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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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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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之内,精力旺盛的谷雨时编写了三本系列论文集,都在东方大学出版社顺利出版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文学院在进行五年规划总结的时候,他却遭遇了贬斥。一篇论文是五分,一本论文集是一分,五本论文集相当于一篇论文。他认为这样太不合理,怎么可以像给农民记工分那样来管理科研呢。“他就是个农民!”谷雨时每天都在心里用扬州话狠狠地骂尚金堂,并诅咒他:“不得好死!早死早好!”
  文学院很是无情,把每个人的分数公布了,像印发传单一样在每位老师的信箱里放上一份分数排名表。谷雨时这个副院长便当得极其被动了,而尚金堂也有意无意地排斥他,或者,从根本上来说,瞧不起他。院里的重要会议,包括职称评定、科研项目分工等等基本都不通知他,而院里的各项福利,包括发放的礼品券、购物卡、购书卡等等,常常都把他给漏了。他认为自己可以不计较一些小事情,但是,他毕竟是文学院的一员,而且还是副院长,他找尚金堂理论,认为他不应该剥夺他的工作权利和权限。尚金堂笑说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剥夺任何人的合法权益,他每次都让办公室通知他开会的。更何况,他谷雨时还是吴副校长引进的精英人才。于是,谷雨时又找到院办公室主任杨小兰,她热情地跟他说每次都安排秘书小胡通知他的。最后,他找到小胡秘书,新来乍到的小胡脸上毫无表情,愣愣地看着谷雨时大声地抱怨、大声地训斥。她知道,谷雨时是在骂给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听的。谷雨时在文学院越来越不舒服,他又一次去吴国杰的办公室,倾吐心中的不平,表达对尚金堂的愤慨和无奈。吴国杰频频点头,安慰他说,尚金堂就是个老江湖,不用多去理会他。之后,便拿起电话,拨给组织部部长高山,让他关心一下文学院的谷雨时。放下电话,他告诉谷雨时完全不必担心,找个时间去跟高山谈谈,对引进的精英人才,学校领导都是非常重视的,实在不行,就去海外教育学院当院长,刚好有个空缺。恰在此时,外国语学院的副院长黄又璜来找吴国杰,吴国杰便把谷雨时介绍给他,说海外归来的精英人才也可以多跟外院联系,无论是汉语还是外语,毕竟都是研究语言的。 。。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3)
认识黄又璜,对于谷雨时是一个转机。当天晚上便给黄又璜打电话,先是跟他说一通“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客套语,然后,就开始大倒苦水,觉得自己在国内、在国外都是人生地不熟,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接着,说以前不知道东方大学是一群农民在管理,每年算计分几亩田,算计挣几个工分。说东方大学毫无学术氛围,只有江湖上的那一套,连江湖上的那一套还不如,江湖上的至少还讲究个同乡义气,讲究个游戏规则。说文学院的一帮人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地头蛇。谷雨时总算是找到了一位倾听者,像孩子一般赌气、抱怨,黄又璜倒也耐心,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才开始劝他,先也是说一通“难得的人才”、“喝洋墨水的”等等恭维的话语,渐渐转入套近关系,说他的这些抱怨就到此为止了,不能再跟其他人说了。东方大学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尽可能少说话,尤其是不满意的话。说吴国杰校长是他的朋友,因为他的介绍,自然已经把谷雨时看作是自己的朋友了。说东方大学有个精英圈子,时常到高云岭街上的凤凰台饭店聚会,终究是省新闻出版局开的,人文气息特别的浓厚,表示争取把他给接纳进去。说进到这个圈子,在东方大学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学术界也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谷雨时问聚会是不是就在一起吃饭。黄又璜笑说,看来他还真是个喝洋墨水的书呆子,凤凰台饭店是东方大学精英圈的大本营,在那里的聚会至少是连续四十八小时的,活动项目很多:棋牌、手谈、桑拿、美容、饮酒、喝茶,也在那里宴请一些政府要员。总之,就是在一起做一些自我放松的事情,做一些必要的沟通和交流。谷雨时总算是听出点儿道道来了,知道黄又璜将要把他带入东方大学的权贵一族,赶紧放低姿态,表示愿意为黄又璜效力,愿意得到黄又璜的指教。黄又璜也便顺势表态,说帮他发论文其实很容易。说哲学院有个狂人李崇霄,五年之内连续发表了二十五篇论文。势头有点儿太猛了。他有一篇论文《哲学视野中的犯罪现象研究》引用了法国社会学家杜尔凯姆关于“无规范理论”的论述,他的脚注写明是从法文原著上引用的。但是,黄又璜认为他这就是在剽袭,因为黄又璜早些年已经将杜尔凯姆的著作翻译成汉语,出版并获得国家级的翻译奖。他跟谷雨时交了个底:杜尔凯姆的著作已经过了版权期,国外至少有五家出版社都出版了他的全套著作。黄又璜已经核查过了,自己翻译的版本与李崇霄注明的版本不同,李崇霄论文中标注的原著页码也是对的,但是,李崇霄无视已经有的汉译本,而且,他论文中的引文与他的汉译本仅仅相差九个字。这是第一要点。第二要点,李崇霄是哲学专业出身,德文是他的第一外语,没听说他还学了法语,就算他跟着公共法语班学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两册《法语》教材,那一点点是不足以维持他阅读法文原著的。第三要点,谷雨时是海外归来的,又是文学院的,跟李崇霄没有个人恩怨,就学术论学术比较公正,可信度高。黄又璜表示,谷雨时可以对李崇霄写一个系列,他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他所写的论文全部发表出来,而且是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谷雨时当即表示认真完成黄又璜交代的任务。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4)
一个星期之内,谷雨时完成《评李崇霄〈哲学视野中的犯罪现象研究〉》,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李崇霄剽袭黄又璜的译本却故意注上引自原著,而李崇霄根本不懂法语,由此断言他必定是剽袭;第二部分是论文标新立异,别出心裁,重新翻译约定俗成的翻译,把“杜尔凯姆”(Durkheim)重新翻译为“涂尔干”,把“资产者”(bourgeois)重新翻译为“布尔乔亚”,由此断言,他的内心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动机;第三部分指出,犯罪是社会问题,哲学是理论问题,混淆这两个问题,足见李崇霄对哲学的无知和对法律的无知,由此断言,他必定是个法盲;第四部分是论文多处出现标点符号、错别字,这是文字水平低下的表现,但刊发论文的杂志社编辑也必须承担责任;第五部分声明他与李崇霄毫无个人恩怨,在看到他的论文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由此表明他的公正。
  一个月之内这篇论文便在《中国高等人文学术评论》杂志上发表。虽说这是国家一级学术刊物,但绝大多数学者并不喜欢阅读这份杂志,因为里面发表的几乎所有的论文都不是在学术话语体系范围内进行的论述,要么是一味的恭维、谄媚,是表扬稿。要么是一味的贬损、诬陷,是批判稿。读不到学术思辨带来的愉悦,也读不到学术论点的鲜明缘起。李崇霄也从不阅读这份刊物,所以,起初他并不知道有批评他的论文。然而,这篇论文却在哲学院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有人复印了这篇论文,并在每一位老师的信箱都塞了一份。而李崇霄呢,早已经功成名就,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打开信箱,抽出这篇论文,看了一眼,便把它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狗咬人,正常!”他冷冷一笑。
  半年之内,谷雨时连续发表了五篇论文,篇篇都是针对李崇霄论文的批评,在最后一篇的结尾,他指出:“像李崇霄这样不懂得学术尊重的人注定是要被学术界淘汰的!”
  黄又璜颇觉满意,只是有一丁点儿小小的遗憾,倘若李崇霄撰文回应,那就更加带劲儿了。没想到,李崇霄不理不睬,竟然让谷雨时的五篇论文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学术波澜。更没有想到,李崇霄在谷雨时第一篇论文之后便在法国发表了一篇用法文撰写的论文。管他呢,国内能有几个人读得到法文论文,又有几个人能读得懂法文呢?
  不过,谷雨时却是极其舒畅的,轻易地挣足了一年的“工分”!
  “人和马一样,愿为知己者用。”谷雨时不仅总在心里这么念叨,而且,跟黄又璜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将这话挂在嘴边。按照黄又璜的意思,打蛇要打七寸。李崇霄这块骨头不好啃。不过,他的得意门生梦飞就不一样了。梦飞还在外院工作,只是在职到哲学院而后文学院攻读学位的。谷雨时当然乐意,梦飞现在是尚金堂的博士生。批梦飞,那可是一石三鸟,足以宣泄他对尚金堂的仇恨。所以,亢奋的谷雨时三天之内便拿出一篇论文,这篇论文是针对梦飞的。论文还没有正式发表,原文的打印稿就已经塞入了外院各位老师的信箱。论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梦飞不严谨。她在对汉语语言理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写出论文,行文中,到处是外行的表述。第二,梦飞缺乏常识。她混淆“语言”、“言语”和“语言行为”等等最为基本的概念。第三,梦飞毫无文体知识。她混淆“学术语言”和“文学语言”,混淆“正式语言”和“非正式语言”,居然在学术论文中出现“华丽的”、“令人神往的”等字眼,真正是令人贻笑大方!在行文中,谷雨时没有声称他不认识梦飞,但也没有声称他认识梦飞,尽管他跟尚金堂同属于一个教研室,并给梦飞上过课。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5)
当外院的老师们先后读到谷雨时文章的时候,梦飞正在秦淮河边漫步,看杨柳依依,看河水摇荡,看鱼群逍遥,看藏兰娇嫩。下午晚些时候,她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放松心情。而此时,外院德语系主任罗援朝则正在起草《关于梦飞的处分决定》。第二天,已经从外语系书记晋升为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的张永生给梦飞打电话,让她到院里去一趟,话语平静。
  张永生、罗援朝和院长叶超鹏已经先到院会议室等着了,梦飞推开门的刹那间,冷峻和严肃之气扑面而来。留校十一年来,没少遇见冷脸。她扫视三位的面部表情,微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尽管她非常明确,这微笑的表情并不合适当下情境。她隔着会议桌,在三位领导的对面坐下,罗援朝把一份打印文件从会议桌上推给梦飞,冷冰冰地说:
  “你把这份处分决定看看,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就按照上面的办。”他皱着眉头,指指点点,毫不耐烦。
  梦飞读这份长达两页纸的处分决定,自然是诧异。张永生一脸愠怒的严肃,说梦飞写论文应该对自己、对外院、对学校负责,不应该做出这种让学界批评的事情。张永生是罗援朝妻子范小松的高中同班同学,两家人私交甚密,没少听范小松数落梦飞,所以,对梦飞一直没有好印象。北京大学的两位教授一直在关注梦飞的成果,张永生到北京开会,有位教授便谈起梦飞的学术特点,而张永生却摇着头,直说梦飞不行,说她跟教研室关系搞得很僵,水平也不怎么样,两只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叶超鹏板着个脸,说梦飞这几年发文章很多,成果很突出,本来是好事情。但是,出问题就不好了。做学问还是要慢慢来。揭露她没有理论、没有常识、没有做学问的德行,刊物上一旦发出来,整个学术界都看得到,对她个人影响是小,对东方大学影响是大。他们正在做工作,希望作者暂时不要发表。罗援朝绷不住了,突然咆哮:
  “你搞什么名堂?你本来就是学德语的,跑到汉语专业,你不就是个外行吗?外行就要谦虚,好好学,不懂不要装懂,急于发表论文,令人耻笑。这下可好了,让人给揭发了!你将来想申请国家项目吧?你不仅毁了你自己,你还毁了我们德语专业。你看看你!”
  罗援朝越是愤怒,梦飞便越是平静,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等他们都说完了,梦飞才轻声地问:
  “各位领导,我想,我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影响到德语系。能不能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让我谈谈自己的看法?”
  “如果没有什么异议,就照上面的办。”罗援朝啪的一下将右手死死地拍在会议桌上,像是在盖棺定论。
  “对不起,我有异议。首先,我感谢你们这么负责的态度。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完全不接受。我想问一问,你们为什么不先跟我沟通再做这个处分决定呢?因为我在这个专业什么都不是,甚至不配你们跟我就这个问题进行交流,是吗?你们只看单方面的意见就处分我。这份处分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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