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芳坐在小爬爬凳上边挖着焦屑吃边拉呱。
〃我家宝旺说的〃;她说…宝旺说他们棉加厂财务科长沈祝寿的侄女儿结婚;那个排场吴窑镇上不曾有过;棉加厂后面码头上来的轮船挂浆一条靠一条;挤得合不插缝;比收棉花时船都多;都热闹。很多乡镇的头头脑脑都来了;听说县里也来了不少人物。在〃幸福饭店〃摆了几十桌酒;都是上百块钱一桌的席啊。
用掉的酒瓶儿、水果罐头瓶儿堆成了山。新郎倌是制药厂的厂长;是个二婚;三十八了;新娘子才二十。新郎倌胖得像个肉菩萨;新娘子可小巧漂亮;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老子和姑娘似的。新郎倌穿西装系领带;一脸的呆肉笑得晃晃的;嘴巴咧得簸箕大;拳头都能放得进去;新娘子穿的专门从上海订的白婚纱;出来时就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七仙女;一朵出水莲花似的;可怪的是她不笑;一点也不笑…
…那新郎倌连敬几十盅酒眉头都没皱一下…
存扣被一口焦屑噎住了;脸挣得通红;弯下腰猛咳;咳得眼泪咕咕的;咳得清水鼻涕都流下来了。
小胖子俊杰笑叔叔:〃又没得人跟你抢焦屑吃;吃这么快干啥?〃
月红忙拿来手巾给他揩;一面对存根说:〃看这伢子慌的;哪像要上大学的人!〃
桂香替儿子噗噗拍着后背:〃祖宗;你慢的儿吃唦!〃
存扣推开饭碗;躺到床上去了。
137、 离乡求学
9月14日存扣要去扬州报到了。存根送他去。一根竹木扁担;前头是只大号旅行包;后头是只新皮箱;存根挑的。走在通往轮船码头〃幸福河〃的河堤上;来往的人都向两兄弟打招呼;投以羡慕的眼光;说些恭维的好话。存扣就不好意思;要换存根挑。存根不肯:〃这算什么担子?轻屁似的!…你就做你的甩手掌柜吧。〃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
轮船码头在徐家舍的后身;打顾庄西面的〃幸福河〃西面河堤向北走三里地到头;再折向西一百米的样子就到。顾庄到〃幸福河〃西河堤有两座桥可过:
〃幸福七桥〃;〃幸福八桥〃;南北相距一里路。存扣家在庄北;去轮船码头一向是走庄后的小路过〃八桥〃;近。而存根挑着担子走到东连家叉路口突然向了南。〃打街上走!〃;他唤着兄弟。打街上走就是要过南面的〃七桥〃了;多兜路呀。存扣看哥哥担子挑得雄纠纠气昂昂地;马上就释然了。忍不住笑了笑。
走到保连家时看到理发店和院门都上了锁。存扣晓得保连被草潭的舅舅带去过了。保连临走时专门来告诉存扣的;说舅舅不准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栖惶。他要比存扣晚些日子才报到;抱歉地说〃你上扬州我不能去送你了〃。
存扣走在河堤上;东张西望…看左面的幸福河水;水上漂浮的水浮莲和水花生;和间歇来往的船只。私人运输船大都是二十五吨的;也有四十吨的。大船后面往往装着两台〃东风…12〃型柴油机;老远就听见〃橐橐橐〃的马达声。
存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些船。叼着香烟面孔镇定把着舵的汉子。船上的女人:
熟练地用吊桶打水;洗菜;洗衣服;敞着怀奶孩子。船房顶上:有养〃月月红〃
(月季)的;有养仙人掌仙人球的;还有养老葱、大蒜的。黑猫蜷曲在船头打嗑睡。黄狗在船帮上闲庭信步。存扣看见一条驶来的船头上当风站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女伢子;红衣绿裤;赤着巴脚;脚踝雪白;乌黑的独辫子有一米长;从左肩搭到前面;双手捻着;她好像察觉有人在岸上看她;朝堤上粲然一笑;真是明眸皓齿;人面桃花;可爱至极。存扣心里一动;想:她是哪儿的人呢;上船几年了;为什么不上学呢;在水上漂孤独不孤独…边走边回头;看那船慢慢变小…右面皆是黄绿的晚稻田;稻田如海;微风簇浪;已闻得到暖烘烘的丰收气息。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落散落在广阔的稻田中间;倒如同一个个岛屿。还有无人的村庄;那是祖辈的墓田;同样小河环绕;绿树掩映;有牛羊在青冢间吃草;有鸟雀聒噪于林间;野兔穿梭;獾蚰出没;猫头鹰闭目于树丫之间;养精蓄锐…在雨水丰沛阳光充足的季节这儿同样也是无限生机哟。墓碑上的名字还时常被人们提起;津津乐道;充满亲切;但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也会合上眼睛;躺平身体;被一群人吹吹打打抬到这个安宁的村落的…
存扣不知多少次离开村庄出门上学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着缠绵的不舍和依恋。他总感觉家乡的一切都在挽留着他;送着他。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都像伸过来的一只只手。他已经是城市户口了;吃商品粮了;但他是这块水土濡养大的;无论他以后能走多远;他想他总是农民的儿子;水乡的儿子;将来都要叶落归根;也睡到那些安宁的村庄中去。他感到眼眶有些湿润。
车路河畔的二级公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无数的压路机在上面来来回回的碾压。〃等你放寒假;就可以一脚乘汽车回来了!〃存根兴奋地扭头对存扣说。存扣〃嗯啦〃应了一声;望着公路下面那间像厨房大的破落的候船室;心里想;这世界变化真快;时代的车轮在滚滚向前;日夜不息;现在他这个村娃子也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扑向大城市的怀抱了;未来究竟以什么样的姿态在他面前展开和接纳他呢?这时候他无端地感到了一阵孤单。他感到他像一只落单的鸿雁;孤零地飞向一个陌生的不可知的地方。他不应该如此孤单的。
他就有些恹恹的。油漆斑驳的客轮昂着头鸣着汽笛从东面过来了;像一个贾起余勇的将军…它在这条古老的运河里开不几个回合了;等公路一通车它就该退休了。谁还去坐这慢吞吞的宠然大物。〃你空有宽宏的肚量;却没有如奔的速度;你被摒弃是有理由的。〃存扣往跳板上走的时候不无同情地对这船心里说了一句;用诗的语言。
船开动时;存扣从舷窗向外看到有两只银色的鸥鸟匆匆地自东南面连袂飞来;贴着水面飞在他的舷窗外面;听得见翅膀扇起的〃扑扑〃的声响。鸟喙嫣红;如胭脂;如霞;如血。〃咕咕〃地叫着;紧紧地跟着飞翔。良久才折返;复往来路飞去。
138、 初到扬州
存扣和哥哥乘晚上七点半的兴化…扬州班船;于次日早上七点多钟才到了扬州。整整在船上一夜。在南门渡江桥轮船码头下船;随人流出了候船室;兄弟俩喊了挂人力三轮车;说到师范学院。两人挨坐着;行李放在脚下;扁担存根竖着抱在怀里。从渡江桥向北;顺国庆路到市政府;向西折进三元路;在文昌阁这儿向北拐进汶河路;到四望亭时向西弯进西门大街;又骑了三四百米;才终于到了学校。全部路程大约有四公里;三轮车夫骑得脸上汗直淌;汗衫都湿了;吸在后背上。
这一路上存扣的心情奇异地激动着;他发现扬州这个古城挺投他的脾胃。国庆路是条老街;路面不宽;两边的法桐连成一片;人车都像在绿色的穹窿中间经过;沿街古式古香的老房子几乎全是店铺;从国营的商店;书店;药店;饭馆;照相馆…到私人开的五金店;服装店;饺面店;烧饼油条店;画像店;专卖〃扬州三把刀〃(菜刀、理发刀、修脚刀)的店…应有尽有。从三元路到西门街这六七百米的路上;就有民国时期的教堂;清朝的白果树;明朝的文昌楼;唐朝的石塔寺;宋朝的四望亭。难怪听人说过站到扬州的大街上是〃唐宋元明清;从古看到今〃;果然是不假的。整个古城笼罩着浓厚的市井气息和文化意蕴;存扣心想:这样的地方好;让人心静;意态从容;是个适合读书的地方。
想不到在学校大门旁边居然看到了秀珠。他的修鞋摊子摆在花台前面;正坐在那里埋着头飞针走线呢。存根高兴地喊了他一声。存扣老早就晓得秀珠是在扬州西门的大学门口修鞋的;没想到这个大学就是录取他的扬州师范学院。他也跟着喊了一声:〃秀珠哥!〃
秀珠抬起头;惊喜地叫起来:〃哎哟喂;是你们两个啊!…存扣考到这儿来哪?〃
他乡遇故人;着实一番亲热。秀珠千叮咛万嘱咐要存根晚上到他那儿吃晚饭;歇宿;不许下旅社。他在校门口等着。他有挂小三轮车。他住的出租屋在离学校一公里的邵庄62号;靠农学院。
第二天早上存根坐着秀珠的三轮车一起到了学校。秀珠把三轮车锁在花台旁边;一瘸一跛地随存根去存扣宿舍看了看;对存扣说了许多关心话。逗留了二十分钟左右;终究不大放心锁在校门口的三轮车;就先告辞了。存根把秀珠送到楼下回来对存扣说:〃真想不到秀珠混得不丑哩。住人家一间厢房;七十块钱一个月;里面要啥有啥;高低床;电视机;烧的煤气灶;就差个女主人了!〃
他说秀珠喝酒的时候告诉他说他已经是万元户了。〃这才出来几年呀!…看来人还是要出来闯才行;'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敢闯;能吃苦;瘸子瘫子都能发财!〃
存扣说还是摊上现在政策好;不然就是好好的人;还不是窝在那几块田上。
吃苦受穷的。
存根说那是那是。送你出来一趟还真长了些见识。开窍多了。不是不放心俊杰这小子他也想出来闯几年哩。
存扣笑着问秀珠哥昨晚咋待你的。〃可客气哩!…先带我到农学院浴室洗澡。澡堂子可好呐。要我把人家擦背;我哪好意思;他擦了;像杀猪似的躺在大条凳上;廊耍 ù娓ψ牛挥株攀种杆担骸ㄍ砩吓艘蛔雷硬耍憾缌税爰醒镏堇隙欤簧沾悖恢蟾伤浚簧粘舳垢簧赵铀亍`蓿换孤蛄思父鍪裁闯什耍灰膊恢裁炊髯龅模怀栽谧炖锟┲ǹ┲ǖ模幻簧跷叮坏故谴嗟煤堋!�
存根津津乐道地对兄弟说着。存扣却低下了头。他想;如果秀平现在还在;多好。
中饭后存根要回去了;存扣有些依依不舍的。说;哥;明天再走吧;我们还没上课;下午我陪你出去玩。存根说;不了;你也才到扬州;哪儿都不熟;等下次哥有机会来你再带我玩;好好安下心来开学吧。存扣送哥哥到轮船码头;下午两点半的航班。仍旧坐三轮车去;一路上两人东张西望;观赏着街上的风景;三轮车夫是个热闹人;听他俩是第一次来扬州;主动介绍起沿路那些古迹的来历故事。车子行到三元商场时存根请骑车师傅暂停一下;说进去买些好吃的带回去;好歹也是来了一趟大城市;不然俊杰会闹的。存扣也跟了下车;在商场卖玩具的柜台上拣了把很好看的塑料水枪;存根笑着说你给俊杰买这个正投他的门;这小子就喜欢舞刀弄枪。
刚开学整个大学校园里热热闹闹的;存扣却感到了失落。事实上从送哥哥上了轮船失落感就产生了。哥哥坐的船在古运河里犁起白浪;渐行渐远;他一屁股坐在码头上;像被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回头的路上他是步行的;在路上他的心里空寡寡地难过;走到学校用了个把小时。他感到了沉重的孤独。以后他到兴化板桥中学复读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原因是他没有走出兴化县境;也就没有走出他熟悉的语境;同学之间相当地容易沟通;两天一过就成熟人朋友了;更何况过了几天保连的到来让他有了最好的伙伴…而现在;在外面他耳中全是叽哩呱啦像说快板书的扬州话;校园里更是南腔北调样样有;同学中他一个也认不得;他又不是主动跟人搭讪的人;因此连续几天他在班上宿舍里都不大讲话;就是上课、吃饭、睡觉;也不参加什么体育活动;给人的感觉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不好动的人;有心事的人。
存扣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一个情感上相当依赖的人;恋家的人;走出了乡音他就有些无所适从。他心里暗暗笑自己没出息;从小就仰慕江湖男儿;四海为家;建功立业;快意恩仇;而他才离开家乡二百来里地就心慌意乱了。
连续几个晚上他很晚才能睡着。眼一闭就是回忆;想以前的事情;那些熟悉的人。不知怎么的;进了这座大学后总是想起秀平。想起几年前他俩共同的理想设计。那时他和秀平学习成绩多好啊;只要他们愿意;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可是她在哪儿?整整三年;生死两隔。她无奈地丢下了存扣;丢下了一切。如果她不死;说不定去年两人就双双考上了;而且说不定比今年还要考得好。秀平的死整个改变了存扣的命运格局…又岂止是存扣;难道阿香的不幸不也是她离世的消极连锁?这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孤立的;他(她)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要影响和他(她)有关系的人。暑假间接到大学通知书后存扣去过她的墓地;坟上的榆树苗都长得老高了。唉;再也不能和她分享理想了;他坐在她的坟上哭了许久;喊她〃姐姐〃;念念叨叨说了不少话。现在他二十岁了;可她却永远定格在十八岁上;多么可惜。天妒红颜啊。
他睡着时梦着的还是秀平;对秀平的怀念远远多于阿香了。现在他也尽量避开想阿香;想阿香他不止是痛苦;还有屈辱和愤恨。有时候他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有时候他觉得他考上大学也没甚至意思。
存扣想不到一开学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失落孤独怀念的情感中;不能自拔;无法排遣;无人倾诉。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139、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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