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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5)
在美国度过了这一年以后,我确信回答是肯定的。我确信艾伦·布鲁姆在欧洲和美国的追随者们对这些现象、话语和行为做了过分的诠释,它们的意义和影响也许不超过那些法国知识分子,他们以同样的语言激进主义的名义宣布语言本身是法西斯主义,必须发起一场名副其实的革命,就像波尔布特和柬埔寨人所做的,把所有字典付之一炬。更具体来说,我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在这全部事情中,不仅有一种对补偿和正义的不可否认和可敬的期望,同样重要的是,还有一种寻衅、激怒和恶作剧的方式,它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泄气,拿出只不过改变了颜色的反麦卡锡主义的修辞武器库来对付它,也许不那么有用。结果摆在那里。例如在黑人社区的语言习惯方面,我清楚地感觉到从前美好的用词“黑”的回归,以反对“政治正确”和20世纪七八十年代强制使用的术语。除此之外,我很惭愧地承认,至今我没有遇到任何人把“盲人”说成是“视力受到挑战”,把“秃顶”说成“头发缺陷”,或把“酗酒”说成“天赋的部分清醒”。
也许这是一个历史场合的问题。
也许,这与我是在“9·11”之后抵达因此非凡团结的美国有关。
也许,飘扬的美国国旗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仅在一年前,它是我在纽波特对美国的初次印象。
但我的结论依旧。如果我必须开具一个诊断书,它将是美国模式存在危机,而非濒临灭绝。如果我必须冒风险提供一个假说,它将是介于“合众”和“为一”之间的新的辩证关系,选择和认同,在两种理念之间,种族的和公民的,民主的和共和的,它继续构成——当然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基于一种不同谈判的妥协——仍然被称为美国的日常公民选择。如果,尽管一切特别是美国迷惘的证据日积月累,我必须一赌未来,它将是一个旧国家模式基于新界定的重组——老的界限被重新安排。美国的确与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同,在那里才干和反才干、奉献和掠夺,或用宗教术语来说,忠诚和异端的微妙平衡,允许对一种特定认同的确认自视为是对其恰恰在剥离的国家的充实。如果我不得不打赌,这双重确认,这象征性的永动的交换将继续下去——美国的认同机制尚未做出最后结论。
当然,这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我们欧洲所知道的模式。
美国过去从来不是并且将永远不会建立在一个“种族”的延续上(这不言自明),也不会建立在一种基于土地的团结、一种内在的原生性(没有人比美国人流动性更强、本土感更弱)或甚至建立在一个完全共享的历史、一个全然的共同记忆上。(归根结底,民族构成的最后特征就是记忆,这万物湮没后的残余,这被勒南称之为“记忆遗产”和“努力、牺牲和奉献的悠久过去”,当种族、语言、宗教归属、地缘亲近和集体利益的作用依次受到质疑后,这是民族存在的最后一道壁垒。少数民族的文艺复兴恰恰有志于此并使事情复杂化——当每个族群在寻找埋没的记忆、不同的根、另类的神话、迷思、另类的英雄,简而言之,另一种起源的传奇,它们构成一种微观历史,当然不是取代而是充实伟大民族史诗。同时,无论你喜欢与否,也使这史诗头绪不清)
它肯定会是抽象的。
它从来都是抽象的。它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工制品,由来自不同地方的、没有共同过去、除了共享一种期望和理念外别无共同之处的人铸成。因而,它永远只会更加抽象。与过去相比,这个没有基础准确说是没有“前提”的国家,将更会由这种理念亦即一个根本法的纯粹力量团结在一起。所有经典的、本身来源不清的关于民族的推论在将来和现在都难以解释这个令人费解的国家。一种社会契约?卢梭所说的那种分散的个人在决定订立契约的辉煌瞬间组成人民的关系,和一个由彼此陌生的各种实体组成的联邦复合体,在借助不断重塑的美国化来认识彼此的同陈并列的语言风格和社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一种国家意志的模式?不,在不同社区和联邦政府的关系中,在由实质性和象征性的力量关系所做出的时断时续、经久不竭的一系列妥协中,没有任何东西会像国家意志理论所暗示的那样,由于国家意志的撤出而解体。不,所有这些推论都不成立,而事实看来无可否认:这个国家继续遵循托马斯·潘恩所珍视的“持久耐力”原则;它体现在一种真正非凡的爱国主义,不仅是宪法上的,也是被具体地、身体力行地实践着。它产生出一种忠诚和纽带的奇迹。在圣迭戈,沿着墨西哥边境,桑塔·阿纳警官获有全权,不带多少犹豫或负罪感,去追捕那些可能被误认为他的父母或祖父母的非法移民。
第17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6)
一根强大但最低限度的纽带把美国绑在一起。
一种附着的强大力量,但不是坚定不移。
一个有高度——非常高度——象征性紧张的地方,但却是一个中立的、一个几乎空虚的地方。
是的,根据康德关于理念的论述,一个空虚的国家;与卢梭的概念不同,一个没有直觉和目标的概念。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康德式国家。
当然,不是《什么是启蒙》中的康德。他把国家描述为一个从他们的决心和环境中剥离出来的自治个人的集合。
而是《纯粹理性批判》中的另一个康德,他认为理念是一个放大的概念,实践理性和行动的理想,在绝对和无条件中的投影,但没有与之相应的目标或直觉。
一个没有实质内容的国家。
一个没有本体或常态的国家。
一个“处于永远建构”中的国家,哈贝马斯在写给罗蒂的信中对此写道,它从来不是美国例外论的奠基论述的浮光掠影的读者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自然的礼物”。
一句话,一个不可知论者的国家。
一个颠倒了康德的步骤、对信仰进行限制、给理性留出空间的国家。
如果词汇有任何意义,如果人们想要不打折扣地接受所有“广泛和任人解释”的、自然的、偶像崇拜的以及传统的民族主义业已贬值,这个国家比普遍认为的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国家,仍然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令那些傻瓜同样感到吃惊,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民族,甚至虔诚和笃信,他们认为美国坚信——我就要来谈这个——它的天定命运和文明使命,他们喋喋不休地到处说这个国家受到狂热主义的邪恶精神的威胁,它的爱国主义与其原教旨主义敌人颇为相似)——这个国家创造了,并且从严格意义上讲,继续创造现代最可信的无神论国家之一。
一个奇怪的、几乎无法定义的自治实体的美国,简而言之,它的纽带似乎存在于无限但响亮地重复它听起来普通的名字;或者,存在于不加渲染、近乎空洞的但自我实现的预言中,正如比尔·克林顿总统在1993年1月20日的就职演说中所宣称,这取决于“每一代美国人”来“定义美国是什么”:对此,我个人想说的是,归根结底,美国不是别的,只是一个旨在产生更多美国人的非凡而又平凡的机器——一个宏伟的幻想,一个理念,或者最后一次引用尼采《不合时宜的思考》,那些“有用的错误”之一,那些“天方夜谭”之一,它容许一个人,无论何人,来代表他是谁和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变成谁。
太微不足道了吗?
的确,它不多。
但仍然,一个多大的安慰……
当你想到我们法国国家的雅各宾教的鼓、铙和雷鸣般的大管弦乐队,这里多么安静。
美国是一个多么大的幸运,一个多么大的成就,当你想到在法国,两个同音异义的原则曾经并还在进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天堂和人间、理念与实际、抵抗运动中的戴高乐主义者与维希主义者的两种爱国主义,后者从未设想过从他们被占领的神圣土地上分离出来,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站到了最坏的一方。是的,多么大的一种幸运,你自然而然地坐享一种民族的和一种自发的共和国的认同。这个认同的基础在云里,在人们的脑海里,在书本上,在法律中。
简言之,一个多大的奇迹,当你把这希望成为美国人的超然的中立和由此产生的种种表现,与粗俗的欧洲动物相比较,那丑陋的秃顶怪兽,吞噬着感官、血液和傲慢,萨特在《阿多拿之谪民》中用它来代表邪恶国家。
当然,美国并非没有任何傲慢。
但这里,我们也应该达成一致。
我们需要在话语上取得一致,明确它们的含义。
这种美国式的傲慢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部族的。分离主义者。也许个人的。但不是真正意义上国家的。
在美国,少数族裔有一种自我抬高,一种傲慢,一种骄傲。但反思之余,我不确信它可被称为“双重骄傲”,或这种骄傲与另外一种与身为美国人连在一起的不那么强烈、更加动摇并且突然间更为轻松的骄傲的性质是一样的。
第18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7)
抑或,毫无疑问,现在有一种加在人民头上的压力,它和从来是——当前尤甚——谱成民族牧歌的认同效忠绑在一起;也许这高压——或者在一些情况下,这胁迫,构成一座迫使个人以其性别认同、种族、族裔背景而界定自己的监狱;然而美国化不是,或不再是,或很大程度上不是这样一所监狱。
或者,甚至更佳,用托克维尔式的表达,今天存在一种少数人暴政的危险。托克维尔说的多数人的暴政说应当被颠倒过来,因此表达为少数人的暴政。也许,这就是那些最终毫无根据的——当仅限于指责“肯定性行动”和“政治正确”——针对少数民族指控的“合理内核”。也许这是认同政治的真正危险。也许,一旦伟大的民主革命已接近尾声,并完成部署其“不可抵御和未知的”的力量,从这些被神圣化和被捧上天的少数族裔中可以产生或已经产生这言行划一的邪恶精神、这准则的压力、这对个性的厌恶、这对思想和言论自由的怀疑,托克维尔那时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把这归咎于多数人的影响。也许,美国社会结构见证着一种不是对团结的整体而是对多元的整体的缺乏敬意,也许受到真正伤害的不是社会——社会可以很快地摆脱它的巴尔干化,正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而是普通美国人,他们发现自己被变成一群简单的、单一声音的顺民,尤为令人窒息的是它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形式,比其他任何方式都更有效地完成了这种全方位的颠倒(每个人都调查一个人),一位伟大的美国演员在华盛顿对我谈到这点。可以肯定的是,危险不是源于,或者很大程度上来说不是源于美国化。可以肯定,与一个世纪以来美国生活方式的诋毁者所谴责的截然不同,美国化不是一台异化的机器,那种顽强的、有时虔诚和几乎宗教般地成为美国人的意愿,更多的是一种行动的倾向,在这种环境下,成为非异化、解放以及事实上解脱的一种工具。据我的观察和调查,冒着混淆整个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祈求我们去区分彼此的风险,冒着把一种起源或一种来源的“神圣化”和一部宪法文本或基本权利宪章可能具有的“神圣性”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不同主张,打入同一个模糊、定义不明的“宗教性”的包裹中的危险,无可否认的是:在可能的理念的神圣性和社区影响巨大的神圣化之间,在两者辩证的关系中,在它们之间重要的、复杂的、象征性的、不断发生的交流中,理念,一如它曾经对于开国元勋们来说的那样,再次逐渐但肯定地成为解放原则。
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你可以对整个原则持批评或积极的看法,共和党或民主党的信条,历史的或前瞻的。你可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