裔天还窝在床上专注地修改游戏。没有了电脑,他便在稿纸上模拟,稿纸摊了一床,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程序代码。
工友李强突然兴奋地走进宿舍,很随意地掀开裔天的帐子,探进头来:“哎,裔天,告诉你件好事,我在工地捡到了一个皮夹子!”
裔天被李强的举动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稿纸都收好。这一举动反而更加引起了李强的好奇:“你在干吗?”
裔天赶紧把稿纸放到枕头下:“没干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李强好奇地想试图翻看稿纸,被裔天制止了:“我看见你每天晚上都在鼓捣这些个东西,你到底在干吗?”
裔天摇头做无辜状:“真的没干什么。”
李强暂时把想看稿纸的欲望撇在了一边,兴奋地说:“嘿!你知道吗,我刚才捡了个皮夹子,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扒手扔掉的。你知道我看到这个皮夹子在想什么吗7嘿,我觉得你就是个扒手!或者比扒手更厉害,是个江洋大盗,或者是个杀人犯,犯了案躲在这里。反正,你不是个一般人!”
裔天忍不住哈哈大笑,忽然想起工友们已经熟睡了,又马上止住。
李强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裔天哭笑不得地说:“笑你真会编。我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犯,我只是个打工的。” .
李强撇撇嘴:“打工的?会英文,会开车,写的东西谁都看不懂,你骗谁?”
“真的,我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打工。”
这下李强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突然,李强冷不防地从裔天手里夺过稿纸和手电筒,跳到宿舍中央。裔天没防着他这招,赶紧下床去抢:“还给我:”
李强一边躲闪一边翻看着稿纸,但稿纸上的程序代码他一点也看不懂,突然,他看到了封面“完美行动”四个字。“完美行动?好像在哪见过”李强回想着,没头没脑地咕哝了一句,“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
裔天一怔,停下了手中的争抢:“什么?”
李强还在想自己是在哪看到的这句话:“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
裔天更惊讶了:“你在说什么?”
李强突然想了起来:“完美行动。”
裔天不禁例抽了口冷气,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懂游戏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完美行动?”’ 李强从口袋里掏出皱成一团的本子递给裔天:“这是你的吗?”
裔天接过笔记本,好奇地翻看着本子上一页页关于“完美游戏”的调查,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突然,一页破损的纸散落下来。裔天捡起来,那是个封面,上面写着:完美行动任飞儿裔天!
裔天一下子惊呆了。只是看着那个本子,说不出话,甚至连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强恍然说:“这是你扔的啊”
裔天突然捏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变了:“哪儿来的?”
李强吓了一跳:“我在工地捡的。”
裔天又翻了翻本子,发现缺了几页,厉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剩下的呢?”
李强赶紧摇头:“我不知道。”
商天二话不说拉着李强就往外走:“走,带我去。”
“去哪儿?”“去你捡到东西的地方。”李强看看门外:“外面在下雨”
“带我去!” .
李强被裔天的气势吓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裔天,发现裔天的眼睛里竟然红红的。
“就在二号坑道”还没等他说完,裔天转身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外面的雨势有增无减,裔天打着手电筒,踩在泥泞的工地里,仔细搜寻着每一张可能的纸片。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他浑身湿透了。
“飞儿,飞儿”裔天的心里脑海里乃至耳边只回响着这个名字。他仿佛能听到任飞儿在向别人调查时提问的声音:“请问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请问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
终于,在小水塘里找到了一页,钢筋夹缝里又找到了一页,裔天不小心滑了一跤,他毫不在意地又站起来,继续用于电筒搜寻着黑漆漆的四周。
树权挂着一张纸,飘飘摇摇。裔天赶紧走过去。一阵风吹来,这页纸竞随风飘走了,飘啊飘啊,吹到了马路边正靠站的一辆夜班车的车尾窗户上。裔天焦急地大声呼喊着跑向公共汽车,然而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风雨中,汽车尾灯闪烁,起动了。裔天拔腿迫了上去。公共汽车越开越快,裔天尾随汽车疯狂地挥动着手臂追赶着,然而车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远。裔天的体力渐渐不文。豆大的雨点击打着他的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飞儿坐在夜班车最后一徘的座位上,疲惫不堪,脸上还有泪痕。她茫然把头转向侧面的车窗,然而,车窗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和丝丝划过的雨点。
其实,只要她转过头,就能看到粘在自己身后车窗上的那页调查报告,以及奔跑着的裔天。然而,一无所知的任飞儿又把头转向前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随地一个急刹车,汽车停了下来。任飞儿整个人向前一冲,险些摔了个跟头。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向车后喊着:“喂,你干什么?!”车内的人纷纷回头望向车窗。
任飞儿叹口气、也不经意地回头瞟了一眼。
就在她的背后,车窗上粘着一页调查报告,被雨水打花了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你心目中最完美的游戏是什么?”
任飞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转过身又揉了揉眼睛,回头定睛看去,仍然是这张纸。她赶紧把脸贴到车窗上,透过玻璃,她看到一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熟悉的身影正急切地飞奔过来。
任飞儿呆住了。
裔天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上了停下来的汽车,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页宝贵的调查报告。汽车又开走了。裔天手里摸着那张纸,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他发现面前多了一双脚。他慢慢拾起头。任飞儿像雕塑似的定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雨一直下,任飞儿和裔天在雨中相对无言。闪烁了许久的泪光终于从任飞儿眼中倾泻出来,泪水绵延不绝地流着,仿佛把这二十多天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也都发泄了出来。
裔天一步上前,紧紧地拥住了任飞儿。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开他们了,两人不顾一切地在雨中深情热吻。
第十五章
裔天和任飞儿并肩走进宿舍,两人都被雨淋透了。任飞儿惊讶地环视四周,随即望向裔天,眼神里充满疑问。裔天担心任飞儿受凉,拿出毛巾疼爱地为她擦着湿发。任飞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从白领公寓离开,你就一直住在这儿?”
“住这儿,挺好。。’
“那你平时于什么呢?”
“掘土、扛包,开推土机。”
“就干这些?”
“汗水里泡,泥土里滚,什么也不想,过得很纯粹。”
“那你的游戏呢?”
裔天不语。
“梦想呢?”
裔天仍然不语。
任飞儿二话不说,收拾裔天的东西:“裔天,回去吧,回到白领公寓去吧。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康平为你付了房租,刘恋每天都会提起你。还有,还有”任飞儿递上调查报告,“这个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
裔天却阻止了任飞儿:“谢谢。真的,谢谢你,飞儿。大家为我所做的,我都记在心里。但是我暂时还不想回去,我需要安静一段时间。”
任飞儿急了:“你已经‘安静’了二十七天了,你知道吗,你离开白领公寓已经二十七天了,应该回去重新开始了!”
裔天没有吭声。
“难道你想在这里掘一辈子土,当一辈子民工吗?”
“你看不起民工?”
“我不是看不起民工,我是看不起逃避现实的人。”
“不管你怎么说,我现在是不会回去的!”
任飞儿直视着裔天。
这些天来的担心和思念聚积得沉甸甸的,任飞儿不止一次幻想过和裔天的重逢会是什么情形,但她没有想到会吵嘴,更没有想到裔天这么固执地不肯回白领公寓。“看来我是看错了人,白费劲了,我真是个大傻瓜!”任飞儿说完,突然开始撕那份调查报告。
裔天一看,慌忙上去夺,从任飞儿手上抢回了那份报告,紧紧地护在怀里。
任飞儿看着裔天,强忍泪水,吵架的力气也没有了,还没有张口已是满心的委屈。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裔天急忙扶起任飞儿,焦急地喊道:“飞儿,你怎么了?!”
任飞儿晕倒在裔天怀里。裔天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裔天拿出雨衣,盖在她身上,抱起她,冲出门去。
雨还在下,裔天抱着她站在路边,心急火燎地拦车。出租车一辆辆飞驰而过,但没有一辆停下来,裔天看了看怀中的任飞儿,任飞儿的眼睛紧闭着。裔天咬咬牙,又往工地跑去。
轰鸣声划破夜空。
一辆巨型的推土机向马路驶去。裔天果断地起动推土机,虚弱的任飞儿斜躺在他身边。工地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推土机艰难地爬上了公路,开足马力向前冲去,各种车辆都让开了路。
医院灯火通明,泛出蓝紫色冰冷的光。四周静悄悄的,轰鸣声中,一辆巨型推土机驶了进来,停在了大门口。裔天抱着任飞儿,焦急地跑进了急诊部。
任飞儿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医生正在为她诊断。裔天压低了声音问任飞儿的病情,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观察,并且说任飞儿疲劳过度,情绪也很不稳定,不过幸亏医治得很及时,观察几天,如果不恶化,就没什么事了。
医生离开后,裔天守候在任飞儿身边。任飞儿的脸颊苍白,裔天轻抚她的头发,长着细密柔软的头发的女孩儿有着细密柔软的心事,一向爱笑爱闹的任飞儿如此安静,裔天说不出的懊恼,也许正像任飞儿说的那样,他想逃避现实,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中忘掉那些烦恼,在单调机械的劳动中忘掉感觉良好的自己,但他忽略了任飞儿的感受,忽略了爱他的人。裔天痛惜地握紧了任飞儿的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裔天趴在病床边上唾着了,等他醒来,身上多了条薄毯。病床上空空如也,任飞儿不见了。裔天心急如焚,任飞儿会跑到哪里去,她还病着。突然,裔天发现枕头下压着一页纸,赶紧抽出来看,纸条上一个字也没有,只画了一棵丁香树。
裔天转身跑出了病房。当飞跑到白领公寓前,他楞在了原地。枝叶繁茂的丁香树上系满了黄丝带。虚弱的任飞儿还在继续往更多的枝条上系黄丝带。
裔天的眼睛湿润了,冲上去把任飞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任飞儿喃喃道:“有难处,我们一起担当。回来,回到白领公寓,回到我身边,好吗?”
裔天允诺着:“飞儿,我答应你,答应你。”
任飞儿笑了。
裔天拿出他在工地日夜赶出来的游戏软件:“相信我,我不会放弃。”
“如果你想打退堂鼓,我还不乐意呢,我的女侠形象不就埋没了吗。”任飞儿开着玩笑。
丁香树上,丝带飘荡。
裔天和任飞儿回到公寓,猫眯亲热地绕着商天转圈。看看一切照旧的房间,看看身边的任飞儿,裔天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任飞儿要裔天把墙上的日历拿下来,日历还停留在裔天离开白领公寓的那一天。她撕下一张,道:“这一天,你走了,栀子告诉我你走了,我心里好像一下子空了。”
裔天深情地搂住任飞儿。任飞儿又撕下一张日历:“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也许,你已经回来了,我们房间的灯亮着,不知怎么的,明知道不大可能,就是觉得会看到你,奇迹会发生。从车站。我是跑回来的,可回来一看,房间黑糊糊的,没有灯。”
裔天吻了吻任飞儿的额头,任飞儿接着撕日历:“来了一个人,要和我合积,样子特讨厌,多亏康平和刘恋帮我,把他赶走了I我不要别人住你住过的地方,谁来也不许。”
这些天,任飞儿心里多苫啊,裔天把日历扯下来许多张:“都过去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飞儿,都怪我不好。”
任飞儿望着裔天的眼眸:“下次你再出走,去建筑工地也好,去天涯海角也好,我都跟着你,我能吃苦。”
“我哪儿也不去了。”裔天说,“离开白领公寓的一刹那,我就开始想你。想我不在这里了,你是什么表情?想你是不是在睡懒觉,想你和你的学生怎么样了,想和你重逢会是什么情形。甚至,想我们一次次的争执,想你生气的样子我们之所以吵架,是在乎对方。”
靠在裔天身上,任飞儿悬了好多天的心放了下来,多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