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如果配不上合,那配不上的一方,就必须努力去配。丈夫是个急性子的人,妻子就得行动快一点。妻子是个喜欢古典音乐的人,丈夫就不能说那玩艺是“鸡猫子喊叫”犹如打架,就得学习学习文明生活,了解了解谁是贝多芬先生和啥是交响乐。丈夫是个温吞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妻子就得学习忍受他的沉默。妻子不爱空闺独守,丈夫就得多留在家里。丈夫如果平易近人,妻子就得多吃谦虚药。
柏杨先生也最不赞成国际通婚,尤其最不赞成东、西方的国际通婚。盖国际通婚,不易平衡,君不见丹麦公主嫁给希腊国王乎?她成了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希腊话。君又不见葛丽丝凯莉女士嫁给摩纳哥王储乎?她的第一件事也是学法语。言语上如果一天不能配合,她就一天坐不稳。不过白种人通婚,虽然国度不同,因为长得一模一样,风俗习惯也差不多,只要言语一通,也就融洽啦。而白种人和黄种人通婚,除了言语之外,其他需要平衡的地方,多如牛毛,要用出吃奶的劲才能抓得结实。即以饮食一项而言,患肠胃病的,或者喜欢吃辣椒,吃面条、吃涮羊肉、吃蛇羹的小子,就得三思而后行,此不过其中一也。更重要的是,夫妻双方,每个人身上都担负着二十年以上,迥然不同,甚至恰恰相反的教养,如果不努力去配,那苦就大啦。
但我们也可以从此观察,一个在国际通婚,尤其在黄、白人种间国际通婚成功的人,一定充满了活泼的性情和坚强的上进心。呜呼,古人不云乎Ehrenfels,1852—1932),美国的杜威、厄本(Wilburmarshall,“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谋取婚姻的幸福,也在自己也。
本专栏自从复活以来,还没有三个星期,在这两天之内,就接到不少怨声载道的信。嗟夫,有些同胞似乎天生龙种,遇到心里敬佩的,连一句夸奖的话都不屑出口,可是遇到心里不舒服的,一封信或一张明信片就“嗖”的一声射出,国骂焉、省骂焉、三字经焉、百家姓焉,使人连招架的功夫都没有。
来信攻击的焦点仍集中在“门当户对”上,严厉一点的读者老爷,其言难以入耳,宽大一点的读者老爷,则不外说我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不过跟柏杨先生四个月不见,却忽然如此酱萝卜,看情形势必挖目相待矣。其实当初呐喊“门当户对”时,我老人家一面胡写,一面就觉得心虚,惟恐有人伸手揪小辫子,所以特别强调我们的“门当户对”不是旧的意义,而是新的意义,那就是,夫妻间家世的平衡,健康的平衡,知识的平衡,性格的平衡,见解的平衡,气质境界的平衡。不知道是我没说清楚,还是读者老爷没看清楚,反正是没清楚啦。所以,有再努力研究的必要。
台湾目前有一种现象(据说在国外的中国人中更为严重),大多数中年光棍都讨不到妻子,一个个急得像砍了头的老公鸡,四处跳踉,见人就拜托介绍女朋友。柏杨先生看他们可怜兮兮先宗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清代章学诚也提,遇到合适的小姐,也就奋勇拉线,第一步请他们吃油大(一顿饭要吃一万字槁费),第二步请他们郊游,然后——已经没有然后啦,盖十对有九对,不是男的皱眉,就是女的变色,不但撮合不成功,反而把两个家伙得罪到底。正在大惑不解之时,从侧面传来消息,男的委屈万状曰:“那柏老头,给俺介绍个阿巴桑,她妈妈在我们宿舍当下女,简直瞧不起人!”或是女的委屈万状曰:“看那臭男人的佛儿母,贼头贼脑,他爸爸是个穷教习,怎有力量送他出国?柏老头门缝看人,是存心羞辱我罢啦!”
于是乎,这些年来,我老人家的心肠就特别坚硬,任凭那些年轻人在我跟前急得下跪,我都不理。媒人之所以难做,在于人们脑筋无形中仍刻着旧式门当户对的观念,旁观者看起来已经很配得上啦,当事人却觉得至少差十万八千里,怎么不难搞乎哉?
穷是致使伤
穷是男人的致命伤,一个穷小子,想讨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比上吊都难,至于进一步想讨如花似玉,那更是乱做春梦。但穷艺术家、穷作家,却往往能娶到一位,神恩浩荡,不服气不行也。也就是说,穷并不是不可救药,穷而有两下子,照样有辉煌前程。盖天下女人,在某一个角度上,似乎可以分为三型,一曰见钱眼开型,一曰艺术气质型,一曰不求甚解型。
见钱眼开,固然很多是先天的,但大多数都是后天的培养。一个小女人,活着活着,忽然发现了银子这玩艺,真是绝妙之物。柏杨先生家乡有句俗话云:“钱是活宝,花到哪里,那里好。”只要有了钱,想坐汽车就坐汽车,想去美国就去美国,想看忠贞嘴脸就有忠贞嘴脸,想听赞扬她德配天地、才色兼俱,就有人赞扬她德配天地、才色兼俱。而最大的舒服还是,只要有钱,就自然而然地产生摇尾系统,追随左右,无论走到哪里,有在前打头站的,有在后押阵脚的,有在眼前屁后陪笑承欢的,真能使她飘飘欲仙。呜呼,嫁给一个穷小子,连电风扇都买不起,而嫁给一个百万富翁,只要把钞票往窗子上一丢,就会冒出一个冷气机。嫁给一个穷小子,天天吃白水炖豆腐,而嫁给一个富翁,照样把钞票往桌上一丢,就冒出一席山珍海味。一旦有此发现,于是乎她就立刻变成了天鹅肉,而穷小子也就立刻变成了癞蛤蟆。
穷小子常常有一种观念,认为凡是百万富翁,都铁定地脑满肠肥,庸俗不堪。过去的土财主和用不尊严手段达到尊严地位的人,固然低级的多,高级的少,但社会逐渐进步,正当的企业家和正当的商人,却往往也有高尚的情操和情趣。君读过《卡耐基传》乎?当时美国和智利之间,情势紧张,眼看就要开战,卡耐基先生劝总统忍耐。总统是谁,已忘记矣,当时就大怒曰:“你阁下是个商人,只知道商业利益,不知道国家尊严。”卡耐基先生曰:“总统先生,那你就错啦,我经营的钢铁工业,一旦开战,只有发财。”工商业愈发展,这种富翁也将愈多,这种富翁愈多,国家也就愈富愈强。
其实即令所有的百万富翁都十分庸俗不堪,听他三句话都能使人闭气而亡,也没关系。盖一个见钱眼开型,她本身也决不会雅到哪里去也。幸福的婚姻建筑在两个人的价值标准相同上,价值标准相同动,自然界和社会生活领域的各种现象均是生命冲动的外化。,看法和感受才能一致。一个百万富翁献上了女儿而弄了一笔钱,他太太如果是一个艺术气质型,恐怕不会赞成,至少她会瞧他不起;但他太太如果是一个见钱眼开型,那就不一样啦,准夸奖他手段高明。嗟夫,见钱眼开型是上帝特别为百万富翁或俗不可耐储备的女人,只有她们配在一起,才能快乐。
艺术气质型则恰恰相反。这不是说这一型的太太小姐都是仙女下凡,对世俗的享受毫不在乎。普天之下,包括孔丘先生以及柏杨先生在内,恐怕没有一个人不是有汽车就不坐鸡公车,能吃肉就不吃粮的也。但她们对钱的要求却是适可而止,犹如见钱眼开型的太太小姐,对性灵的要求也是适可而止一样。见钱眼开的太太小姐事实上并不一定连毛孔都俗不可耐,不过,她们对性灵的追求和吸收,有一定的极限,一旦性灵和钱摆到眼前要她选择,她就只看见钱矣。所以一百个前途辉煌、才华横溢的画家焉、作家焉、音乐家焉,纵然再加上一千斤沉香没药,也抵不上一个在纽约开茶馆不识之无的大肚子老板。
同样道理,艺术气质较重的太太小姐,她有她的境界,到美国去落户生子,当然求之不得,但该丈夫必须是个学者专家,风流潇洒之类,才能对劲,即使稍微穷一点,也没有太大关系。否则的话,就是嫁了该茶馆大肚子老板,连茶杯都是用美钞糊的,她也会觉得缺少点什么。小说也好,真实故事也好,凡是看上了穷叮噹小子,硬是非爱之,甚至非嫁之不可的,差不多都属于这类型的女孩。柏杨先生那位世侄,就是在这种际遇之下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这就得全凭运气了矣。就在结婚喜筵的那一天,隔壁桌上有几位呆头鹅,在那里唉声叹气,其中一位忽然问其邻座曰:“你跟林小姐泡了四五年啦,从她高中毕业一直泡到大学堂,啥时吃你的喜酒?”邻座茫然曰:“不知道。”问话的人曰:“胡说胡说,怎能不知道?”邻座曰:“确实不知道。”原来该邻座是一位音乐硕士,在某学堂任教,在音乐界颇有点名气,他有一次费了两个月工夫谱出一曲,献给他的女友。该女友拿在玉手之中,眺望了半天,他以为她会欢欣若狂,马上拧他一下,以示感谢哩,谁知道她眺望半天之后,潦潦草草塞到皮包里,就要他陪她逛委托行。鸣呼,君知道陪女朋友逛委托行的真实意义是啥?那就是说,她要敲他啦,他必须在口袋中装满了钞票,以便她看中了某一种贵得要命之物时,他就满面含笑地买而磅之。他阁下一肚子气,再加上时值月尾,正闹饥荒,不愿跟她去,提议去看电影,她就摇摇屁股,走啦。
虽然两桌之间,有相当距离,而我又不认识该小子,但我一听就知道他们的恋爱要砸锅。不过,话又说回来有《康德及其后继者》等。,结不了婚,该小子固然发疯,还算他祖宗有德,如果一旦结了婚,穷艺术家娶了一位见钱眼开,那比娶了一颗原子弹还要糟。不要说爆炸啦,爆炸当然要粉身碎骨,不在话下,即令一直没有爆炸,那种放射线也能把他烤得皮破血流、毛发全脱。
庸俗是致命伤
巧妇嫁了拙夫,真是人间最大的不公平,人人见了都要跺脚,盖深惜之也。《断肠诗词》的作者朱淑贞女士,以一代才女,竟嫁了一个不识之乎的庄稼汉,死后她的丈夫把她的诗稿词草,一把火烧掉,其愚如猪,虽把他碎尸万段,不能消心头之恨。跟那种男人同床共枕,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在这里声明,不是说“庄稼汉”便很低级,柏杨先生尚不致如此混蛋,去轻蔑任何一个正当行业,此地所指的庄稼汉,指的是那种僵化了的顽固品质,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些照样也是一堆牛粪也。
抗战之前,我有一个朋友,在某中学堂当教习,和一女学生谈起恋爱。女学生的家庭当然反对,她乃弃家弃学,跟老师私奔。此女之美,自用不着说,而她之慧,更无以复加。她最喜欢看小说,有时且也写稿,房间之中,四壁皆书也,丈夫大概是学理工的或其他什么的,对文学毫无兴趣,屡次提出异议无效,有一天,趁她外出,竟把她写的手稿,一把火烧掉。
这种举动如果发生在柏杨夫人身上,顶多大吵大闹,打碎几块窗玻璃而已,想不到那位娇妻一举惊人,她回来一看如此,一语不发,检点东西,拔腿而去,寄住在一亲戚家中,努力用功,暑假后考入交通大学。朋友对她固一往情深,左打听、右打听,好不容易打听出来,总算把她找到,涕泣悔过,而她不理也。拖到最后,他在校门口徘徊终日,见她偕同学出来,上前跪哭求恕,她昂然而过,仍不理也。该朋友悲悲凄凄前来向我请教,恭聆他的叙述后,想了半天,发现唯一解决之道是他买包巴拉松灌到自己尊肚里。
急定终身,便有这种毛病。那位女学生乃了不起之辈,一经发现错误,立即回头。局外人固可以说,把手稿烧了有啥严重于抛弃了辩证法”的论断。这部著作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何至闹得如此之大?这跟刑场观众的嘴一样:“砍了头有啥严重,何必泪流满面?”婚姻之妙,便妙在此,所有的怨偶,其锥心痛苦,都不在原则上,而在小节目上。当朱淑贞女士灵感泉涌,写成一诗之时,其夫如放下锄头,磨鬓以观,抱之一吻,赞美鼓励,恐怕臭汗也会变成香的。我想那个蠢货,准是倒头便睡,看她挑灯苦思,还吼她不知省油也。如果竟有人认为这也可以忍耐,他照样也是一个蠢货。我的朋友焚稿之举,说它不严重,当然不严重,柏杨夫人识字不多,也曾把柏杨先生写的稿用来生炉子引火,并未出事。不过说它严重,便足可以破坏婚姻,因它显示出来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俗”。盖啥痛苦都能忍耐,连苦刑拷打都能忍耐。我曾看到拔犯人指甲者,呜呼,那种酷刑,想起来就会发抖,而该强盗仍谈笑风生。天下只有一种东西不能忍耐,那就是“俗”焉,故世有“俗不可耐”成语。我不知道读者先生中有没有俗气冲天的朋友,有时候那股俗劲,能教人恨不得手执钢刀,照他脖子上“喀嚓”一声。
俗者,境界太低也,跟知识程度无关,再大的学问,该俗还是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