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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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离散-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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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面放了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凑了个六六大顺,就用喜红的线埝子映了映,锁上了。
母亲在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晓深啊,做人家的媳妇可不比在家做闺女,婆家有婆家的规矩。过门了要懂规矩。咱们家和夏林家有那么大的差距,门不当户不对,他家是大家族,咱家是小户,你要受得委屈的。
晓深说,放心妈,你闺女不会比别的女子差的。
母亲摇摇头说,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人家就不会把你当孩子来看,凡事担待些。
父亲进来她的小屋,说要交给她一样东西。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那纵横仟陌的滩涂,沧桑一片。父亲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甚至有些木讷。两条腿在土地里耕耘了半辈子,实在得很。
父亲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也不会说谎话。七岁那年,有好事的邻居对晓深说,她是抱养的孩子。蓝晓深哭着回来问父亲,他蹲在那儿,和女儿差不多高,对她说,晓深,你七岁了,记事了。爸爸告诉你,他们说得是真的。但是我们会把你当亲生女儿待的。晓深不哭了,仿佛在那一刻懂事了。
不知道今夜,他要说什么。
 
 
父亲点了一根烟,很廉价的那种牌子。烟呛了一口,他咳嗽了两声说,晓深,你在家二十四年,其实我们也就养你到成年,十八岁你就自己养活自己了。现在,你结婚成家了,我们也可以给你的亲生父母一个交代了。 
蓝晓深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父亲说,我们两口子不识字,你能自己念了那么多书,不是咱家的祖坟上长的那棵蒿。 
他从一只箱底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海边的小镇很潮湿,人们都喜欢用塑料袋收藏东西。塑料袋一层又一层。蓝晓深感觉自己的心快速跳了一次又一次。 
父亲把烟叼在嘴里,粗糙的大手终于把最后一层塑料袋给剥去了,露出几封信。父亲把信送到她的跟前。烟蒂落到了信封上,父亲连忙掸去。他说,晓深,当初你的亲生父亲给咱家写了三封信,我们搬了三次家。亲戚说让我们给毁了算了,但是我和你妈想来想去,觉得这是做父母的一片心,咱们不能毁了人家的心哪。 
孩啊,你明天就出嫁了。我们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蓝晓深的眼泪掉了下来,接过父亲手中的那三封信,把它放到一边说,爸,这事都过去好多年了,您也别多想什么了。我饿了,想吃您做的阳春面。 
父亲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刚要再接上一枝烟。一边的母亲催着,别抽了,过去煮面吧,让孩子常(长)来常(长)往。 
两位老人忙去了。蓝晓深独自坐在床上。 
那三封信,信封上的地址都是来自南京某个地方。信写得比较平淡,没有说太多关于她身世的话,只是一个做父亲的男人委托养父母照顾好她,有一句话晓深记住了,那就是要让她好好读书。 
她把那几封信重新放入塑料袋,放在了自己小屋的某个角落。 
回忆总是很短。蓝晓深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回忆短短的,又那么清晰。她满脑子好像还是十年前看到的那些信的感受,它们已经烙在她的脑海里。 
她告诉自己要去见写信的那个人,那个随时就再也见不上的人。他毕竟去找寻过自己,有信为证呵。 
蓝晓深那天晚上做了恶梦。 
起初,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在转。渐渐地,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做梦,梦里像是在摸索,像是摸着了一道墙,听见墙里有好多人的声音,最后只剩下女人尖叫的哭喊,她惶恐地隐身进了那道墙,她瑟瑟地躲在墙角,看到一张床上,一个女人正在叉着双腿分娩,那一滩滩脏红的血水,那个在女人的狂叫中拼命往外挤的孩子,那孩子黑色的头皮随着女人的大叫和呼吸而伸出缩进,她惊恐地捂住眼睛……可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伸着长长的舌头,她的脖子被一个女人用芦苇棒似的手指掐住,她红着眼睛说要报仇,她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襟,却只能在心里狂喊着,救命,救命…… 
喂,喂你怎么了?另一张床上一位病友叫声惊醒了梦魇中的她。梦里那个像芦苇棒一样尖细恐怖的手从她的脖子上缩了回去,而她像是在梦中死了一回。 
怎么了,梦魇了? 
晓深轻轻地点点头。 
她的心就像一间贴满了白纸黑字的纸房子。遗弃这把刀锋利刺破了它,直达她敏感的心深处。她需要做些什么,以缝补自尊被撕裂处的伤口。 
天一亮,蓝晓深办了出院手续,坐车就去了南京。 
()。




第九章(2)

2
蓝晓深在南京一家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内,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和一个在病危中弥留的老人,互相默默地注视着。他躺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心乱地看着他。
他的眼里看不出悲伤的痕迹,不像是一个弥留中的老人,那神色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看着记忆中的一只飞走的小鸟,眼里这只似曾相识的小鸟,让他不敢发出声响,不敢眨巴眼睛,怕是小鸟吓飞了,怕是再睁开眼小鸟不见了。
已经被病魔折磨得没有一丝肌肉的瘦削的脸上,颧骨突起,他几乎没有表情,再没有力气去牵动五官的表情,只是用眼睛看着床前站着的这个女子。用他三十年积聚的望眼欲穿的想象力,像要把三十年的光阴全部穿透。
从她呀呀学语,蹒跚学步;从她扎着羊角辫背着小书包;从她披着青春的长发骑着单车在风中游戏;从她盘起的发髻,鬓间那两朵百合花;从她初为人母怀里抱着的婴儿和康乃馨;光阴中,她在十八变。到了今天,变成了他看到的模样,娇弱得像是一只受过伤的小鸟,需要一棵树,在有风的夜晚不怕孤独,但是作为父亲,从来没有给过片叶的遮挡,临终,他就这样面对她,老天爷让他在这个时候面对她,也面对自己。
他的眼睛终是有些起雾,看不清了。但是他还是使劲的睁着眼睛,看着她。这就是她吗?三十年前,那个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那眉眼,那么清秀,和他想象中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像自己。这就是她吗?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生命吗?那神态,很倔强,和他希望着的没什么两样,像自己。这就是她吗?那三十年前,上帝送来又无情离散的女儿吗?她来了,在他要走之际,带着一颗良善的心。他也很明白了,这样的孩子容易把爱心给别人,自己亏欠自己。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
终于有了一个面目。她看着他,时光在倒退,记忆在成影流转。
七岁,她在邻家被一帮孩子欺侮着,野孩子,野孩子的搡推着。那时候,这个身躯应该正当伟岸,只是,那个时候,对于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十三岁,她挎着个小鱼篓,趟在一望无际的滩涂里,夕阳如黄,晚霞如血。她迷失在一片烟波之中,水越来越深,一个落进暗沟的女孩让她发出惊恐的惨叫,那个时候,他的身躯应该是矫捷的,可是对于跋涉在一片汪洋中的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二十岁的时候,她拿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只有偷偷的藏了起来。那个时候,他的思想应该正成熟,而对于人生重要转折处,正需要一个航标的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当她在婚姻的围城里迷失了方向,家庭的小船搁浅在淤滩上的时候,他的思想应该正是透彻的。只是,她正遍体伤痕的时候,他是谁?他在哪里?
蓝晓深看着面前的这张面孔,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是谁?这个让她接到电话,就从另一个城市奔波而来的,见上最后一面的老人,是谁?
蓝晓深看着他,陌生而又感到心疼。他躺在那里,那样的瘦弱,几乎是无声无息。他的眼睛太深陷,深到爱恨情仇都不能再浮现。就是他了,梦中曾经出现过的无数次的背影。
终于,他说话了。
她走近一些,想听他说得更清楚些。
爱自己,他说,爱自己,爱自己……
蓝晓深的眼泪这时候才夺眶而出,她的头脑中无数的问号变成了一个个大大的感叹号,感叹着告诉她,这是父亲!这是父亲!
他又睁开了眼,万分留恋地看着她,爱自己。
她流着泪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唇轻轻地贴在了老人的额头上。这是父女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肌肤的接触,但问这人世间,能有什么比女儿的吻更纯洁贴心的呢。人间三十年,生死离别只有一面之缘,但问还有什么比女儿的吻更能慰藉心灵的呢?
老人就这样在永远的欣慰永远的遗憾中闭上了眼睛。
蓝晓深的眼泪封住了一双悲伤的眼,她转过身去,窗外,天也变阴了。
蓝晓深是一个不容易妥协,也不脆弱的女人。她没有参加料理生父的后事。对于她来说,她只是来看他的,匆匆一面,就已绝别,她也就该离开了。
堂哥方舟对她的决定表示理解。
他抽着红南京的香烟,看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堂妹,起初也有点恍惚。
他知道,他得开始讲述,他必须讲述。讲述叔父已经来不及说明白的一些事儿。
他讲的那些故事,对于晓深来说,是陌生和难以想象的。
方舟先是告诉晓深,父亲一生未娶,只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堂哥时而激动时而低沉的讲述,蓝晓深总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父亲是七十年代后期最后下放到苏北的一批知青。他和一位女知青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后来被投进了监狱。而对于蓝晓深来说,在那个时代,她能被生下来已属侥幸。由于外祖父一家不能够接受和容忍,她就被送人了。
很多年以后,父亲费尽周折方才打听到抱走晓深的那个妇女的下落。人家经不住他的百般探寻,告诉了他晓深的下落。
父亲去找过你,但没有见到你,只看到贴在屋子里的奖状,方舟说。
蓝晓深也听养父也说过这事,她正好去海州湾老姨家,错过了。
方舟说,父亲找你真的不易啊。年轻的时候,有出差机会他就会转车到雁归港的那个地方去一趟,都没能见着你。写过几封信,也都石沉大海。后来年纪大了,城乡变化更大了,他也就把对你的牵挂隐藏了起来。
多年没有音讯,父亲也差不多死心了。直到今年病重,他还是有见你一面的愿望,我们就到公安局去试着找找看,没想到苍天有眼,一下子就给我们查到了。
蓝晓深说,我跟父亲三十年,只是生离生别的一面之缘。
方舟说,父亲说得最多的是从那妇女口中得知的你出生时的样子。
我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晓深含泪笑问。
人家说,你那闺女刚生下来,都以为是养不活的。小手指比芦苇管还细,小头只有鸭蛋那么大,大鞋子可以给她当摇篮。
 
 
晓深说,是的,我妈妈常说我的命是捡来的。 
方舟说,谢谢你,晓深,没有记恨父亲。现在父亲虽然去世了,但你一定要记住找到家了。 
晓深说,谢谢哥哥。 
方舟又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袋子。他说,这里有一样东西,父亲说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 
晓深惊讶极了,我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对你亲生母亲说得不多,我也不是太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方舟说着从袋子里取出来一样东西。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因为纸张已经很旧了,他拿在手上时很是小心。 
这是一本家谱。 
《云氏家谱》?晓深翻了翻,不解地看着他。 
方舟点点头,只是我发现这本手抄的家谱只有后一半,在后页上写了两个大字:萍聚。 
萍聚?晓深看着底页上的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萍聚!什么意思? 
方舟摇摇头。 
晓深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确实只是一半的家谱。令人费解的是怎么会留下半部家谱呢? 
方舟摇摇头说,父亲说他也不明白。当初托我母亲去医院想抱回你的时候,已经人去床空,有个小护士给她一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这个。 
父亲说如果你能来见他最后一面,他自己跟你说清楚,没想到你来了,他都不能说话了。 
蓝晓深说,哥哥,弄不明白就放那儿吧,如果有缘,自然会弄清楚的。 
嗯,父亲总是念叨你外公把你送走的。诺,就是这个人。方舟在家谱最后一页找到一个名字,云雨林。父亲说,他当年还是南京M大学的教授呢。后来,他为了找你,打听到他们一家去了厦门,你那个外公在厦门L大学工作。但是父亲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蓝晓深看到云雨林的名字下面,写着二女。云萍、云聚。 
这两个哪一个是她的母亲呢?她为什么留下了这半本家谱给她呢? 
后来,她就带着那半本家谱和满腹的疑问回到了海城。 
——()。




第九章(3)

3
蓝晓深去生父坟上扫墓。她特意选了一大捧金丝菊。一簇黄花中,她清瘦的容颜可比黄花瘦。
行走在墓区里,蓝晓深看成片成排的墓塚,看着那些曾经在这个鲜活的世界上留下欢乐与痛苦的人,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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