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夏小果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画画中。除了去学校上课外，他几乎取消了所有的外出，一门心思地窝在他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涂涂画画，而柯雅盈则是将膳食一日三餐地给他送去。她是领教过的，小果一旦陷入疯狂的作画状态，别说让他自己做吃的，就算把吃的东西做好了摆在他的面前，如果没有监督，他也很可能会忘了吃。这样一来，柯雅盈就没有空去找童菲菲了。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孟母和她谈完的那天晚上，孟母又去找了童菲菲。
5
孟母是直接去的童菲菲的住处。一进门，她就看见了墙上挂着宋君安的遗像。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甚至都没有坐下来，就站在菲菲的房间中央冷冷地问道：“我听说，你和雅盈是好朋友？”
“嗯，她是我高中同学。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过大三时雅盈去日本做了交换学生，然后又在那边读了研究生才回来。”童菲菲之前已经听柯雅盈说过，宋萍去世那天孟母就已经知道了她之前给孟洵假扮女朋友的事情，所以面对孟母她已经很心虚了，现在再看到她都愿意坐自己搬的凳子，心里更加紧张了一些，越发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谨慎地回答道。
孟母点了点头：“雅盈是个挺不错的女孩，无论是家世、学识，还是气质，都和我们家小洵挺配的。”
童菲菲一愣，正想开口说话，孟母看了一眼宋君安的照片，淡淡地说道：“这位就是你那个去世的男朋友吧？我听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为他伺候他妈？”
童菲菲的眼神一暗，垂下了眼眸低声说道：“是。”
“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孟母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她转过头，背对着照片坐在了童菲菲刚才给她端来的凳子上，才再度说道，“你男朋友妈妈去世的那一天，你曾经想寻死？”
童菲菲脸色一僵，她没想到孟母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咬了咬嘴唇，她试图解释：“我当时，情绪是比较激动……”
“你还是很爱你这个男朋友吧？”孟母打断了童菲菲的话，她扫了一眼桌面上摆着的那张宋君安的照片，说道，“你这满屋子都还摆着你男朋友的照片，别告诉我你现在已经喜欢上小洵了。”
童菲菲的嘴唇微微地张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孟母却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可能不知道，以前小洵和我的感情其实很好。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们娘俩一直都相依为命。当年，他还因为不想离开我，而不愿意去读外地的那所大学，后来还是我赶他去的。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条件不好，他读大学的时候，一边省吃俭用地攒钱，一边拼命地打工赚钱，可就是那么难，他也从来没有省过一张回来的车票钱。每年寒暑假，他都会赶回来看我，哪怕有时要打工根本就待不了几天，他也还是要回来陪我，陪我坐着聊聊天，那会儿，我们娘俩总有说不完的话。”
孟母垂下头，叹了口气：“可现在，你看看他对我这个生分的样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童菲菲呐呐地开口：“孟洵和我说过，是因为，您和伯父在一起的事情……”
“是的，是因为我和他爸在一起的事情。”孟母点了点头，眼睛变得有些温润，“我记得，他当初问过我两句话——妈，为什么，你非要逼我去乞求一份不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你非要让我把自己弄得这么贱，这么可怜？”
孟母抬起头，看向童菲菲：“他之所以不能接受我和他爸在一起，就是因为他讨厌一份施舍来的感情，不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他宁愿不要！如果你真的逼着他要，就算他勉强接受了，他也会痛苦一辈子，鄙视自己一辈子！你明白吗？”
童菲菲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孟母给她讲这一番话的意思。她不禁想起孟洵昨天的不辞而别，想起那天孟洵陪她去给宋萍上坟后，一路的沉默不语，神色不禁有些怔忡。孟母看童菲菲已经有所触动，便进一步说道：“你和小洵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对他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他现在只是一时情迷难以自拔，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既然对他无意，就不该再和他这样夹杂不清下去！”
“我，我不是……”
“我知道一开始，是小洵非要你假扮他女朋友。他做事是没个轻重，不该让你一个大姑娘家做这种事情。可是你自己，也太不谨慎了！这种事情，是能随便答应的吗？我听说你在婚介所那边也在挂牌相亲？那这事要是让那些和你相亲的人知道了，人家还不得说你是骗子？”
童菲菲被孟母质问得哑口无言。她总不能说本来就是婚托，本来就是骗子，这样她只会在孟母的心中更加不堪。孟母看着童菲菲沉默不语的样子，不免觉得自己说得在理，于是她更加直白地说道：“既然你在婚介所那边挂牌相亲，也就是说你没打算真和小洵在一起对吧？那现在你假扮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就没必要再继续委屈自己了。况且现在雅盈他们家也都知道了她和小洵谈恋爱的事情，既然你和雅盈是好朋友，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希望他们之间再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吧？至于小洵那边，我会和他说的，既然他一开始就想找雅盈当女朋友，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接受他了，就该好好珍惜，继续强求你这份残缺的感情，他自己以后也会痛苦的！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坏女孩，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话，希望你不要再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让别人受到伤害！”
不要再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让别人受到伤害？孟母的这句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童菲菲的脸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抬头看着孟母，喉头哽咽得几乎不能发声：“我，我没有……”
“你没有？你的父母是在你生日那天赶回来遇到飞机失事的吧？你男朋友是因为要去贵州看你而遇到意外的吧？你奶奶是因为照顾你积劳成疾才会得病的吧？你男朋友的妈妈是因为担心你出事在家摔了一跤才会去世的吧？”孟母一句句的反问就像是一根根长钉，重重地戳入童菲菲的心底。
看着已经呆立在那里的童菲菲，孟母站起身，说了最后一番话：“你这种人，用我们一句老话，就叫做‘天生带克’。就算你没有害人之心，但他们都是因你而死却是事实。所以，别说你现在还对你男朋友念念不忘，就算你真的和小洵两情相悦了，我也绝不会答应让你和他在一起！小洵他活了三十年都无病无灾的，可是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他先是累得胃出血被送进医院，然后是陪你去日本遇到地震被砸伤了头，接着回来就为你妈输血弄得自己差点儿因失血过多而出事，最后，他竟然还要陪着你一起去跳楼！童菲菲，你是不是真的要逼死小洵才甘心？难道你真的想让小洵成为因你而死的第六个人？”
6
孟洵这次在美国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很少给童菲菲打电话，甚至连短信也很少。开始，是他刻意地想给两人一些空间，可到了后来，他发现菲菲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联系过，甚至对他发的短信，她也是过很长时间才寥寥回复一两个字，他不免也有些心灰意冷。
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孟洵想了很久，还是给童菲菲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对菲菲说他在美国每天吃西餐，那些垃圾食品吃得他的胃都疼了，问菲菲明天有没有空去他家里给他做个晚餐。童菲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孟洵放下电话，按了按太阳穴。这几天许然和他谈了几次，说菲菲的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劝他还是再多一些耐心，多给菲菲一点儿时间。他也不舍得放弃，于是只能继续说服自己去相信，相信她总会被自己打动，总能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那一天。
第二天下午，孟洵回到家里把行李一放就开车去公司接童菲菲。孟洵看到菲菲上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菲菲的手机就响了，是柯雅盈打过来的：“菲菲，孟洵回来了吗？他在不在你旁边？”
“嗯。他刚回来，在我旁边。”童菲菲看了一眼旁边的孟洵，低声说道。
“哦。”柯雅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今晚我爸有空，说想和他聊聊，你方不方便问问孟洵，他今天有没有空？来我家吃晚餐？”
童菲菲垂下头，握着电话答道：“他应该有空，可以去的。我和他说吧。”
“好。”
童菲菲挂断电话，抬起头，咬了咬嘴唇，对孟洵轻声说道：“今晚，你去雅盈家吃饭吧？”
孟洵侧过头，挑了挑眉。童菲菲开口解释：“刚刚雅盈给我打电话，说她爸今晚有空，想和你聊聊，问你能不能过去吃饭，我说你应该有空，可以去。”
“我可以去？”孟洵看着童菲菲平静得几乎可以称为淡漠的表情，突然觉得一股莫大的疲惫涌上了心头。他松开油门，缓缓地将车停到路边，垂下头，揉了揉眉心，才抬起头看向童菲菲：“现在，连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了吗？”
“不是，是雅盈打电话来……”
“柯雅盈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回来？还这么巧就在你一上车就打电话过来？而且，她是请我去她家吃饭，为什么不问我，却偏偏将电话打给了你？而你，又什么时候敢这样问都不问我一声， 就替我做了决定？”
孟洵一连串的质问压得童菲菲哑口无言。的确，这个电话是她下楼之前让柯雅盈打过来的，她昨天不知道该怎样在电话里拒绝孟洵，所以今天才想了个这么笨拙的方法。刚才，柯雅盈还在电话里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对孟洵这么心狠，难道就真的不能给孟洵一个机会？她也是这样的哑口无言。她能说什么呢？她能说她真的怕孟洵被她这份“残缺”的感情弄得伤痕累累？怕孟母一语成谶，自己再和孟洵纠缠下去，会“克死”他吗？她垂下头，轻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孟洵也只是猜测，他本来想着只要童菲菲能反驳，只要童菲肯说一句“不是”，那他就真的当这一切都是他的胡言乱语，然后直接打电话给柯雅盈拒绝今晚的这个饭局。可现在，童菲菲的沉默无疑等于承认了他的说法，她甚至连辩解都不屑说一句，就这样用沉默宣示了她的拒绝。孟洵再次发动车子，将童菲菲送到了家，在她推开车门下车的那一刻，孟洵问道：“明晚，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明晚，我说好了给琳琳送行，她后天就要去美国了。”童菲菲说完，就关上了车门，甚至连句“再见”都没有说，就匆匆地朝楼道走去。孟洵坐在车里，看着童菲菲那急速消失的背影，连苦笑都没了力气。原来，这就是他给了她思考的空间后，她做出的选择。
半个小时后，柯雅盈果然打电话过来给孟洵，支支吾吾地说道她爸今晚突然有事，所以请孟洵改天再过去，还在电话里对孟洵频频道歉。孟洵苦笑着打断了柯雅盈的解释：“你不用帮菲菲掩饰了，她都承认了，是她故意让你打电话过来，好找个理由拒绝我的。”
“啊？”柯雅盈没想到童菲菲竟然对孟洵如此坦白，下意识地就想帮菲菲解释，“那个，她可能，她可能是今天不太舒服，或者心情不好。你，你别生她的气，你别怪她……”
“我不会怪她的。”孟洵说这句话时觉得嗓子都有些发涩了。他想起在美国时许然也总是用这样的话来劝他，劝他不要生气，更不要去责怪菲菲，因为菲菲心情不好，因为菲菲需要被体谅、被包容、被呵护，而他，反正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
“对不起……”柯雅盈听出了孟洵语气里的沉郁，有些不知所措。孟洵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和外地开发商合作的那个项目，我准备得差不多了。前两天我给那边的张总打了个电话，他现在应该可以开始和我们谈合同的事情了，你看你这几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抽空陪我去一趟？应该不用太久，可能最多一两天就够了。”
“我……看看吧，应该可以的。”柯雅盈拒绝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终是答应了孟洵。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让菲菲帮忙照顾一下小果了，孟洵这边，她能帮还是多帮帮吧！
“谢谢，这个事情不宜宣扬，所以，你还是帮我保密吧，尽量别告诉任何人。”
“好的。”柯雅盈连忙答应下来，不过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那，连菲菲也不说吗？”
孟洵沉默了一下，答道：“先不说吧，反正，她也不见得会关心了。”
“哦，知道了。”柯雅盈不敢再多问，和孟洵约了一下大致的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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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柯雅盈陪着孟洵一起去了外地。因为时间紧迫，他们到的当晚就安排了和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