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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邀宠
宣德宫门口,一个宫女挎着精巧的食盒与守门太监话了半晌,那小太监转身入了殿内,对正在御前侍候的冯济耳语了一句:“荣淑仪差人送了些糕点来。”
冯济看看坐在榻上的两人,李轩毓还是看公文,精神却好了许些,眉目间不自觉多了些暖意,韩夕颜则托着腮,细细研究着一簿书册,这样子的尊卑无忌,皇上也并不在意,反而乐的随性,盘着腿懒懒靠着。他不语的摇摇手,那太监也是有眼力劲儿的,退了下去遣走荣淑仪的宫女,一旁的同僚见状小声道:“皇上竟连荣淑仪也不见了?”
那人撇撇嘴道:“**要有新主咯。”
李轩毓看着奏章,征讨南疆的人选已定出,虽然朝臣大哗但以皇帝的强硬手段,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这几日耳根子也清静不少。他看看一旁认真的韩夕颜,鲜少有女子这般爱好读书。
“看的什么书?”李轩毓特有的慵懒语调传进夕颜耳中,她未抬眼答道:“前朝史籍。”话音刚落眼前的书册就被抢走,她不满的抬起头,见李轩毓毫不客气的翻阅起来,只得鼓着腮帮子在一旁候着。
“这是何人誊抄的?”前朝的史籍均是用小篆写在竹简之上,不想竟有人以楷书誊写下来,字体清灵秀美,悦人耳目不说,更是纠正了书中通假字的运用使其文法更加贴合今人的阅读,足见此人不仅有才,更是有心。
韩夕颜见他面有赞赏之色,笑说:“阿姐看我喜欢读史,但是篆书读起来吃力意思也难懂,那些个竹简又厚重,就替我写成小楷,好叫我看的方便。”
李轩毓闻言有些诧异,本以为是史官之作便于供后人阅读,原来只是为了她的方便:“你阿姐对你倒是有心。”
韩夕颜不置可否的替他换过茶盏,再将他看过的折子收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的叹道:“你也知道长乐宫偏远僻静,虽然我们不好与别人打交道,但毕竟深宫日长,难免寂寞。阿姐常说,有时看这长乐宫很小,天地只有一个四方,走几步就是尽头了,有时看又很大,冷清清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轩毓啜饮一口清茶,淡淡道:“你腰间的香囊是她绣的?”
韩夕颜愣住,没想到他竟连这都注意到,只得乖顺的点点头,将香囊摘下递给他。李轩毓接过细细看了许久,他眼中的清冷叫夕颜心头有些着慌,猜不透他的想法也无从接口,只得沉默着。
“这首诗你可读过?”李轩毓看罢香囊,递还给她,韩夕颜疑惑的将它仔细看了个来回,梓诺给她她便收下,并未注意到上面的诗,现在一看,果真是有,诗词凄哀婉转,满腹心酸。
夕殿下珠帘
流萤飞复息
长夜缝罗衣
思君此何极
韩夕颜苦笑一声,此诗还是她无意间念给梓诺听,她竟记了下来,只是委屈了她那样清高的性子,做出这种乞怜之事。这笑容在李轩毓眼中却是别有含义,“你太过轻信旁人,若是被人利用了可怎么好。”
这话无数人说了无数遍,韩夕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不以为然道:“人心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坏。”又觉绣了那样的一首诗,再系回腰上便是混身不自在,把玩了两下递给李轩毓,“这是给你的,我不要了。”
李轩毓看她似嗔似恼的样子不禁好笑,韩夕颜也知他在笑自己闹小孩子脾气,红着脸拿过自己的书翻了几页,终还是觉得这人太过聪明,与他说话不能拐弯抹角,于是低低的说了句:“你哪天若是得空,去长乐宫坐坐,我阿姐会很高兴的。”
她说完,也不敢去看李轩毓的表情,有些懊恼自己太过笨拙,若是易地而处韩梓诺定能做的不露痕迹。却听李轩毓道:“听说慧良媛棋下的好,明日你便叫她来陪我对弈两局。”
“果真?!”韩夕颜闻言欣喜抬起头看向他,见他并未生气反而笑着点点头,想了想跳下地,屈膝行礼道:“我先替阿姐谢圣上隆恩~!”
李轩毓第一次见她笑的如此开心,又是拍手又是跳,像是回到了两人初遇时,她立于船头俏生生的模样,不禁心头动容,拉过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细看之下,竟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顿生怜惜,正欲开口,却见冯济面色为难的站在书房外,他不悦道:“何事?”
韩夕颜慌忙将手抽了回来,忐忑不已,安慰自己:撑到梓诺得宠就好,万不可前功尽弃。
冯济见两人面色都不好,知道赶上了个错误的时间,只得自认倒霉,战战兢兢的禀道:“皇上,荣淑仪在殿外求见,已经候了许久了。”
夕颜微微蹙眉,她实在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却见李轩毓沉吟着,知道他虽罚了荣淑仪,毕竟还是念及旧情,于是轻声说:“皇上,茶凉了,臣女去给您换一杯。”
得到他的默认,收拾好茶盏端了出去,就见荣淑仪一身盛装候在殿外,这样热的天气她满头是汗,那股不知是头油还是脂粉的味道愈发浓郁。夕颜不预备理她,行礼告去,擦身而过之时就听她咬牙低低的一句:“别以为听你们几句挑唆皇上就会不理本宫,你们姐妹二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十四章 宁静
转眼夏日已过,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韩梓诺自那日踏入宣德宫,得宠便是毫无意外的事,加上韩夕颜封了御前女官,长乐宫虽仍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待遇倒是一日千里,小环与鸳鸯也终于不必再看人脸色处处陪小心,这些韩夕颜都不在意,最最值得她高兴的是宫外的物件与消息也能源源不断的传到长乐宫中了。她一方面忐忑忧心,另一方面又坚定的相信着李青扬,朝中的政局变化一定是有他的暗中指使,他应过她会倾尽全力保住韩家,她信他。
没过几日,宁惠阁也像韩夕颜的春暖阁一般从里到外彻底变了模样,那些个鲜花绿草,精巧物什,把整个宁惠阁装扮了起来,一扫往日沉闷肃静的装饰,变得鲜活开朗。韩夕颜又仿佛回到了穆府别苑,心情日渐好转,能感觉到有人在某个地方惦念着她,她就有了理由说服自己坚强起来去面对阴暗的宫廷。
韩夕颜对着大好的阳光伸了伸懒腰,执起花洒开始摆弄起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她的秀发随意扎成一束,着一件碧色的裙裳,远远看来竟与李青扬有几分相像,小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静静的跟着她。韩夕颜终于抬起头来擦擦汗,才见着小环,恶作剧的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便落下一个黑手印,笑问:“小美人被欺负了?怎的嘟着嘴不高兴呢?”
小环躲开她的贼手嗔道:“小的是好久没见小主这个时间还呆在宫里了。”
韩夕颜一边剪掉残叶一边说:“如今皇上身边有了梓诺,我自然就清闲了,留下来陪陪你不好吗~?”
“当然好~”小环犹疑了会儿,这才说:“小主,慧良媛承宠也有些日子了,按照惯例早该长分位了,为什么皇上到现在还不册封她?”
韩夕颜停下手里的活,这个问题她也一时无解,以韩梓诺这样的美貌才情,得宠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李轩毓不得不顾忌到她是韩家的女儿,给予一个合适的头衔也不那么容易。她拍拍满是泥土的手,“好消息总是要来迟些,咱们静候佳音就是。”
小环点点头,扑哧一笑道:“小主与慧良媛呆久了,也养成了个万事不着急的性子。”又想了想:“不过慧良媛比初来的时候温和多了,想来也是小主的功劳~”
韩夕颜伸出脏手掐掐她的小脸,“平日里正事不做尽想些乱七八糟的,倒不如去做几盘点心巴结巴结我,我日后带你一同出宫,到时给你找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小环顿时双颊透红,嗔道:“小主又笑话小的,小的不同您说话了!”
韩夕颜坏笑说:“真不同我说话,如意郎君可就没有咯~”
两人笑闹做一团,长乐宫中一派合乐,而宣德宫中也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韩梓诺与李轩毓分坐棋盘两端,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李轩毓执黑子,强势逼人杀气毕露,韩梓诺却不疾不徐借势破招蚕食着他的地盘,最后一子落下,李轩毓竟还输了半子,他并无不快,反而笑道:“良媛的棋艺果真是好,这么些天了朕只赢过你两局。”
韩梓诺以袖掩唇微微勾起唇角:“是皇上看臣妾被杀的狼狈,让着臣妾而已,臣妾又岂会不知。”
“良媛可知过分谦虚实则虚伪,”李轩毓狭长的眸子看着韩梓诺,她竟没来由的脸红起来,“良媛尚在闺中之时就因才气名满皇城,听闻连梓慎的棋艺都不如你,朕输你半子也算不得什么。”
韩梓诺垂头掩饰自己莫名的心慌,李轩毓的眼神总是犀利中带着几分冷清,她的淡然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层浅薄到可笑的面具,她轻声道:“臣妾常居深闺,多的是时间研究棋谱,皇上操劳国事,下棋不过是聊以娱情,哪里能相提并论。”
李轩毓但笑不语,一旁的冯济忙递上茶盏,他揭开杯盖,茶香满溢出来,清甜的沁人心脾,他望着氤氲的水汽,用杯盖拂去飘着的茶沫,一边说:“同样的丞相府,竟能生出你与颜儿这样两般的人,真是怪哉。”
韩梓诺并不接话,又听他道:“朕先前以为入宫并非良媛本意,现在看来,可是朕误会了?”
韩梓诺面色如常,“臣妾能入宫服侍皇上是臣妾的福气,何来不愿之说。先前臣妾病着,是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现下既然身子已好,自然是要全心侍奉皇上的。”
李轩毓啜饮一口,淡淡道:“良媛所求为何?”
冯济紧张的抬眼看向韩梓诺,却见她半分不动如话家常,不禁有些钦佩,皇上只会对聪明人如此直言,比如李青扬,又比如韩梓诺,“皇上以为臣妾所求为何?”韩梓诺浅笑道,“臣妾既入了宫廷,皇上便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只求夫妻和睦,相携相守,皇上不厌弃臣妾,就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李轩毓这才看向她清丽的脸庞,上次见面时,她跪在殿前面对荣淑仪的撒泼责难从容应对、句句犀利,叫他不得不青眼以加,所以当夕颜为她邀宠之时他并未拒绝。他承认,韩梓诺美丽大方,知书达理,取其任何一样都能勾得一个男人的心魂,偏偏她全都具备,怎可能不动心?只可惜她是韩庭忠的女儿。他自嘲一笑,韩家人可真个个是他的心头结。
此时,殿外一阵嘈杂声扰了清静,冯济见李轩毓面有不愉,忙告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功夫回来禀道:“皇上,是……荣淑仪。”
前次荣淑仪求见不得,便隔三差五的候在宣德宫门口,这些日子韩梓诺的得宠更是让她红了眼,冯济好说歹说劝了好一阵子,奈何就是劝不走她,只得作罢交予皇上定夺。
韩梓诺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李轩毓头也不抬的吩咐冯济道:“让她不要再过来了,朕不想见到她。”
冯济正欲领命下去,却被韩梓诺拦住,梓诺柔声劝道:“荣淑仪来了这么些次,想来是已经悔过了,皇上是念旧的人,若是为了臣妾而对淑仪娘娘避而不见臣妾于心何安。”
李轩毓看着她,“良媛认为你与荣淑仪在朕心中孰轻孰重?”
韩梓诺没有马上答他,而是拿起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换了下方位,棋局竟然有了大幅的逆转,黑子如破竹之势直欲吞没白子的地盘,李轩毓见状眉头蹙了起来,看来方赢半子还是得了她不着声色的退让,韩梓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臣妾的父亲与荣淑仪的父亲都是皇上的臣子,在朝为皇上分忧解难,臣妾与荣淑仪又都是皇上的妃子,服侍皇上起居生活,尽心竭力。何来轻重之分,都是一心为上罢了。”
李轩毓闻言轻笑,握住她的素手,“良媛错了,朕心中良媛重而荣淑仪轻。”说着扬扬手,冯济会心退下。
当晚,长乐宫接圣上旨意,册封韩梓诺二品充容,赐一宫主位,调了张允来做掌事太监,又厚赏了一番。小环与鸳鸯欢喜的接旨谢恩,想起受过的委屈蔑视,止不住的心酸,两人抱着又是哭又是笑。韩夕颜看向梓诺,她只垂下眼,一言不发的进了曲成阁,腰上那条碧色的吉祥结,被她放入锦盒,收在了曲成阁深处,在下着雪的午后,那人袖口木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