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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有些大臣得罪了皇帝,皇帝大怒,就把该大臣杀之,而把他的妻子女儿姑姨媳妹等等太太小姐,发给教坊——教坊,娟妓公卖局也。这真是一个奇异可观的场面,有些官太太官小姐,平常鼻孔朝天,威风到顶,坐着汽车,抱着洋狗,用我们小民纳税和红包之钱,一会去美国跳一个舞,一会去瑞士划一次船,你叹一口气,她十里外都闻到口臭。一旦树倒猢狲散,把她捉住,送到娼妓公卖局,柏杨先生左借右借,凑了三五百元,前往一坐,呼龟公曰:“叫裘丽、玛丽、玛格丽出来我瞧瞧。”龟公先生鞠躬曰:“禀老爷,我们这里姑娘,裘丽有七个,玛丽有九十个,玛格丽有一百三十五个”。我曰:“我要的是啥啥长的女儿,啥啥长的太太,啥啥长的媳妇。”如此这般,把那女人叫到跟前,仔细端详,发现她老子、老公贪脏在法的钱仍在她的发际闪闪发光,不禁大乐。不但我一人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凡是被整过的小民,纵是花上一千两千,都应前往大乐。
然而这并不是说我就赞成娼妓公卖局,如果真的成立了该局,我看就糟啦。呜呼,翻翻历史就可知道,当奸贼的先生,有几个是“喀嚓”一声的耶?最伟大的一脸忠贞学秦桧先生,便是享尽了荣华富贵,才寿终正寝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一项特征,大多数奸贼先生都过着好日子,而大多数忠义之士,都被“杀人如草不闻声”。岳飞先生被赵构先生用法律明正典刑之后,他的太太和女儿送到娼妓公卖局,真是教人哭都没处哭矣。有些朋友说,当皇帝的哪有那样混蛋?该朋友事实上不敢睁眼瞧瞧,如果睁眼瞧瞧恐怕心都碎啦。明王朝第三任皇帝朱棣先生杀了方孝孺先生和铁铉先生之后,把他们的妻子女儿发到娼妓公卖局,每一个人派二十几个男人轮奸,一直轮奸了一年。奸出了身孕,朱棣先生还下诏书日:“生下女的当奴,生下男的拉出给狗吃了。”咦,酱缸之中,正义常常是屈辱的。所以我不赞成设立娼妓公卖局,否则有一天袁崇焕、能熊廷粥先生的夫人和女公子到里面给我们小民端茶,怎么能受得了乎?
种种之星“星”
然而,这并不是说娟妓小姐都是被迫的——包括被政治所迫或被生活所迫。君读过斯坦塔克先生的大作《伊甸园东》乎?厚厚的一本书,写一位凯茜女士的故事,她阁下是一个伟大的典型,平生无他好,就是喜欢当妓女,好好的一个富有的家,恩爱的丈夫,成器的儿子,她都不爱,偏要千方百计逃走,到绿灯户卖淫。她丈夫劝阻她,她就给他一枪,本来要击中他心窝的,竟没有击中,算是他运气。要说她没有吃过当妓女的苦头,也不见得,她不是被嫖客用马鞭抽得死而复苏,认识她丈夫的也。
很多人对这本书大惑不解,柏杨先生当初也曾吓过一跳,如果换了我,不要说有一个无可挑剔的家啦,就是不挨饿不受冻,我都不去卖淫。这不是说我颇有道德,说我颇有道德的人我真得请他下小馆,而是王八好当气难受,娼妓好当气也难受也。嫖客的气固然难受,龟公的气更是难受。但凯茜女士却乐此不疲,是何缘故乎哉耶?《三字经》似乎可以改为“人之初,性本恶”矣。其实用不着看小说,把眼光放到台北绿灯户上,也会有不少发现,常听到有些穷嚷嚷要把妓女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好像娼寮铁定地水深火热,妓女小姐在那里也铁定地含垢忍辱,痛不欲生。执这种论调的先生,幸好没有碰到凯茜小姐,如果碰到凯茜小姐,准打他的嘴巴。去年(一九六二)台北市政府曾对所有的娼妓有一个调查,结果并不理想,调查人总以为妓女小姐准个个都愿意跳出火坑的,想不到问来问去,竟发现颇有些姑娘,严遵“安分守己”的古训,表示愿意继续如此如此,盖“这种生活”也不错呀。当报上发表了这项消息,大家看啦,真是又泄气又乏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关于人类的性善性恶,迄今未有一个结论,不过一个女孩子如果没有后天的环境,即令先天再坏,也不见得会坏到立志做一个名妓。可能既然当上了之后,觉得万事不如娼妓舒服,虽有嫖客的气和龟公的气要受,不过是大乐小苦耳。正因为如此,对娼妓的取缔才有困难,尤其是一旦成为名妓,就更吃得开啦。呜呼,名妓者,即名女人;名女人者,即名妓,而现在扩而大之,更包括种种之“星”。咦,荒唐小子,到了花街,花五块钱就可乱七八糟,一旦她成了名女人或“明星”,若法国茶花女小姐,若中国的花魁女小姐,就不简单矣。即以台北市的名女人而论,其价钱之高,恐怕非你我之辈所能问津也。
俗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不是她们从娘胎里出来便无情无义,而是其生活方式,使她不得不然。妓女小姐如果和每一位嫖客先生都真心相爱起来,她还能活下去乎?戏子们整天演悲欢离合说。歪曲生物进化论,把物种的变异、进化归因于精神性的,晚上倒头睡大觉时,想一想谁是谁的夫?谁是谁的妻?谁是谁的朋?谁是谁的友?便不禁觉得人生真没意思,虽不至于因此看破红尘,但也淡得多啦,比不得普通人,一辈子死守着一个据点,身份关系很少变化。看起来似乎戏子的花样最多,非她变得快,乃她看得不严重也。有些人把她归人靖子之类,未免有点勉强,这种归法只是哲学的,不是科学的也。即以美国红极一时的伊丽沙白·泰勒女士而言,把别人的夫妻拆散,而自己硬往上嫁,世界舆论对颇不原谅,有些地方还不准她前往,说她坏透啦,简直是婊子。但伊女士无论如何都不是婊子,不管她横刀夺夫对不对,她夺夫后的目地的结婚,而不是乱搞,只是猎夫的方式和别人不同而已,不能就顺此说她是妓女,盖妓女的特征仅和男人睡觉,而不和男人结婚。
“妓女”的定义,就是“无情”。如果她是妓女,她就得无情;如果她有情,她就要危险万状,当不成妓女矣。古南京有一条街焉,曰沉香街,便是婊子无情的故事。名嫖项墨林先生,嘉兴人也,嫖来嫖去,嫖到南京,和一位妓女打得火热,而且竟然爱了起来。临走时,妓女小姐拉着他的手,双目流泪,那份缠绵,乃经过特殊训练的,自然感人入骨,把名嫖都唬住啦。回到家后,用檀香木做了一张大床,玲珑工巧,再加上名贵被褥,至少也值十万美金,然后用巨船运到南京。到了南京之后,床尚未上岸,项先生先驱车往访,进得门来,该妓女恰巧有别的嫖客在座,见了该名嫖,己不认识矣。项先生就有点泄气,通过姓名,该妓女似乎有点记,项先生的气就更大泄特泄。后来听说有东西要赠她。该妓女才堆下笑脸,恢复爱情。项先生逐命人把檀木床抬到门口,群妓一听呆啦,名嫖不愧名嫖,手面果然巨大,一个个羡慕得连口水都流出来。项先生乃大摆筵席,花天酒地,热闹到一半,忽然站立,指着该妓女曰:“我以为世上情种,都在妓院,所以不惜千金,来买一笑。谁晓得分别才不过一月,你就忘光。”讲演已毕,教仆人把箱子里带来的貂皮大衣、玻璃丝袜、巴黎香水、兔毛毛衣、口红寇丹、钻石项链,连同价值连城的檀木巨床,用铁锤敲碎,然后一火焚之,扬长而去。异香袅空,半月不散,故名之为沉香街焉。呜呼,这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大概是要谴责该妓女无情。项墨林先生之所露这一手,也大概是让该妓女懊悔一番,并且教别的妓女小姐瞧瞧,寓“以此为戒”之意。不过我想该谴责的不应是妓女小姐,而应是项墨林先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灵感,认为世上情种,都在妓院。呜呼,到妓女小姐身上找爱情,等于到火炉里找活鱼,一念之差,纵是名嫖,都不得不栽筋斗。
逃不出滴蜜的舌头
项墨林先生不过是一个典型,他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可惜多虽多如牛毛,却是一代不如一代;项墨林先生不过希望妓女小姐爱他,徒子徒孙甚至希望妓女嫁他;项墨林先生不过把檀木床打得稀烂,徒子徒孙还掏出洋枪、洋炮、手榴弹、小刀子、小剪子,把妓女小姐打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真是世风日下,越发低级矣。但在气质上,项墨林先生也好,徒子徒孙也好。却都是一样的也,相信妓女小姐的话,而不吃亏者,恐怕是从未有之。君看过《所罗门王宝藏》电影乎?所罗门先生乃一位绝顶聪明的国王,他对妓女小姐最有研究,在他的箴言上,曾谆谆告诫曰:“妓女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嘴比油还滑。”又告诫曰:“妓女能使人只剩下一块饼,能取人宝贵的生命。”可是告归告诫,乱搞归乱搞,妓女小姐有一种迷人力量,令人无法抵抗。有些朋友妻妾成群,一个个貌如天仙,但他仍跑到绿灯户泡,其中原因就大啦。洋大人一本书上有过一篇文章,妈妈在女儿出嫁时,训之曰:“你要像情妇一样地温柔。”情妇虽不等于妓女,那只不过方式不同,性质上固一样的焉。鸣呼,这句话如果出自中国人之口,准有人猛喊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但一个臭男人如果没有情妇,真是虚度一生。丈夫下得班来,回到家中,贤妻大人累了一天,早已气喘如牛,甚至因忙碌过度,脸也未曾洗,脚也未曾裹,坐在沙发上,面如黄蜡,理直气壮,哼哉哼哉,我为了你牺牲青春,日夜劳苦,你还有啥说的?臭男人当然没啥说的,不要说面对妻子没啥可说的,就是弄到衙门修理他,他也没啥可说的。可是他却在心里不对劲,如果该贤妻大人用她的千里眼和照妖镜一瞧该丈夫进入他情妇家的镜头,准气得要去跳河。
我想情妇家的镜头,仅用想象都可得之。无论该情妇漂亮不漂亮,她一定会化妆以待,臭男人进到屋来,眼睛立刻为之一亮,她为他脱衣脱鞋,洗脸洗手,热茶冷茶,任他选择,然后又吻又摸,把粉脸硬往上凑,那股香味已教他发晕,再然后嘘寒问暖,为他既捶背又挖耳。咦,不要再看啦,仅只看到这里,贤妻大人就会发现她原来坐在火山口上。故该母亲大人真是深懂人生三味。不过我们这里不是讲座这些的,我们讲座的是,妓女也好,情妇也好,《圣经》里骂的那些淫妇也好,她们那一套确实惊人。所罗门先生曰:“她的嘴滴下蜂蜜。”这就不简单,大多数贤妻大人嘴里滴下的都是老痰,一个整天吃贤妻大人老痰的臭男人,一旦吃到了蜂蜜,他怎能跳出她的迷魂阵乎?
越是盖世英雄,越逃不过滴出蜂蜜的舌头,历只上第一个勇士参孙先生,就是被那滴出蜂蜜的舌间搞得惨不忍睹。他的遭遇较之项墨林先生,要糟百倍,盖世英雄和纨绔子弟的分际大概就在这上。参孙先生生下来便力大无穷,把非利人士打得落花流水,非利士人当然恨他入骨,恨不得剥他的皮,有一天,参孙先生到了梭烈谷——他到梭烈谷不是去出席会议,而是去绿灯户找他的老相好达利拉女士,见面之后,少不了黄色小说那一套,胡搞一阵。看看时机成熟,达利拉女士就问曰:“打铃,你的力气真了不起,教人爱得紧哩,不知道用几根绳子才能绑住你?”参孙先生曰:“一千根都没有用。”达利拉女士曰:“那么,要怎么才可以乎?”参孙先生大概被达利拉女士口中流出的蜂蜜用灌得晕头涨脑,乃掀开底牌曰:“我头上有七络头发,乃是活宝,我的力气都是那里来的,一旦把它剃掉,就和凡夫俗子一样了矣。”结果如何,看过电影或读过旧约的朋友,当然知道,便是没有看过电影,也没有读过旧约的朋友,猜也猜出和妓女小姐肝相照,将有啥收获。达利拉女士听了之后,暗记在心,遂用温功,如此如彼,最后是参孙先生枕着她的玉膝,呼呼呼呼,睡得像一条死猪。咦,卧枕美人膝,这种艳福真教人羡慕要死,不过所罗门先生不是说过乎,妓女的温柔娇媚,乃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