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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抓去不少,被杀的人很多,有三四十个,姓曾的,姓薛的,姓沙的,姓夏的,姓季的,姓李的,姓杨的,多啦!
(二)这是个清瘦的老太太,穿一件卡其蓝布衫,花白短发,人很精神,她六十三岁,住七家湾三十二号,叫夏春英——
我家那时也躲在大方巷十号。我伯伯夏松波没有去,和姓沙的老夫妻两个守在鸭子店里。日本人进来要花姑娘,刺刀对着伯伯的胸口,我伯伯吓得直发抖,日本人哈哈大笑!
伯伯没死,我大哥死了。就是冬月十四那天,我嫂子躲在金陵女子大学里,穿大褂,戴礼帽,脸上抹灰装男人。小侄女跟着我妈和我哥的丈母娘。大哥叫夏春海,那年三十岁。什么模样?中等个,脸长长的,一脸都是蝴蝶斑,他在汉中门外宰牛的。太阳快到中午的时候,日本人进来,看到年轻的男人两个一双捆住就押出去。还有前面牛首巷姓李的一个阿訇,才二十出头,刚刚新婚,和我们住一个房间,矮矮胖胖的,也押出去了,与我哥一起捆去的,押着往下关的江边走。我妈和我哥的丈母娘背着侄女儿追着喊着叫儿子,日本兵用枪捣我妈,哭死也不睬。可怜我哥后来死在江边,那年我嫂才二十三岁。
七家湾的七户人家(2)
说起来伤心,每年到冬月十四,我妈就哭着想儿子,哭了几十年。她活了八十六岁,刚死。
(三)这里是七家湾六十号,他坐着小凳子剥毛豆,嘴里叼着香烟,边抽边咳嗽。他六十二岁,在省话剧团搞舞美,花白的分头,长方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的花镜,这是伍贻才——
我是老巴子(南京方言,排行最小的孩子),那年才十二岁。我的三个哥哥和母亲去难民区了,我和六十多岁的父亲看家。日本兵常进来要花姑娘,要香烟,我害怕,过了三四天也躲到难民区了。
隔了四五天,邻居沙老头来告诉我妈,说“老头给日本人刺死了。”我们回家一看,老父亲穿着黑袍子仰天躺在巷子口,棉袍上一块块血都硬得邦邦响了,前胸刺了四刀!邻居说,那天鬼子吃了酒,找父亲要花姑娘。父亲听不懂,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日本兵就把他拖到巷子里,一刀刀地戳他。我们四个儿子把他抬到五台山,从塘里抬来水洗净了他身上的血,用白被单包着埋了,大哥找了块木板插在上面,用毛笔写的字:先父伍必成之墓。
唉,五十年了。
(四)她六十五岁,也住七家湾六十号。花白的头发梳洗得很光亮,浅灰色的大襟上衣也很挺括,白皙的脸上有几点出天花时留下的疤痕,她很健谈,说话像连发的冲锋枪,她叫兰桂芳——
那年我十七岁,二十二天时间我家死了三代四口人。我外公被鬼子放火烧死;姐姐兰桂英坐月子吓死;小外孙没奶吃饿死;老公公见媳妇、孙子死了,也急死了。
我在五台山难民区看到日本兵刺刀尖上挑着小孩还哈哈笑。我们后面一家姓马的卖盐水鸭的没有走,女人躲在柴火背后,日本兵看见摇篮里躺着个小孩,逼老太太要小孩的妈妈。老太太说:“小孩妈妈死了!”日本兵抓起几个月的小孩扔进水缸里淹死了!马家的小叔子和侄子也是给日本兵用枪打死的。
日本投降后,叫日本兵挖秦淮河,给他们吃发霉的米饭。这时我不怕他们了,我常去看。休息时有人骂他们,恨他们。有的日本兵说:“我不杀人,我也有父母孩子。”有一个日本兵哭了:“我是被抓来的,我也是人,我没有杀中国人。”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不信!
(五)灰衣黑裤,满脸皱纹,细眉毛下的眼珠子呈灰蓝色,花白头发烫成微微的波浪形,鼻梁不很挺,耳坠上金光闪闪。她六十八岁,叫陈玉兰,住七家湾五十一号——
日本人来时,我女儿红珠生下才四十天,住在上海路难民区。红珠爸爸是第二三天抓去的。叫什么名字?叫周汉成。这个死鬼不听我话。大院子里有几十个人在晒太阳,我叫他:“周汉成,进来,外面在抓人!”他说:“怕什么,我们是好人!”话刚说完,两个日本兵进来了,皮靴喀喀响,日本兵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拖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用麻绳扣在脖子上,院子里抓了七八个。我在门缝里看到的。出去?我哪敢出去?出去也给我一刀!这死鬼进来过一次,穿了件羊皮袍子又出去晒太阳了,进来不出去就没事了嘛,也是该死!他拖出去时连礼帽也没有戴。啥样子?中等个,瘦长脸,那年二十三岁,是印信封的。啥时候?中午,还没有吃中饭。
抓去的人都没有消息,听说都在下关一起扫了!他死了,我苦了,拖着个娃儿糊日子,说不完的苦水呵!
死的何止我家一个,我弟弟小狗子到娃娃桥去找我妈,抓去音讯全无。那时电线杆上吊着死人,有跪着的,倒下的,五花大绑的,各式各样死的,不得了!以前我连树叶子掉下来都怕。见鬼子我个个恨!奸盗杀抢,都有他们的份!
(六)花白头发和花白胡子的汪昌海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刀,白衣服上血迹斑斑,他正在割牛肉。他的肤色和鲜牛肉差不多,紫红色的,健康。他六十四岁,在小吃部当厨师——
进难民区两个礼拜了,日本兵把我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夫喊去当伙计。中午回来,他们很累。我拿两个银角子去打酒,走到中国国货公司(现在胜利电影院对面),来了五个日本兵,没头没脑朝我们刺来,酒瓶打碎了,我倒地了,一摸嘴上都是血,牙齿掉了半个,嘴唇刺通了,日本兵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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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家湾的七户人家(3)
后来烂了,流臭水,吃饭喝水都往外淌。有一天我在路上捡了一盒润面油,涂涂好了。但不能笑,一笑,就又崩开了,过了半年才好。五十年了,喏,你看,现在还有疤。
(七)一双小脚,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眶红肿,淡蓝的对襟布衫外面罩一件黑毛背心。她叫赵温氏,八十五岁,住七家湾四号——
我三岁搬来,在这里住了八十二年了。七家湾给日本人杀死不少。草桥清真寺里有七八个,难民区大方巷十号抓去一百八十六个,七家湾的有三四十。怎么知道的?我一个一个地数,记在心里的!卖牛肉的姓季、姓夏的都是抓去的。还有一个姓金的,当时骗去的,说出去做工,会回来的。我老头赵文亮也被抓去了,那年他四十六岁。他被抓了三次,放了三次,第四次抓走就没有回来。干啥的?扇子上画画的。
我们那一个房间里住三十一个人,七户人家,大地铺。有个姓沙的人聪明,日本兵来了,他钻到一个麻包里,姓李的一个麻子一屁股坐在麻包上,所以没有被抓走。一个骑马的日本兵在我身上掏,掏去了十几个银角子,吓了我半死!
你说我记性好?恨!当然记得!居委会开会,老头老太一起回忆,都哭。
我离开了七家湾,我怀念着七家湾。那一张张饱经忧患的脸时时在我眼前浮现。老人们诉说的这一切,年轻人是没有听说过的。我挨家挨户采访的时候,好几个中学生跟着我,他们感到新奇,他们感到震惊。
这是一条小巷,这里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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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毁与洗劫(1)
经过血洗的南京城,又经历了大火和翻箱倒柜的搜索。
这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南京中山路上的一个镜头。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或坐着悠闲休息的日军。他们的身边,是一捆捆、一包包洗劫来的物品。画面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物资太重了,马鞍上的绑带紧紧勒着马背和马肚。那两匹马大概也感到运输抢劫来的东西是不光彩的,它们耷拉着头。
右侧有一辆卡车。车上站着七个日军,不知是已经卸下了抢掠来的物资准备暂时收兵,还是准备再次出发去进行新的掠夺?最生动的是画面前景的四个日军了。一个戴钢盔的日本兵骑着一辆不知是哪里抢来的自行车,车架上夹着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由于很重,他弓着身子用力蹬着,轮胎气不足。和他并行的一个日军将钢盔撂在背上的一个白色大包袱上,右肩斜挎着步枪。大包袱中不知抢了什么好东西。他很累,弯着腰,但似乎很兴奋。另外两个日军合作得很好,前面的一个笑嘻嘻地用右手抓着背上的一大袋东西,左手拉着一根绳子,绳子系在一辆童车上。后面的一个日军也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用右手推着童车。童车太低,他只得弯着腰推着。四个小轮子承受不了车上重载的物品,轮子歪斜着,极不愿意地在柏油马路上咔啦咔啦地滚动。中国的儿童太可怜了,连童车也被侵略者用作抢劫的工具了。也许,乘过这辆童车的婴儿,已和他的父母一起倒在血泊中了。
童车后面还有一辆自行车,我们在照片上只见到前面的一个轮子。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只是照相机镜头能摄入的一角。这是日军的记者们自己拍摄的精彩而生动的实录。
在没有被镜头摄入的下关码头上,那里堆积着山一样的物品。每天,大批卡车尖叫着喇叭满载各种东西运到这里,物品上拴着布条子或贴着一张张白纸,写着日本国的收件人姓名和抢掠者的名字。
血水和泥水混浊的江面上,停泊着好几艘飘着太阳旗的军舰和商船。黑洞洞的船舱像一张张嘴,吞食着日军抢掠来的大箱小包,还有机器、沙发和大批大批的红木家具。一船船的财富是一船船血液,它给疯子和狂人注入了一管兴奋剂。
南京太繁华了。胜利了的皇军占领了一切,一切都是他们的战利品。新街口、太平路、中华路、建康路是南京的闹市,自然也是聚宝积财的地方。店门都关上了。金字招牌和名人匾额仍然高悬着,“大减价”的蓝布旗子还在孤零零地飘荡。店主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能带走的洋钱和账本带走了,带不走的货物都在柜台里,都在仓库里。
每天,几十辆卡车呼啸着在这些街道上飞驰。车上拉着从各公司和店中抢来的货物,车在店门口一停,日本兵一阵敲打,店门砸开了。士兵们蜂拥而入,长官在指挥。不管什么货物,棉布、白糖、食盐、糕饼、大米、衣服、日用百货、古玩玉器,连妇女用的高统丝袜和乳罩裤衩也席卷一空!
潘伯奎老板倒了大霉,他和别人合作经营的仁德印刷所,被日本随军的所谓“新报社”的人抢劫一空。好几台转盘印刷机,还有铅字、铅料、纸张,一共装了十七卡车!
骂驾桥六号的邓志陆比潘老板还倒霉。那天,日本兵用枪托砸开门后,把刺刀举到他的老母亲前:“金子的有?花姑娘的有?”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吓得索索发抖,她说不出话。一个满脸胡子的日本兵一把揪住邓志陆儿子的衣襟:
“你的,中国兵!”
不管邓志陆如何解释,日军拖着他就要走。儿子叫喊着:“爸爸!奶奶!”
白发老奶奶跪在地上,一手抓住日军的裤脚,一手从怀里抖动着手摸出四只金戒指和两副金镯子。
日本兵笑了。他们恶狠狠地再次举起寒光闪闪的刺刀。为了儿子的性命,邓志陆从柜子的抽屉中又捧出三百块银元和九千元钞票。要到的东西都塞进了腰包。一个日军端起枪,“叭!叭!”两声。邓志陆的白发老母和儿子都倒下了。日本兵狂笑着走了,邓志陆悲伤地摇晃着他的母亲和儿子,坐在地板上久久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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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毁与洗劫(2)
抢劫从日军一进城就开始了。黑沉沉的夜幕下,二十多个日军闯进了金陵大学医院的护士宿舍。穿白色护士服的小姐们吓坏了。贫穷的护士们没有贵重的物品,但日军什么都要:六支自来水笔、四只手表、两个手电筒、两副手套、两捆绷带、一件毛线衫、还有一百八十元钞票。
自来水笔和钞票是马上可以用的。中国女性的手套和一件色彩艳丽的毛衣,看来要穿到日本妇女身上去了。掠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可以炫耀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上说:日军抢到手的东西,都可以取得日军司令部的许可,发给证明文件,寄往国内。
这大大刺激了日军四出抢掠的欲望。随着抢劫的不断进展,日军的掠夺手段也越来越精明了。除了搜身、撬地板,发展到剥下好的皮袍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