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墓区里,蓝晓深看成片成排的墓塚,看着那些曾经在这个鲜活的世界上留下欢乐与痛苦的人,如今只剩下几个符号。
走了不远的一段坡路,脚下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一些无名小花,一群小小的蚂蚁在爬行,一只形影单只的蝴蝶在寻找另一只。
又拐了一个弯,方舟对她说,到了,前面就是。
于是,蓝晓深看到了生父的墓,墓前鲜花遍地,花瓣凋零。她看到了那几个符号,墓碑是方舟一家立的,没有她什么事。她把鲜花放到墓前,黙然肃立。她想起了他的眼睛,以及那句话,我在想人家,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想我……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三个字:爱自己。
蓝晓深把花一朵一朵地扯碎,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大理石墓碑前,花瓣在秋风中微微地抖动,宛如蓝晓深纷乱的心。
蓝晓深终于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眼泪,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在经历了那些辛酸和屈辱之后。在父亲面前她能原谅自己脆弱一次。
方舟轻轻地拥住她的肩膀,她依偎着他,有那么一小会。
秋天的山上,景色有致。葱茏的树林里,不时有鸟雀的啼叫,这在她听来,如孤鸟寻亲。下山的时候,蓝晓深四下看了看,用心记住来回的路。
方舟说,晓深,这次去厦门,是为了找你的亲生母亲吗?
不是,哥哥,她摇了摇头,我这次去厦门,主要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出版了。厦门有一个图书交易会,朋友让我去玩玩,顺便散散心。
哦。那敢情好啊。一定给我邮一本,要有亲笔签名的啊。
晓深抿着嘴笑了。
堂哥说,你笑起来真像父亲。所以,长得跟你母亲肯定不是很像的。这次去厦门,如果有机会,可以留心寻访一下。
蓝晓深笑笑,她的内心也是有一种机缘愿望的,她的行李里,那半部家谱就在里面。
天色有变。
堂哥说,晓深,下雨了,我们走吧。
车上,晓深无言,看着车窗外的细雨,思绪如细雨纷飞。她想,来也萧萧,去也瑟瑟未必不是一件有头有尾的事。她伤感地说,人与人之间,就像是云散云聚。别太伤感了,晓深。人生本来如此。方舟看她一眼问道,晓深,怎么一直没有听你提过家人?
晓深说,我离婚了,现在单身,哥哥。
啊?堂哥没想到会是这样,孩子给谁了?
抚养权给了她爸爸,晓深说,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
哦,晓深,孩子还是放一放的好,你一个人为了生活,要在外奔波。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如果她有相对安宁的生活、学习环境,你尽心就行了,别太苦了自己。
蓝晓深笑了笑,我不会做一个遗弃孩子的妈妈。
方舟捕捉到了晓深语气间的一点幽怨,晓深,你是不是有点恨你的亲生母亲?
晓深说,小时候知道了身世以后,我以为我会哭,在经历了那么多辛酸不易之后,我哭不出来了。是的,有时候我也有恨意。我弄不清楚我的血管里流淌得是谁的血?什么样的女人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自问了无数次之后,我不敢再问了,发现自己的内心有种怨恨在不经意间萌芽,像天生的一块胎记,我长它也长。它没长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却印在了我的灵魂之上。说不上恨与不恨,一切随缘吧。三十年来,父亲临去另一个世界,上天不也安排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嘛。
—— 。
第十章(1)
第十章
1
蓝晓深在深夜抵达厦门。
空姐轻柔的声音把她从浅浅的梦中叫醒。
她把脸贴向窗前。窗外已可见厦门的夜景。灯海里的城市呈现出梦幻一般的美,再看天上,星空是天然纯净的,少了一点烟火的丰饶。
蓝晓深内心一阵激动。
这段日子里,蓝晓深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喊,远离,远离这里,远离这一切,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现在这一切成真了。她来到了这个听说四季都可以穿裙子的城市。
飞机降落了。
蓝晓深拖着行李箱,背着笔记本电脑,这可能是她以后吃饭的家伙。爱情伟大也好,不值钱也罢,都无法养胃。手,舌头,和牙齿有时候会成为爱情的始踊者,给爱情躁动时安抚,委屈受伤时舔舐,作贱时撕咬的工具,但是最实际的作用还是把蛋白质和维生素等等送进胃里。
蓝晓深的胃不太好,可能是她总是太顾忌心疼的滋味,而慢待了胃吧。
走出机场,随着流沙般的人群向站口散涌。出站口,蓝晓深一眼就看到了邬眉的身影和她那期待已久的笑脸。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邬眉开着车来接她,蓝晓深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刚才在飞机上,觉得人间很远,现在再看天上,觉得天空很渺茫。
厦门正如邬眉在电话里描绘的一样美,甚至更有灵气。
邬眉说,因为她怎么也不愿意住到自己家里,所以为她特意在海边租了一套单身公寓,短期租用也可以变更到整租。邬眉说,那地方离厦门的L大学很近,很适合她写东西。
蓝晓深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城市不大,路上也不塞车,她们很快就到了租的公寓楼下。
邬眉带她走进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简洁,白色的墙壁,雪紫的窗帘,整个房间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张双人床占据了主要的空间。
满意吗?邬眉坐到床边,用手拍了拍床,什么都是单身用品,只有这张床是双人的。希望你能在厦门有段浪漫的邂逅,哈哈。
蓝晓深给她逗乐了。她看了看窗外,一派海上升明月,人间灯火绸的美景。天涯此时,千里之外她一样感受到人间最美好的情谊。夜空中那轮被人间的浮华喂饱了的月亮,仿佛揭去了清冷的面纱。
邬眉已经买了很多吃的,说,你洗洗坐,吃点东西。
蓝晓深将简单的几件衣服挂好,从箱子底下拿出丹翎和她的合影,放在床头柜上。邬眉拿过来看说,这丫头越长越机灵,也胖了,看来没受什么苦,倒是你,瘦成这样,这两年折磨得你够呛吧。
晓深宛尔一笑,我们不要一见面就谈伤心的话题,行不?
邬眉点点头,好。
蓝晓深问了问她的生活状况,是不是如想象中的神仙眷属?
邬眉说,怎么说呢,好也有充足的理由,不好也有很多的借口。他这几天出差了,所以没有来接你。
从邬眉的讲述中,知道他们来到厦门投奔邬眉的一个远房姨妈。他们一开始是帮着人家做生意,后来自己也租了个门面,很艰难,但总算坚持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寒波还只是寄钱回家,可是渐渐忍不住了,还是通起了电话。主要是因为孩子,他放不下孩子。
晓深不由得想起林秋拿着照片和结婚证大闹她家的那天晚上。
她叹口气说,是啊,生活中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指哪摆哪,唯有这孩子不行。
邬眉很沮丧说,只要他愿意,我也可以给他生一个孩子,只是我不想用孩子做筹码。
邬眉,生活不是假设,现实是你没有孩子,而他有个婚生子。就算你有了孩子,林秋生的也永远是他的孩子。
那么,我怎么都是错?
是的,晓深看着邬眉,更怕一错再错。
邬眉说,晓深,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一切都忘了,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蓝晓深说,我也呆不久,邬眉。我有丹翎。
放不下孩子,你的麻烦就更多了。邬眉摇摇头,对了,你说的那个书商朋友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呀?来了,给我瞅瞅。
呵,你真有想象力。他来不了啦。把我委托给他另一位好朋友。
哦,真没劲。邬眉说,晓深,厦门的秋天很美,想去哪儿玩,我陪你。
哪能天天要你陪着啊,你们公司要忙的呢。
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陪你,你会感到孤独的。我初来的时候,寒波忙起工作来不要命,我也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寂寞。
看来,我还是比你幸福,寂寞的时候有你。晓深说,你在这想家吗?
邬眉说,我们这些人漂泊惯了,爱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再说都网络时代了,可以在网上看看家里人。在网上遇上黄彬,给我发了几张他儿子的照片,小家伙很可爱。
是吗?晓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没有告诉邬眉她和黄彬的那一段故事。有些事情,最好的忘却方式是不再重提。
久别重逢的第一个晚上。两个女人几乎没有睡觉。
蓝晓深经不住邬眉好奇询问,告诉她和潘石这两年多伤筋动骨的爱情。
她说那是一场情劫,是她自己主动捆绑上情场。
邬眉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时下满街跑的“三不”男人?
“三不”男人?
是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蓝晓深摇摇头,不是。他说,太轻率地帮我离了婚,所以要对我负责任。
哦,你和夏林离婚的事情真的找他帮忙了啊?
蓝晓深点点头,开始给好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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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2
那年她去南京探望病危的生父回来后,和夏林的离婚也正式开始。夏林很奇怪,出了那样的事,他还是被动地等蓝晓深去奔波。
蓝晓深找了律师,律师跑了两趟雁归港,说是情况很复杂,要拖一段日子。如果能在法院找到人,事情就简单了。
蓝晓深是个急性子,她想早日做个了断。她想起邬眉临走时说的话,找法院的人可以找她老板。
蓝晓深想起那个爱管闲事的男人,她对他还真有点好感,说不定能帮她一个小忙。
于是她就借着要办退房子的事,拨通了潘石的电话。
喂,你好。
你好!一个生怯的女人的声音,是潘先生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我姓蓝,我是邬眉的朋友。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那个失踪的女人又出现了,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我想问一下,我什么时候去收拾邬眉的东西,顺便把房子的钥匙交给您。
你随时都可以搬走,我派个人跟你联系就可以了。
我,我想请您吃个饭,蓝晓深鼓起勇气说,感谢您那天给我叫的一碗阳春面。
哈哈,好好,没想到我那碗面换来一顿饭吃,行啊。
那晚上您有空吗?
潘石想了一下说,有空。
那就在绿岛咖啡见吧。
潘石放下电话后,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太多他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他还记得第二天,由于不放心去看她时,她已经走了,连个电话都没有留下。没想到,半月后,她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请他吃饭,而他居然能欣然应允。
他们如约在绿岛咖啡简餐厅见面。环境和气氛很适合比较陌生的人约会。
蓝晓深穿了一件V型领的咖啡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乳白色外套。
潘石是穿着米色休闲装赴约。
他们并不显得特别陌生,见她第一眼,他没想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养足精神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女人味。
他们聊了一会工作,蓝晓深说现在没有工作。
潘石就没有再往下说,他等着她说话。
蓝晓深说,潘先生,前一阵子我没有去退邬眉的房子,是因为我去了一趟外地。
这没关系,只要没在那个房子里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就没事。
他这么一说,蓝晓深脸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
邬眉在的时候,曾经跟我说,您是一个很热忱的人,她说,您认识不少法院的人。
潘石不以为然地一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蓝晓深说,我想离婚。
潘石正在喝汤,听她这话,差点没呛着。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没吓着您吧?
潘石捂嘴摇摇头,没有,没有。你说什么?离婚?离婚去民政局,去法院呀。
蓝晓深就把没有结婚证这个麻烦事慢慢讲给他听了。潘石像听故事似的听完,难以置信地说,看不出你是一个给人卖了还帮人点钱的女人呢。
蓝晓深给他说得有点羞恼,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律师说,只要法院里找到人,判一下就可以了。
这事我帮不了你,要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
蓝晓深说,我们是自愿的,只是手续不全。
潘石说,或许,手续不全是老天让你们不得离散呢。
可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光。
潘石说不清为什么,心一下子就软了。眼前总是出现她在邬眉房间里那无助的样子,既然她那么无助,说明那个男人不是她的依靠。
蓝晓深给他说了房子,孩子,没有温度的家,和她冰冷的心。她又给他说了,这次去南京和亲生父亲的一场生离死别,让她体会到人生苦短,不要委屈自己,更不要耽误别人。
这一次相约几乎都是蓝晓深在说话,她对这个男人莫名地产生一种信任感,可能是因为那碗阳春面吧。潘石只是倾听,听得很认真。蓝晓深却不知道他是在分析,分析她每一句话的真假。
潘石开始以为这个女人在编故事,他是一个不容易轻信的人。可是她说得那样动情,也让他有些动容。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子,承载过多少她不该承载的东西。难怪她的眼神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