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若不是我别有目的,今夜我倒想会会那令宫内头疼的刺客前辈呢。」一手捏紧沈君雁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后,拿出药瓶将粉末倒入喉内。满意地望着对方吃下药粉而剧烈咳嗽的样子,黑衣人语调幽柔地说:「我是真想看看,那小哑女晨日见了未婚夫从美男子变成皮肤溃烂的丑八怪,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若不是被点了穴只能僵直站立,沈君雁知道自己一定会跪倒在地,现在体内如火灼伤而体外似万蚁钻蚀,能晕厥过去反倒是好事,不禁苦中作乐地想,将军啊,这次我真是遇到大难关了,妳要嘛就快些出现,要嘛就干脆为我收尸,可别找亚莲一起见着我那皮肤溃烂的模样。
黑衣人正要离去,蓦地,身后寒光剑影,勉强闪过第一次的攻击,却无能躲避接二连三如雨无缝的利剑。倾刻间,手臂、腰杆和大腿全被划上比先前留在沈君雁臂上的痕迹更深更多的伤势,黑衣人震惊无比,武功在此人面前竟无一丝招架之力,而对方势如破竹的傲气俨然是面对一不懂自保的幼童!
透着烛火能清楚见到,来者同样是一名黑衣打扮、伟岸英凛的持剑人,那剑的样式与外头卫兵相同,许是进房前从他们手中借来一用。在最后一次的剑刃刺击下,蒙面布被硬是划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眸如灿星,闭阖生辉,肌若冰雪,冷采凝光,细而浓密的眉勾勒出女子少见的暴戾之气,难谓善类。但无论是怎样的丽色娇容,此时正气喘吁吁地瞪着她眼前的持剑者,只剩下狼狈和走投无路的悲壮。
若认定为敌人便一视同仁,女人也好、男人也罢,皆施以相等的打击以取胜,再给予平等的宽容以降服,忍人所不欲忍,终将成人所不能成,如此才谓公正仁德之领导者…那便是许多年以前,父亲的参谋──今日的沈军师──教导卫一色的第一件事。不过,一旦被伤害的是最为亲近重视的人,那样的理性规则显然不足以冷却怒火,忍无可忍且不欲再忍,亦可达成他人无能成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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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女子没有回答,眨眼的寂静中,只有呼吸声与鲜血洒地的细微杂音笼罩房间,沈君雁只好发出断断续续、无力虚弱的解说:「她、她给我下了药…快找出…解药…」
「把解药拿出来。」剑尖指往随呼吸起伏的胸部,深陷柔软双峰,那构图颇是淫邪,让人望之难堪。「否则我就脱光妳的衣服自己找,再把妳光着身子丢给那群卫兵处置。」
卫一色知道对女人来说这种威胁比什么都有效多了,果然,黑衣女子因气恼愤慨而羞红了脸,却仍倔强咬着下唇,不吭一声。
不得已,往前迈开一步,此时黑衣女子的手中倏地投出几颗玉石,全被卫一色轻松躲过,但她的目标不是卫一色,而是沈君雁。
那些玉石一一解开穴道,卫一色下意识回头,看到身后的沈君雁沉声跪地,就这么一个回头,黑衣女子破窗而逃,孤身隐匿于月色里。
卫一色丢开长剑,放她一马,并非是基于穷寇莫追之理,而是比起擒拿黑衣女子,现在先带沈君雁离开才是正事。 「沈军师,别担心,妳不会有事的…」抱起汗水湿了一身儒装的沈君雁,卫一色低喃承诺:「我和亚莲绝不让妳有事!」
沈君雁的身子正因疼痛而不停发抖,为了不让意识模糊,便硬生生挤出几句回应:「回洛阳后、定要去、去参拜佛寺…我实在是、太倒霉了…」
「嗯,我们一起去,就我们三人、一起去。」卫一色使了轻功,疾步飞跃于屋檐,银月照出她盈满自责的发红眼眶,还有那些堆积其内的湛湛泪光。
「韩管家?韩管家?」南青慈方才被皇后召了去,没想到回寝宫时却发现本该在此的韩鹤野凭空消失。她走入寝居,四处张望,仍是没人。「真是…跑哪儿去了!」的db8e1af0cb3aca1a
正要命几个太监宫女去找找,一抹黑色身影忽然自窗边飞来,宛若折翼小鸟跌落在地。南青慈没有惊呼,反倒趋前搀扶起那名黑衣人,因为她认出了对方正是南府的管家韩鹤野。
「妳…」看到她穿这身夜行衣且身中数刀,南青慈也大致料到她去干了什么好事,剎时深觉心疼又颇为动怒。「妳这个傻瓜,当真不要命了?!」
「大小姐…」韩鹤野抓紧她的袖口,见手中的血玷污了那身华贵衣裳,立即歉然地松开手指。「对不起,没听妳的话…可是…成功了,沈君雁吃了那药,只要派人去京师各大药铺等待…」
「莫再说话,没见妳自己血流不止吗?」南青慈叫了一名太监上来,脸色是罕见的慌乱和恐惧。「快去请御医,快啊!」
「啊?是、是!遵命,太子妃殿下!」东宫寝居竟有这等血淋淋的阵仗,太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把妳伤到如此地步的人,我南青慈绝不轻饶!」紧拥着韩鹤野,能感觉到鲜血浸湿衣料,黏腻温热,刺骨侵髓。她咬牙道:「来人,派探子到京师的全部药铺!此次本宫不揭穿那歹人的真面目,势不罢休!
第 26 章
把脉完毕后,卫亚莲一直没有动静,只是深深地望着坐于榻上、肩靠床柱的病患;而被卫一色暂时以麻穴止住疼痛感的沈君雁,也是默默无语地凝望这名哑巴大夫。
无可奈何之下,卫一色只好出声打断她们的眼神交会,口吻极是焦虑地问:「亚莲,沈军师怎样了?」
“此毒不难解,困难之处在于需抓紧时间解毒,否则肌肤一被日光照射,即会化血溃烂。”卫亚莲回完话,开始治疗沈君雁臂上的刀痕,黝黑晶亮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慌乱。
「告诉我所需药材,我尽快派人去买!」
“我需要毒堇、乌喙、半夏和藜芦各两钱,白批石一分。”
卫一色稍楞,问道:「这些不全是毒药吗…?」
卫亚莲点点头,包扎完伤口后,垂下眼帘,情绪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其中有诈。」沈君雁的声音干哑,呼吸急促,彷佛麻穴再也压抑不住内外同时产生的灼烫感,进而难以维持气定神闲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仍如多年前那夜卫亚莲于军营所见的军师相同,风姿艳逸,芳泽无双。
君雁,别这样…。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而那让刻意抽离出来的医者神态崩溃。难以治疗之毒并不棘手,却是拒而不治之人使她心痛。
沈君雁望着卫一色,低哑续道:「她能杀我却不杀我,这个毒只需几份药材以毒攻毒即可解,难道不觉奇怪吗,将军?」
「…意思是,她的目标是我而非妳?」
「有时间限制的毒,向来伴随下毒者并未言明的条件或目的,恐怕今夜全京师的药铺,都已布满对方的人手了…只要揭穿妳的身份,自然有无数方法能擒拿下妳。」
“将军!”卫亚莲抓紧卫一色的胳膊,一手以从未见过的猛劲力道比划着:“别再听她说话了!她要我们放弃去购买药材的法子,也就是要我们放弃她!”
卫一色抿紧嘴唇,一语不发,而沈君雁居然笑了。
「既非难解之毒,则必有其它法子可解。」她似乎非常疲累,依着床柱,微阖起眼。「我还不想死呢,所以亚莲…妳快些想别的办法来救我吧。」
如此乱来又任性的要求…!卫亚莲握紧拳头,微红水润的眼带着怒火与悲悯。若不是现在碰她一下都像是会弄碎她,自己定会挥拳过去,看能不能打醒她的固执脑袋!
卫一色发出长长的叹息,对沈君雁也是无言以对。
“没有别的办法!妳快别这么顽固,天就快亮了!”
「一定有别的法子,妳只是还未想到罢了,冷静下来,妳会想到的。」沈君雁睁开眼睛,玄妙泛波的棕色瞳眸,布满信赖与几近捉狭的笑意。「…若妳不想嫁给丑八怪夫君,最好还是快想出个法子。」
卫亚莲几乎要气绝了,这个不老实的军师竟然还有心情嘴上轻薄?她的心情从未有这般汹涌波动过,如万潮千浪袭来,寸寸心湖愤慨难平,叫她如何在此种状态下冷静思考?
「沈军师──」卫一色的声音沉着平稳,那是历经沙场后的气度。「身份被揭穿也无所谓,我答应爹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妳,便一定会做到。」
「…我也答应老将军无论何时都要帮助妳,今夜既知事有蹊跷,我又怎能将妳推往虎口…?」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沈君雁难得率直地说:「这劫难是我自己招惹来的,反倒是辛苦了妳…真是抱歉,将军。」
「沈军师!」卫一色坐在沈君雁身侧,一把将她抱住,欲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却发现那肌肤竟是烫得能灼人的热度。「亚莲…!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卫亚莲没有回答,咬着手背思索,来回踱步。
既然不能从体内清除毒素,那便只能将毒素逼于体外,以泻血来达到袪除体内实邪的目的。当以针刀刺破皮肤流出邪血,血液新旧交替之时,针灸与汗法相辅相应,毒素也能一同排出,可是……。
“将军,有一个办法。”卫亚莲颤抖着手,不敢望向沈君雁。“以前在营中曾做过一次──烧针放血。”
「…呵,就说妳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想到法子。」
相比起沈君雁的放松,卫一色全身突然僵直了起来。她当然记得卫亚莲那次使用烧针放血的场景,她记得卫亚莲救了身中番兵乌头箭剧毒的士兵,她更记得士兵救回一命却因此断送一条腿的结局。
那是卫亚莲在别无他法之下,才得首度尝试干扰经络、针灸穴道与放血三法并行,整体来说虽是成功了,但也出了差错,刀割得太深,经络已坏,导致那名士兵从此残废。卫亚莲那时自责不已,心底对放血之法也就有了阴影,现在面对的患者是沈君雁,她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比过去还要低微了。
卫一色和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向沈君雁解释,未料对方竟说:「我知道那个士兵的事。」
「沈军师…」
「做吧,残废也比一生不能见天日来得好。」沈君雁低声轻笑。「我还有脑袋,不怕身体缺了个什么。亚莲,别再犹豫了,快去准备吧。」
于是卫亚莲只能顺从她的心意而为,默默整理着刀片、仔细烧烤着银针、努力安抚自己的恐惧和迟疑。
她还有一件事没说。
沈君雁此时已经发汗却邪未能除,寒热往来而虚邪不退,邪热郁内,阳气不能外达,甚至邪雍于内,阳气被遏,使用此法怕会亡血耗津,断息丧精,轻则一世痴呆昏迷,重则命归九泉。经络乃气血运行的通道,现在沈君雁的五脏六腑、心包十二条经络与八条奇经皆虚弱难测,是否能意识清醒熬过割经、针灸和放血的三种步骤,令人怀疑。
明明有更为安全简单的法子!
明明只要让她跟将军去买回药材就好!
明明只要三人在一起,就什么事情也不怕的!
为什么一点也不了解呢?最讨厌、最讨厌这么顽固的君雁了!
「──喔!」卫亚莲拿起烤好的银针,一口气就扎下沈君雁额上的本神穴。为了气血畅通,卫一色方才早已解开她的穴道,五感知觉全跑了回来,自然受不住这毫不怜香惜玉的一针。「妳能不能温柔点,很疼…!」
卫亚莲瞪了她一眼,眼眶以怒气遮蔽着泪水,如凄如诉,令人望之有愧。沈君雁下意识缩往犹紧抱着她的卫一色怀里,展现一如无助小羊面对牧羊人的乖巧顺服。
卫一色从未见卫亚莲这副模样,全身彷佛汇集一股攻击力,能轻易震慑任何敌人。她楞楞的眨了眨眼,臂膀保护性地拥紧沈君雁。「亚莲,沈军师怕疼,妳就别…」
“又怕疼又怕吃药,那就不要这么爱逞英雄!”扎下第三根针于脑后风池穴,卫亚莲的双手于百忙之中飞快响应:“不准喊疼,我不要听妳喊疼!”
「将军…」沈君雁抓紧卫一色的衣领,脸颊枕着她的肩头,极为妩媚妖冶。她因毒素运作的剧痛而紧咬牙关,哽咽低语:「妳一定要、从亚莲手中保护我,再被她扎下去…我都不想活了。」
「妳忍忍,一下子就过了!」卫一色对她的疼痛心有同感,眼睛遂又泛起水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一直以为,只要等战争结束,只要太平盛世到来,一定、再也不会有人必须受伤了。可是、可是…对不起,沈军师,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把叫妳来京师…对不起…」
「呆子,不管是乱世或和平都会有人受伤。」已经没办法去数卫亚莲在身上扎了多少根针,只觉得身体在苦痛之时又深觉酥痒难耐。那个臭女人,要是落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