主教里最出色的演说家莫内西约和曼特罗拉教士,以及非宗教人士诺塞达尔、维纳德和埃斯特拉达相提并论。
然而,他干了这么多,却又得到了什么呢?教会就是这个样子,德·帕斯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托着脑袋在想。这时,他已将一贯正确的教皇抛在脑后。教会宣扬谦恭,教会作为一个整体也确实很谦逊,以抑制低层教士急不可耐的野心。我在罗马就大出风头,在马德里受到了信徒们的赞赏,到了斐都斯塔,又使这里的人十分叹服,到了六十岁,我一定能当主教。到那个时候我也会演一出谦恭的闹剧,不接受这一封赏。诡计多端的人晋升得快;权贵的朋友、吹牛拍马的人和那些狗腿子不用布道说教也能封官晋级;而我们这些功勋卓著、理当升迁的人,却硬要我们不要着急,耐心等待。这是闹剧,完全是闹剧!嘿,如果我拿出大把大把的钱,往空中一撒,那情况就不同了。可这钱都是我母亲的,再说,我也不愿用金钱来购买不属于我的东西,这些东西要凭我的头脑而不是凭我的钱包取得。大伙儿不是都说我是个干大事的人吗?不是都说我是天主教堂的顶梁柱吗?既然是根顶梁柱,为什么不让我承担应该承担的重量呢?红衣主教先生,我究竟是顶梁柱,还是牙签?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讲经师肯定这儿只有他一个人时,气得在桌子上猛击一拳。
“我这就来,少爷。”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个少女甜蜜的声音。
讲经师连听也没有听见。随即进来一个二十岁光景的女子。她脸色苍白,身材修长,但又不乏女性的丰满。她那白皙的脸皮和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双活泼的充满幻想的大眼睛,由于没日没夜地看着那些机械的真真假假的顶礼膜拜,显得十分紧张,老是左右转动着。她的五官几乎完全符合希腊人的标准,和整个脸庞那既甜蜜又庄严的神情配合得十分协调。她的身躯虽很细长,但又不失妩媚动人;她全身透着灵气,显得庄重、稳健,只有那双眼睛又活泼,又甜蜜。
她是唐娜·保拉的侍女,叫特莱西纳。她就睡在“少爷”的书房和卧室的附近,这是唐娜·保拉的一贯要求。老太太自己住在三楼,自由自在,她不愿听到神父和修士进进出出的吵闹声。但她又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她可怜的费尔明(对她来说,他永远是个让她操心的孩子)孤单单地远离人们睡觉。因此,侍女的床就在“少爷”的附近,万一他有事,侍女就可以叫老太太立即下楼。
在家里,讲经师被称做“少爷”。当着仆人们的面,老太太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仆人们当然也得这样称呼。
唐娜·保拉早年并非阔太太,她总觉得称“少爷”比称“大人”更顺耳。家中的女用人都是她本村人,是她夏天回乡时挑选来的。她要侍女睡在少爷的附近,以备使唤,这是朴实的想法。对这点无论是讲经师还是侍女们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唐娜·保拉那双又蓝又亮、睁得大大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排除了任何嫌疑的可能性。从她那双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绝不允许人们对她儿子纯正的生活习惯有任何怀疑。就连教区法官本人怕人议论,想表示一点不同意见,她也绝对不允许。大伙儿有什么可以议论的呢?她本人是个寡妇,清清白白;她儿子是个神父,毫无疑问,也是清白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谁也不会说闲话。在她看来,堂费尔明仍然是个永远不会染上恶习的孩子。这是这个家庭的信条。唐娜·保拉要求人们相信,她自己确信儿子非常纯洁。可是,人们对此并没有做出反应。
特莱西纳一边扣着黑色长袍最上面的领扣,一边走进房内,随后她又将围在胸前的黑丝巾系在腰上。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将咖啡端来?”
“怎么啦,姑娘?我……我没有叫你嘛。”
特莱西纳笑了笑,用细皮嫩肉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微微张开口,说道:
“我可以打赌……我听到……”
“没有,我没有叫你。几点了?”
特莱西纳看了一下挂在讲经师头上的那只钟,告诉他时间,并再次问他要不要给他端来咖啡。她说这些话时均脸带微笑,像是在卖弄风情,只是有碍家规,才不敢过于放肆。
“我母亲呢?”
“她还在睡觉,因为睡觉睡得挺晚,一直在算这个季度的账……”
“那好,将咖啡端来吧,姑娘。”
特莱西纳走出房门前,将书房整理了一下。其实书房并不乱,还是她前一天整理过的样子,她也整理了一下书,只是放在椅子上和地上的书她没敢动,那是不能动的。特莱西纳在书房里时,讲经师一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瞧着她,好像在等她出去,可以继续工作或思索。
咖啡端到他面前,他才想起自己是个神父,这时该做弥撒了。他做过弥撒了?他许诺过要做弥撒吗?他都糊涂了。见特莱西纳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也平静下来了。
唐娜·保拉和特莱西纳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事情的。她们每天注意听做祈祷的钟声,通知他去做弥撒,提醒他有关礼仪方面的种种事情。德·帕斯对这些日常的事物总是按时完成,但需要有人提醒他,因为他头脑里想的事情太多。幸好他只在家里忘事,一出家门,他便以遵守教规的典范自居,还经常教训专管礼仪的教士。
喝完咖啡,他便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一会儿步。他想分分心,摆脱妨碍他继续工作的种种杂念。
特莱西纳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就在书房里进进出出,不过,动作非常轻捷,连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她取走咖啡杯盘,又找来一只锡壶和一只洗涤用的桶,还拿来一块干净毛巾。随后她走进卧室,打开玻璃门,开始整理床铺。她将枕头和床垫拍松,将床单和床罩折叠起来,塞进床垫中间,再将毯子铺在床上,将去掉枕套拍松了的枕头一个个摆好。讲经师有时要睡午觉,唐娜·保拉图省事,就让侍女这样整理床铺。如果每天正正经经地整理,那就得又洗又熨,太费事了。
堂费尔明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心不在焉地瞧着特莱西纳那条黑裙在迅速地摆动着。她两腿紧紧贴着床沿,使劲地翻动着那沉重的床垫,用力地拍打着里边的羊毛,裙子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飘动,露出洁净的绣花衬裙和一小截腿肚子。讲经师眼睛瞧着侍女干活,思绪却已飞得远远的。特莱西纳干活的过程中,有一次将身躯俯伏在床上,露出了大半截小腿和白色衬裙。映入德·帕斯眼帘的是一片白色,他仿佛见到了一道闪电。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又在书房里踱着步。姑娘喘着粗气,一只胳膊埋在折起来的床垫中,她突然转过身来,几乎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她微笑着,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
“我吵您了吧,少爷?”
讲经师瞧了瞧这个漂亮的女教徒。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真诚,没有任何做作的样子。讲经师一手撑在门楣上,也跟侍女一样微笑着说:
“说真的,特莱西纳……今天我做的事很重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等我出去时再来整理吧。”
“行,少爷,行。”侍女神情严肃地回答说,声音带有鼻音,像是在唱赞歌。
她将床单抖得快碰到天花板,很快就整理好床铺,走出少爷的房间。
讲经师在地上堆着的神学书和宗教法规书的空隙处又踱起步来,踱了三四分钟,还抽了三枝烟,才坐下来。他不停地写到十点,直到太阳照到他的笔尖上,才满意地抬起头来。
他朝天空看了一眼。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这是斐都斯塔难得的好天。讲经师轻轻地搓了搓手,心里很愉快。就在他几乎是机械地替一家只有天主教徒才看的杂志撰写一篇维护教皇一贯正确的文章时,他在头脑里已酝酿成熟进攻的计划。
他的想法和庭长夫人一样,他也发现自己将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妹妹。
他常常阅读对手的文章,也看朋友的作品,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记得有个叫雷南的不信神的人写过一篇诗体小说,里面讲到一个瑞典(或挪威)的修士和一个年轻的德国女教徒。尽管他们相隔万里,但对耶稣的爱使他们产生爱慕之情,他们之间没有虚假的、伪宗教的伤感,他们的感情是纯正的。他们的恋情既不同于路德①的爱情,也不同于阿信拉多②的恋情。他们的爱既严肃又高雅,这是一种与肉欲毫不相干的圣洁的爱情。这就是说,即使在梦中,它也不会让肉欲给玷污的。他为什么此刻想起这个充满宗教传奇色彩的故事来呢?他与那个中世纪的浪漫、狂热、神秘却又情意绵绵的瑞典修士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斐都斯塔的讲经师,十九世纪的神父,一个卡洛斯分子③和蒙昧主义者,他也像高利贷者佛哈说的那样,是社会这座蜂房里的雄蜂。
①十六世纪德国宗教改革家,曾收养从修道院逃出来的女子卡塔里纳·德波拉,后与她结为夫妻。
②十二世纪法国哲学家、神学家,以与艾罗依莎的恋情闻名于世。
③十九世纪中叶西班牙为争夺王位发生过两次卡洛斯战争。卡洛斯分子指支持卡洛斯一派的人,一般属保守派。
德·帕斯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对着镜子洗脸梳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种苦意随即又被刚才的一番思索引起的欢乐心情冲淡。
他光着上半身,俯身在白色大理石的洗脸盆上。由于使了劲,充血的脖子显得更加粗壮。长满拳曲黑毛的双臂和同样长满黑毛的高高挺起的胸脯像田径运动员一样强壮有力。讲经师忧伤地瞧着自己那一身钢铁般坚实的肌肉,觉得它毫无用处。他脸部的皮肤又白又细,稍一激动,脸部便会出现红晕。根据医生堂罗布斯蒂亚诺的嘱咐,德·帕斯用一副若干磅重的哑铃做操,练成大力士般的体形。早在革命年代,一天晚上,一个爱国士兵在市郊喝问他口令。他回答不上来,那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哨兵正想用刺刀捅他时,德·帕斯却将他背上的步枪折成两段。这一壮举至今无人知晓,就连一直用流言蜚语或真凭实据对“红十字”商店进行攻击的堂桑托斯·巴里纳加也一无所知。说起“红十字”商店,巴里纳加既指讲经师,也指他母亲。至于那个士兵,自然对此守口如瓶,但心里却一辈子恨死了这个教士和他的步枪。在背后议论讲经师的人们中间,常有一人说:“如果我开口说话,那准有他瞧的!”此人就是那个士兵。
讲经师在光着脊梁洗脸的同时,回想起在神学院读书时利用假期到乡下去玩九柱戏的情景。那时他像半个野人,在陡峭的山崖上攀登。他觉得眼前镜子中这个满身黑毛、身体强健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