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美国之行留给托克维尔的,是“美国的民主”,而留给莱维的却是“美国的迷惘”。这种“迷惘”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莱维的迷惘,另一方面则是美国人的迷惘。
莱维对当今美国社会中的人或事有着诸多迷惘与困惑。
迷惘一:关于美国左翼。在欧洲,莱维一向被视为具有反叛精神的法国左翼知识分子。正如他在本书前言中所说,他是在20世纪60年代走入哲学殿堂的那一代人,那时在法国思想界最时髦的思想是毛泽东思想。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苏联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一书影响下,法国出现了一批“新哲学家”,对主导法国知识界的马克思主义思潮进行批判性反思。莱维便是其中的一位。“9·11”恐怖袭击后,新保守主义在美国当道,并深刻影响了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此次旅美途中,莱维采访了新保守主义阵营中几位有影响的代表人物:前美国国防部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鹰派人物理查德·珀尔,新保守主义“教父”欧文·克里斯托尔之子比尔·克里斯托尔。新保守主义阵营中围绕如何应对美国所面临的诸多挑战的深邃思考和激烈辩论,给莱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认为,“新保守主义者的问题不是像欧洲人所想的那样,缺少道德中心或愤世嫉俗。与此相反,它是一种过分的道德,它是神秘主义超越政治的胜利。他们是一些不充分介入具体政治的高贵的性情中人。”
第9节:译 序(3)
使莱维感到失望的是,在美国左派阵营,在民主党阵营,什么都没有发生。莱维访问美国时,正值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他采访了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约翰·克里,听纽约州参议员希拉里·克林顿和伊利诺伊州参议员巴拉克·奥巴马慷慨激昂地演讲,拜访了克里、戈尔竞选班子中的一些人,访问了劳联-产联总部,参加了美国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及大选后民主党召开的一系列就汲取败选教训、为2008年大选布局的联席会议。莱维发现,同保守主义阵营里有关意识形态、美国实力及国际地位的激烈争辩与活跃思考相比,美国民主党人的所思所行几乎不可同日而语。一方面,他们提不出任何新的纲领,“60岁的‘年轻’民主党人,他们的论据可以追溯到如果不是肯尼迪年代,至少也是使比尔·克林顿当选的中间派浪潮。”另一方面,钱是他们关注的首要问题。当莱维问那些试图重振民主党意识形态的积极分子如何应对右派特别是新保守主义者挑战的时候,“他们的共同点只是谈……钱”。
迷惘二:卡特里娜飓风。正当莱维的美国之行即将结束的时候,卡特里娜飓风席卷“爵士乐之都”新奥尔良,造成上千人死亡,财产损失达300多亿美元,新奥尔良市海平面以下的地区几乎全部被淹。电视上播出了飓风过后的新奥尔良市:残垣断壁,污水横流,上万名灾民聚集在体育馆及周围地区,许久无法撤离,他们绝大多数是黑人或穷人。因食物、药品和饮用水匮乏,一些灾民在众目睽睽下死去。人们无法相信此情此景发生在一个拥有近万架军用直升机、无数架民用直升机,并且拥有世界最先进技术的美国。诚然,灾难期间发生了很多可歌可泣的公民自救互助行动:一位退休警察自费包了两架飞机为困在屋顶上的人提供援助;演员们或淌水或蜷伏在船上,把食物和衣服带给那些被困的老人;教会发起了全国性的募捐活动;当地学校、医院和居民张开双臂拥抱那些蜂拥而入的逃难者。莱维不禁发问:在灾害发生的第一时间,美国政府在哪里?难道这就是保守主义者所孜孜以求的小政府?在莱维看来,卡特里娜飓风是反“9·11”的,因为“9·11”恐怖袭击中的受害者不分种族与贫富贵贱,而飓风吹袭后的新奥尔良市,在污水与瓦砾堆中挣扎的尽是黑人和穷人。
迷惘三:关于反恐战争。莱维没有采访到布什总统本人,在与美国电影明星、反战人士莎朗·斯通的谈话中,他们谈到了布什及美国正在进行的伊拉克战争。在莎朗·斯通看来,布什总统就像一个“被迫当兵”的大男孩儿,也许他本人并不想当总统,是他的父母亲、他的妻子,想让他当总统。莱维的困惑在于,尼克松总统因“水门事件”而下台,克林顿总统因在莱温斯基案中说谎几乎遭到弹劾,但布什总统在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明显说谎,美国媒体和公共知识分子却对此三缄其口,为什么?
莱维对美国左翼爱之越深,痛之越切。《美国的迷惘》一书出版后,莱维于2006年发表了《致美国左派的一封信》,进一步表达了他对美国左翼,对发生在阿布格莱布监狱、关塔那摩监狱中的虐囚事件,以及对美国公共知识分子的困惑。
托克维尔时代的美国人自信、鲁莽、充满使命感,而现在的美国人却对自身文化和国家认同充满了困惑与迷惘,这是莱维的又一重要发现。他把今日美国人的“迷惘”归结为4个主要症状:纪念思维的迷惘;分裂的社会和政治空间;政治、经济、社会、财政、城市乃至购物中心与汽车的“肥胖”;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数量及不断被社会遗弃的犯人人数的增长。莱维写道:“无论你走到哪里,这个问题都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到,在男人和女人的眼中、在社会交往体系中、在众多美国人的工作和爱的方式中看到;美国人仍然被看作是精英,自信而专断,但实际上今天没有一个现代大国像这个国家这样彷徨,不再确定它将变成什么,对其立国之基的价值观,或者说神话,也不再自信;这是一种无序,一种疾病,参照点与肯定性的摇摆,一种同时攫住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迷惘。”
第10节:译 序(4)
三
法美两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正式战争,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也基本一致。但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法美间摩擦与冲突不断。“9·11”事件后,法美两国国家乃至人民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法国在伊拉克战争中与美国唱反调的突出表现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美国对伊开战前夜,法国外长德维尔潘用诗一般的语言,在联合国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反战演讲。一时间,美国国内掀起了一阵批法声浪,“反美主义”也在法国甚嚣尘上。在法国人眼里,美国不仅是霸权主义的代表,也代表着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法国报纸杂志不时刊载一些揭露美国社会时弊的文章。
《美国的迷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然而,莱维并没有戴着有色眼镜观察美国,他对美国的风土人情、社会问题的描述与判断可以说是较为理性和客观的。他纠正了一些欧洲人特别是法国人对美国人的偏见。例如,他发现,美国的确有肥胖者,但并没有欧洲小报上说的那么多。他写道:“从纽波特开始,在我走访过的所有镇上,我睁大眼睛寻找那些欧洲小报刊登的照片上的臭名远扬的肥胖人群:也许我看得不够仔细,也许我到错了地方,但我在这里见到的胖子不比法国任何一个外省镇上的胖子多。”很多次,莱维准确地捕捉到了美国社会的真实场景:他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朴的阿米什人的交谈,对坐落在明尼阿波利斯南部郊外五脏俱全的美国最大的购物中心的描述,对《硬汉不跳舞》的作者诺曼·梅勒的访谈,对美国人棒球情结的描述,以及对拉什莫尔山的探源,仿佛向人们展现出一幅幅法国写实主义画家创作的栩栩如生的美国风情画。莱维发现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那座雕有华盛顿、杰斐逊、林肯、西奥多·罗斯福4位美国伟大总统雕像的著名的拉什莫尔山,却与印第安保留地伤膝相比邻,那里伫立着20多年前“美国愚公”美籍波兰裔雕刻家柯扎克·希欧考斯基至今尚未完成的献给印第安英雄疯马的雕像,疯马曾率领印第安苏族部落抗击美国联邦军队。在对阿拉伯裔、犹太裔、古巴裔美国人社区进行实地考察后,在与充满反犹主义的印第安英雄拉塞尔·米恩斯交谈后,莱维发展了托克维尔“多数人暴政”的观点,指出了“少数人暴政”的危险。
总体而言,目光犀利、判断较理性而客观是本书的一大特色。沿着托克维尔的足迹,莱维向人们展现了一个脉搏正在跳动的活生生的美国,一个法国人眼里的美国。尽管莱维对美国有着诸多的迷惘与困惑,但他最终的结论是:尽管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美国与“旧世界”不同,它仍然是人们期盼去实现理想、去争取、去生活的一个地方,是一个把理想真正付诸实践的地方。这也是贯穿《美国的迷惘》全书的主题。
莱维有着欧洲知识分子所特有的文化积淀。他对欧美历史与文化的深厚底蕴、对当今美国社会问题的深邃理解,着实令人钦佩。《美国的迷惘》一书几乎句句出自典故,这也是本书的引人入胜之处。
如果本书有何缺憾的话,那就是尽管莱维努力不带有任何偏见地审视美国,但字里行间还是太欧洲、太法国了。法国抑或欧洲,始终是莱维心中的一个坐标。美国南方小镇萨凡纳是莱维最钟爱的地方,因为“老南方的美丽,令人流连忘返……融合了意大利和希腊风格、维多利亚式和多利安式、第二帝国和英国摄政时期的建筑,见证着伦敦富有的船主们来到萨凡纳定居的往昔岁月”。莱维采访了克里,认为他是一个好男人、一位好候选人,因为他是“一个心底里的欧洲人”。
《美国的迷惘》一书出版后,在美国引起很大反响,评论文章散见于各大报刊,褒贬不一。《名利场》杂志将莱维誉为“超人和先知。在美国无人可与之相提并论”。《纽约时报》评论说:“莱维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无一不引起轰动。他是一位把公众注意力带入不时髦的政治事业的知识分子冒险家。”“一位现代托克维尔发现了一个不确定的美国。”《华盛顿邮报》称:“美国没有任何一位哲学家能够集莱维的魅力、文笔和政治参与于一身。”《旧金山纪事报》说:“又一位法国人评估我们的民主。”《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评论文章则认为,莱维经常提一些关于美国的非常幼稚的问题,因而他得出了很多幼稚的结论。
第11节:译 序(5)
本书很难译。一方面,莱维有着欧洲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博学与文化积淀。莱维对欧美历史与文化的深厚底蕴,对美国风土人情的了如指掌,对当今美国社会问题的深邃理解,着实令人钦佩。《美国的迷惘》一书几乎句句出自典故,这既是本书的引人入胜之处,也增添了翻译工作的难度。译者自知是研究欧洲历史与文化的门外汉,虽然钻研美国多年,但毕竟知之甚少。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不仅借助字典、百科全书,还要查阅一些有关欧洲和美国的文学、历史、社会、哲学、地理、美国对外政策和国际政治研究等方面的相关资料。为便于读者理解,译者在译文中做了一些注释,以解释前因后果,避免突兀。即便如此,译者仍然诚惶诚恐,担心出硬伤,贻笑方家。
另一方面,作者的思维和行文习惯也给翻译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作者的思绪是飘逸的,辞藻华丽,但句子时而过于冗长,以至于读到下一页还没能找到主句的谓语,有时整页都没有分段。这或许是浪漫的法国人独特的语言和思维习惯,或许是莱维个人的一贯文风。本书第二部分“反思”尤其难译。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努力在忠实再现原著的基础上,尽量做到译文通顺。但译者搜索枯肠,中文译文读起来还是有些佶屈聱牙,不过倒也或多或少地展现出原著的一些行文风格。
本书涉及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3种语言,这在一定程度上给本书的翻译工作增添了难度。本书部分篇章于2005年在美国《大西洋月刊》连载。2006年,该书英文版由兰登书屋在美国出版;同年,该书法文版由法国贝尔纳·格拉塞出版公司在法国出版。不论该书的英文版还是法文版,英法两种文字在书中几乎揉在了一起,英文版中有太多的法文,法文版中有太多的英文。莱维在美墨边境考察非法移民问题时,还使用了一些西班牙语。本书中译本根据兰登书屋出版的英文版翻译而成。
本书翻译工作历时两年,在此期间,莱维采访到的一些人已经过世,其中一位便是《硬汉不跳舞》的作者、美国著名作家诺曼·梅勒。译者对此深感歉意。莱维在书中对于梅勒的一段描述,感人至深:梅勒感到了死神的临近,“他还在数数。他一直在数数:他所剩的日子。一次采访偷走了他多少个小时。他将不会去读的书。如今,他的双目是那么弱,需要省下来写他自己的书。每天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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