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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先生在《阅微草堂笔记》上有一则记载:某一位妇人,前夫死时,她没有一点戚容,甚至还挂上红布,以示普天同庆。嫁人后过了几年“有教养社会”的种种哲学偏见,不倦地进行无神论的宣传和,第二个丈夫也伸腿瞪眼,她阁下披麻戴孝,哀痛逾恒,截发自矢,为夫守节。别人见而奇怪曰:“你已是再嫁之人,还守啥节?何况不为第一任丈夫守节,而为第二任丈夫守节,那算啥理?”她阁下答曰:“第一任丈夫虐我、打我,毫无夫妇之情,他死了我很高兴。第二任丈夫不以再嫁轻我、卑我,反而爱我、敬我,我自然报答他。”
鸣呼,这则笔记,人人应该一读,爱情之多变和不按逻辑进行,可增一说明。他可能一向乱搞,她可能也一向乱搞,却在最后一次改邪归正,谁都不能肯定有其一必有其二,有其三必有其四。廉价小说上对此发挥最淋漓尽致,凡是背夫私奔的妻子,或背父母私奔的女儿,铁定地都没有好下场,真是见了他娘的鬼。爱情如果那么简单,有其必然结论,可以用数学公式算出来,那叫人工受孕,不叫爱情。背夫私奔也好,背父母私奔也好,其结局糟不可言的固多,但异常美满亦有的是。柏杨先生说这话,不是奉劝太太小姐快点收拾铺盖,假使老妻或爱女跟野男人跑掉,我恐怕要大打出手。然而我为此言者,只在研究一下爱情的特性,以便说明很多爱情纠纷的真相,望有学问的朋友察之也。
爱情的本质是自私的,也是不合乎逻辑的,同时也是虚荣的焉。一谈到爱情的本质是虚荣的,准有人暴跳如雷,说我对爱情横加污蔑,简直不当人子。然而事实归事实,不承认归不承认。假使柏杨先生临老入花丛,明天也谈起恋爱,我也会咬紧牙关,跟圣崽站在一条线上,而且谁要说爱情是虚荣的,说不定还要揍以老拳,用以表示我这个人最坚贞可靠,你放心陪我上床可也。然而,我现在既不谈恋爱,自无所顾虑,心情平静,脑筋清楚,不妨口吐真言。
圣人曰:“人之既衰,戒之在得。”盖普通人一旦成了老头老太婆,往往发现世界上啥都是假的,妻子、丈夫、儿女都靠不住,唯有钱才是真的体)总是与认识主体(意识)同时一起存在的,这就是“自,可解决任何疑难杂症。于是,父母和子女之间——尤其是和女儿之间的冲突开始。杜牧先生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们可笑之曰:“少女不知钱重要,硬要嫁给穷光蛋。”父母和女儿的纠纷,多半由此而起。父母根据一生惨痛而宝贵的经验,对女婿的要求,只要有钱就行。而女儿则不然,喜欢音乐的,则要嫁音乐家焉;喜欢诗的,则要嫁诗人焉;喜欢看小说的,则要嫁小说家焉;喜欢去美国的,则要嫁留学生焉——偏偏把“钱”的问题置于大脑之后,甚至连饿死都不在乎。
于是,一场激烈的家庭内战遂白热化。父曰:“你嫁给张三,张三一个月多少钱?能养活了你乎?”母曰:“张三那小子银行里多少存款?有房产乎?你们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女儿愤愤曰:“钱、钱、钱,你们就知道钱,好像要卖女儿。我只要人,不要钱。”呜呼,基本观念竟如此之相异,纵是谈三十年都谈不拢,结果不是女儿和该穷小子一溜了之,便是果真嫁给一个有钱的。后者还好,前者自然搞得轰轰烈烈,把父母气得九死一生。父母之所以九死一生者,一方面气女儿不听话,一方面气女儿不知道钱中用也。
有人就在此歌颂起爱情的伟大和纯洁了矣。不过问题似乎不能如此简单地就可找出答案,一个千金小姐爱上一个穷小子,往往因该千金小姐对“穷”的意义并不真实地了解。我常听有些富家少女向其男友发誓曰:“我啥苦都能受。”便不禁想上去打她一个嘴巴,她根本不知道“穷”是何物,“苦”又是何物也。她以为:穷者,顶多是不天天做旗袍;苦者,顶多是不天天跳舞;穷苦者,顶多不雇人擦汽车而自己擦之也。这种少女娶到家,当丈夫的只好整天挨打受气,终于自尊心丧尽,抱头鼠窜。
除了对“穷”的误解,主要的还是虚荣心在作怪,那就是:她不相信她的男朋友会永远没有钱。现在固然穷兮兮,而总有一天,钱多如山戴震(1723—1777)清思想家。字慎修,又字东原。安,足可以堵住父母亲友的嘴。试问哪个少女肯承认自己天生的受罪命,死心塌地专找穷到底的丈夫过一辈子也。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美国私生子平空增多,一个私人资助的研究所,调查一年之久,发现一项使道貌岸然者吓一跳的结论,报告书上曰:不知道什么缘故,少女们对一些穿着窄窄军裤,屁股因包得太紧而膨胀的年轻小伙子,简直是着了迷。每逢有部队经过和开拔时,军营附近无法下手,她们就蜂拥到火车站,向那些队伍已经解散,零乱候车的阿兵哥大飞媚眼,然后就在野地表演一阵,才算罢手。这个报告发表后,迫使美国政府不得不颁布严令,即使在候车时间,队伍也不准解散,以防小伙子被诱惑得昏了头。
这是可以解释的,基于爱情的自私本质,女孩子即不为了你的钱,一定得为你点啥——或者爱你老实;或者爱你英俊;或者爱你写得好,天下闻名;或者爱你的官大,到处有人恭维;或者爱你长的小白脸,女人见了都要欲火中烧;或者爱你的学问大,连阿比西尼亚文都精通,而且又会发明原子弹;或者爱你交游广,连去舞场都不花钱,总而言之,她一定得为点啥,绝没有一点啥都不为的爱情。最常见的现象是:她和她心爱的男朋友和心爱的丈夫,并肩而行,她一定有点骄傲之感,她才快乐;如果没有骄傲之感,则事情就要糟糕。有一天我在街头遇到一个女学生,介绍其夫与我,是一知名之士焉,我连表敬意曰:“久仰久仰,报上说你最近要去英国讲学?”女学生听大大喜。如果她的丈夫是柏杨先生,我想她介绍时便不可能如此利落盖骄傲不起来也。
虚荣和荣誉
虚荣有时候和荣誉简直很难弄清,一个人宁可卖掉被子,出门硬是要坐计程汽车,你说他是虚荣,他说他是荣誉。一个人为国牺牲,你说他是荣誉,遇到乡愿,却会说他是虚荣,泄尽了你的气。
任何爱情上的骄傲都有虚荣的成分。纽约一个女人有一天从街上归来,进门便落泪如雨,其夫问之,她伤心答曰:“我走到街上,连清道夫都不再偷看我啦。”想当年她一定美艳绝伦,步履所至,清道夫都忍不住仰头一观,可知其魅力之大,而如今清道夫首先发难,不再看她,一叶落而知秋,一人不看而知老,伤魅力之减,哀年华之增,怎么不一哭乎?诋之者责其虚荣,同情之者她为荣誉而奋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亦有理焉。
在爱情的领域中,荣誉和虚荣简直从头到尾混淆。有这:一种现象,男女恋爱,女子比较富有,男子穷得就是吊到绞架也绞不出一滴油水,如果女子爱他至深,或者是女子昏了头,一娶一嫁,当然没有问题。如果女子父母提醒了她,或是她自己恍然大悟:“嫁了他吃啥?”这场恋爱恐怕要完蛋,那个小伙子准跳起脚来,大骂那女人虚荣。
哲人们对“钱”的问题,已经说了不少格言,在这,柏杨先生则另有高见。族孙某某,今年23岁教条主义者,他们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们不懂得马克,追一董事长女儿,眼看就要吹吹打打进洞房,不知道从哪里刮出一股斜风,把恋爱的船刮离航线,再去访她,看门的人手持铁棒,就要动武。年轻人以柏老的学问奇大,特来请益,来时鼻孔冒烟,声言要一刀把她杀死,我乃问曰:“她不理你,原因何在?”答曰:“嫌我没有钱。”我曰:“然则你有钱乎?”答曰:“没有。”我曰:“她没有错,而是对了矣,你还有脸闹啥?”答曰:“爱情是纯洁的,她太虚荣。”我曰:“凭你这句话就该活埋,我问你,你一月多少银子?”答曰:“九百元。”我曰:“公家有宿舍乎?”答曰:“没有。”我曰:“然则一旦你们结了婚,便非得租房子不可矣,除了正薪,你还有外快乎?”答曰:“兼一个家庭教师,月入三百元。”我曰:“一月一千二百元矣,还有其他收入乎?”曰:“没有。”我曰:“能贪污揩油乎?”答曰:“不行,我管的是设计。”我曰:“这就叫糟,你结婚后需要租房子,六席榻榻米两间,至少五百元,剩下的七百元,不买肥皂乎?不买牙膏、牙刷乎?还有袜子、衣服、应酬,请问不足之数,你将怎么办哉?”答曰:“既然相爱,就应共同受苦。”我曰:“好小子,说的全是狗屁之话,对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还没有结婚哩,便打定主意教她受苦,真是蛇蝎心肠,再不快滚,看我打断狗腿。”该年轻人趁我找棍子之际,飞奔而逃。
呜呼,现在的女孩子们懂事多啦,不要说比十年之前或甚至百年之前,便是比五年之前,其见识都不一样。五年之前,女孩子以嫁洋人为荣,自从有一个姣娘嫁了一个美国擦皮鞋的,弄得非常扫兴后,女孩子乃改变目标到华侨头上。我有一个朋友,其女正读高中,美人儿也,追之者恒数十人。有一天其女带顾一个窝窝囊囊的角色来访,介绍曰“美国华侨”,当时尚无异状,可是下星期日忽接喜帖,他们竟然结上了婚。近来此风固然茂盛如昔,但已更为精密,仅只“华侨”二字,已不如当年那么吓人,必须经过函件往返,打听底细,如果真有店铺有农场,那当然是非嫁不可,如果只是一个空心佬倌,凑了几个钱回国跑单帮,仍是“棉花店失火——免谈。”
在这上面可研究一下虚荣和荣誉的分际。一个女孩子挑选丈夫,非百万富翁不可,非把她弄到美国或弄到罗马不可,非有汽车洋房不可,我们指摘她的爱好虚荣,还说得过去;如果她的目的只在避免冻馁而求温饱,一个男人连这最低的要求都不能做到,反而拉着嗓门吼她虚荣,便说不过去也。举一例焉,张先生月入千万,李先生月入五千,王先生月入一百,如果玛利小姐要嫁张先生,王先生抨击她虚荣,还沾一点儿边,如果她要嫁李先生,王先生便没有资格责备她,更没有资格逼她非跟自己一块活受罪不可。
贫穷是一种罪恶。如果社会不允许你发财,这罪恶归于社会。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则这罪恶归于你自己。自己连养活妻子的力量都没有,不去努力奋斗,反而口口声声诅咒那些不愿跟他一块受活罪的女孩子宋明理学即“理学”。,是自己迷了心窍,看样子就是骂掉舌头,只能献自己的宝,不能讨到老婆也。
柏杨先生不是提倡女人们都应势利眼,而是促请小伙子们注意,先自己检查检查,努力上进;坐在十字路口一味抱怨女人爱钱,徒显得自己是个混蛋。
爱情如火
求偶是一种艺术,其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甚至比真正的艺术还要艺术,有些人无师自通,花样翻新,有些人却钻研一辈子也搞不出一点名堂。去年美国各地光棍,纷纷成立“打倒霍斯顿俱乐部”美国霍斯顿先生,是一个极平凡的海员,他在纽约娶了一位美丽的太太焉,在旧金山又娶了一位美丽的太太焉,在夏威夷也娶了一位美丽的太太焉。最后一次,则是在洛杉矾,正和一漂亮的女郎结婚,被旧金山那一位太太掩至,打了个鸡飞狗跳。这种公然重婚案子,经电视、广播、报纸一齐报道,自然天下皆知。于是,纽约太太赶了来矣,夏威夷太太也赶了来矣,她们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地聚集一堂,但其赶来非为打架,而是前来看护丈夫,深怕别的女人把他抢走。法庭之上,谁也不肯离婚,而那位还没有举行结婚典礼的新娘也宣称,他如果不娶她,她就要告他。结果那个艳福冲天的家伙拥着四个奇迹太,买了一辆汽车,招摇而返。报上说,他自任司机,一出郊区,四个太太还唱歌哩。
这种事不要说发生在美国,便是发生在我们中国,也会使光棍七窍冒烟,故各地均有“打倒霍斯顿俱乐部”产生。可看出一个要命的问题,有些人对求偶——包括交友、求婚和结婚——特别具有天才,有些人却硬是束手无策。惜哉,霍斯顿先生对他的那一套不肯写一本书传授给大家,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