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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还想说话,大海挥手,叫他不必再说,萍沉郁地到桌前把枪放好。大(命令地)那么请你把我的妹妹叫出来吧。萍(奇怪)什么?大四凤啊--她自然在你这儿。萍没有,没有。我以为她在你们家里呢。大(疑惑地)那奇怪,我同我妈在雨里找了她两个多钟头,不见她。我想自然在这儿萍(担心)她在雨里走了两个钟头,她--没有到旁的地方去么?大(肯定地)半夜里她会到哪儿去?萍(突然恐惧)啊,她不会--(坐下呆望)大(明白)你以为--不,她不会,(轻蔑地)不小想她没有这个胆量。萍(颤抖地)不,她会的,你不知道她。她爱脸,她性子强,她--不过她应当先见我,她(仿佛已经看见她溺在河里)不该这样冒失。
[半晌。大(忽然)哼,你装得好,你想骗过我,你?--她在你这儿!她在你这儿!
[外面远处口哨声。萍(以手止之)不,你不要嚷。(哨声近,喜色)她,她来了,我听见她!大什么?萍这是她的声音,我们每次见面,是这样的。大她在这儿?萍大概就在花园里?
[萍开窗吹哨,应声更近。萍(回头,眼含着眼泪,笑)她来了!
[中门敲门声。萍(向大海)你先暂时在旁边屋子躲一躲,她没想到你在这儿。我想她再受不得惊了。
[忙引大海至饭厅门,大海下。外面的声音(低)萍!萍(忙跑至中门)凤儿!(开门)进来!
[四凤由中门进,头发散乱,衣服湿透,眼泪同雨水流在脸上,眼角黏着淋漓的鬓发,衣裳贴着皮肤,雨后的寒冷逼着她发抖,她的牙齿上下地震战着。她见萍如同失路的孩子再见着母亲呆呆地望着他。四萍!萍(感动地)凤!四(胆怯地)没有人儿?萍(难过,怜悯地)没有。(拉着她的手)四(放胆地)哦!萍!(抱着萍抽咽)萍(如许久未见她)你怎样,你怎样会这样?你怎样会找着我?(止不住地)你怎样进来的?四我从小门偷进来的。萍凤,你的手冰凉,你先换一换衣服。四不,萍,(抽咽)让我先看看你。萍(引她到沙发。坐在自己一旁,热烈地)你,你上哪儿去了,凤?四(看着他,含着眼泪微笑)萍,你还在这儿,我好像隔了多年一样。萍(顺手拿起沙发上的一条紫线毯给她围上)我可怜的凤儿,你怎么这样傻,你上哪儿去了?我的傻孩子!四(擦着眼泪,拉着萍的手,萍蹲在旁边)我一个人在雨里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上打着雷,前面我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一片;我什么都忘了,我像是听见妈在喊我,可是我怕,我拼命地跑,我想找着我们门口那一条河跳。萍(紧握着四凤的手)凤!四--可是不知怎么绕来绕去我总找不着。萍哦,凤,我对不起你,原谅我,是我叫你这样,你原谅我,你不要怨我。四萍,我怎样也不会怨你的,我糊糊涂涂又碰到这儿,走到花园那电线杆底下,我忽然想死了。我知道一碰那根电线,我就可以什么都忘了。我爱我的母亲,我怕我刚才对她起誓,我怕她说我这么一声坏女儿,我情愿不活着。可是,我刚要碰那根电线,我忽然看见你窗户的灯,我想到你在屋子里。哦,萍,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就这样就死,我不能一个人死,我丢不了你。我想起来,世界大得很,我们可以走,我们只要一块儿离开这儿。萍啊,你--萍(沉重地)我们一块儿离开这儿?四(急切地)就是这一条路,萍,我现在已经没有家,(辛酸地)哥哥恨死我,母亲我是没有脸见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只有你,萍(哀告地)你明天带我去吧。
[半晌。萍(沉重地摇着头)不,不--四(失望地)萍!萍(望着她,沉重地)不,不--我们现在就走。四(不相信地)现在就走?萍(怜惜地)嗯,我原来打算一个人现在走,以後再来接你,不过现在不必了。四(不信地)真的,一块儿走么?萍嗯,真的。四(狂喜地,扔下线毯,立起,亲萍的手,一面擦着眼泪)真的,真的,真的,萍,你是我的救星,你是天底下顶好的人,你是我--哦,我爱你!(在他身上流泪)萍(感动地,用手绢擦着眼泪)凤,以後我们永远在一块儿了,不分开了。四(自慰地,在萍的怀里)嗯,我们离开这儿了,不分开了。萍(约束自己)好,凤,走以前我们先见一个人。见完他我们就走。四一个人?萍你哥哥。四哥哥?萍他找你,他就在饭厅里头。四(恐惧地)不,不,你不要见他,他恨你,他会害你的。走吧,我们就走吧。萍(安慰地)我已经见过他。--我们现在一定要见他一面,(不可挽回地)不然,我们也走不了的。四(胆怯)可是,萍,你--
[萍走到饭厅门口,开门。萍(叫)鲁大海!鲁大海!--咦,他不在这儿,奇怪,也许从饭厅的门出去了。(望四凤)四(走到萍面前,哀告地)萍,不要管他,我们走吧。(拉他向中门走)我们就这样走吧。
[四凤拉萍至中门,中门开,鲁妈与大海进。
[两点钟内鲁妈的样子另变了一个人。声音因为在雨里叫喊哭号已经暗哑,眼皮失望地向下垂,前额的皱纹很深地刻在面上,过度的刺激使她变成了呆滞,整个激成刻板的痛苦的模型。她的衣服是像已经烘干了一部分,头发还有些湿,鬓角凌乱地贴着湿的头发。她的手在颤,很小心走进来。四(惊慌)妈!(畏缩)
[略顿,鲁妈哀怜地望着四凤。鲁(伸出手向四凤,哀痛地)凤儿,来!
[四凤跑至母亲面前,跪下。四妈!(抱着母亲的膝)鲁(抚摸四凤的头顶,痛惜地)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四(泣不成声地)妈,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忘了你的话了。鲁(扶起四凤)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四(低头)我疼您,妈,我怕,我不愿意有一点叫您不喜欢我,看不起我,我不敢告诉您。鲁(沉痛地)这还是你的妈太糊涂了,我早该想到的。(酸苦地,忽而)天,这谁又料得到,天底下会有这种事,偏偏又叫我的孩子们遇着呢?哦,你们妈的命太苦,你们的命也太苦了。大(冷淡地)妈,我们走吧,四凤先跟我们回去。--我已经跟他(指萍)商量好了,他先走,以後他再接四凤。鲁(迷惑地)谁说的?谁说的?大(冷冷地望着鲁妈)妈,我知道您的意思,自然只有这么办。所以,周家的事我以後也不提了,让他们去吧。鲁(迷惑,坐下)什么?让他们去?萍(嗫嚅)鲁奶奶,请您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地待她,我们现在决定就走。鲁(拉着四凤的手,颤抖地)凤,你,你要跟他走!四(低头,不得已紧握着鲁妈的手)妈,我只好先离开您了。鲁(忍不住)你们不能够在一块儿!大(奇怪地)妈您怎么?鲁(站起)不,不成!四(着急)妈!鲁(不顾她,拉着她的手)我们走吧。(向大海)你出去叫一辆洋车,四凤大概走不动了。我们走,赶快走。四(死命地退缩)妈,您不能这样做。鲁不,不成!(呆滞地,单调地)走,走。四(哀求)妈,您愿意您的女儿急得要死在您的眼前么?萍(走向鲁妈前)鲁奶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过我能尽我的力量补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你--大妈(不懂地)您这一次,我可不明白了!鲁(不得已,严厉地)你先去雇车去!(向四凤)凤儿,你听着,我情愿你没有,我不能叫你跟他在一块儿。--走吧!
[大海刚至门口,四凤喊一声。四(喊)啊,妈,妈!(晕倒在母亲怀里)鲁(抱着四凤)我的孩子,你--萍(急)她晕过去了。
[鲁妈急按着她的前额,低声唤“四凤”,忍不住地泣下。
[萍向饭厅跑。大不用去--不要紧,一点凉水就好。她小时就这样。
[萍拿凉水淋在她面上,四凤渐醒,面呈死白色。鲁(拿凉水灌四凤)凤儿,好孩子。你回来,你回来。--我的苦命的孩子。四(口渐张,眼睁开,喘出一口气)啊,妈!鲁(安慰地)孩子,你不要怪妈心狠,妈的苦说不出。四(叹出一口气)妈!鲁什么?凤儿?四我,我不能告诉你,萍!萍凤,你好点了没有?四萍,我,总是瞒着你;也不肯告诉您(乞怜地望着鲁妈)妈,您--鲁什么,孩子,快说。四(抽咽)我,我--(放胆)我跟他现在已经有……(大哭)鲁(切迫地)怎么,你说你有--(受到打击,不动。)萍(拉起四凤的手)四凤!怎么,真的,你--四(哭)嗯。萍(悲喜交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四(低头)大概已经三个月。萍(快慰地)哦,四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的--鲁(低声)天哪!萍(走向鲁)鲁奶奶,你无论如何不要再固执哪,都是我错:我求你!(跪下)我求你放了她吧。我敢保我以後对得起她,对得起你。四(立起,走到鲁妈面前跪下)妈,您可怜可怜我们,答应我们,让我们走吧。鲁(不做声,坐着,发痴)我是做梦。我的女儿,我自己生的女儿,三十年的功夫--哦,天哪,(掩面哭,挥手)你们走吧,我不认得你们。(转过头去)萍谢谢你!(立起)我们走吧。凤!(四凤起)鲁(回头,不自主地)不,不能够!
[四凤又跪下。四(哀求)妈,您,您是怎么?我的心定了。不管他是富,是穷,不管他是谁,我是他的了。我心里第一个许了他,我看见的只有他,妈,我现在到了这一步:他到哪儿我也到哪儿;他是什么,我也跟他是什么。妈,您难道不明白,我--鲁(指手令她不要向下说,苦痛地)孩子。大妈,妹妹既是闹到这样,让她去了也好。萍(阴沉地)鲁奶奶,您心里要是一定不放她,我们只好不顺从您的话,自己走了。凤!四(摇头)萍!(还望着鲁妈)妈!鲁(沉重的悲伤,低声)啊,天知道谁犯了罪,谁造这种孽!--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天哪!如果要罚,也罚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一个人有罪,我先走错了一步。(伤心地)如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事情已经做了的,不必再怨这不公平的天,人犯了一次罪过,第二次也就自地跟着来。--(摸着四凤的头)他们是我的干净孩子,他们应当好好地活着,享着福。冤孽是在我心里头,苦也应当我一个人尝。他们快活,谁晓得就是罪过?他们年青,他们自己并没有成心做了什么错。(立起,望着天)今天晚上,是我让他们一块儿走,这罪过我知道,可是罪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