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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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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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一个烧饼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分分吃。现在她只有半边脸了,短头发只有半边了,半个头在圩堤下边!
  十一岁的三姐说:“不要哭了,鬼子还要来,我们走吧。”在芦柴窝里又过了一夜。我们饿得哭,三姐哄我们:“别哭,日本人来了要打死的。”天亮了,她背上背着三岁的小弟弟,一手搀我,一手搀着五弟往三汊河走去。找了大半天找不到东西吃,我们都哇哇哭。三姐也哭,她拿了个和面的瓦盆到塘里舀来了一盆水给我们喝。水通红的,是血水,塘里有好多尸体,不能喝,三姐倒了,又跑到石梁柱的一个塘里舀了一盆来哄我们喝,这盆水血少一些,我们饿得慌,一人一次喝几口,转了几次喝光了,我们又冷又累,睡不着就哭,哭着睡着了,醒来再哭,一夜真抵几年过!
  

心的对话(4)
后来三姐在渡口对过的一间空屋里找到了一缸咸菜,我们姐弟四人靠嚼咸菜和喝水活了一段时间。咸菜吃了嘴发干,肚子胀,又烧心,喝了水也难受,难受也没有办法!
  后来市面上稍稍安定了一些。有一天,一个老和尚带着几个小和尚打着膏药旗从圩堤上走过,听到我们的哭声,就走下堤来问:
  “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爸给日本人抓差抓走了,我们等着他回来。”三姐说。
  老和尚又问:“你们妈妈呢?”
  三姐用手指了指圩堤上的木盒子:“妈妈和弟弟都给日本人打死了。”
  老和尚很胖,穿灰色的和尚衣,他叫我们跟他走,有吃有穿。三姐背着六弟,一手拉我,一手拉弟弟,跟着和尚过了三汊河的船桥,到了三汊路口的一间茶馆里,出来一个蛮富态的陌生人,他与和尚说了几句,到我们面前转了几下,一下子拉断了姐姐背上捆弟弟的带子,把小弟弟抢走了。
  我们哭着要弟弟,三岁的弟弟后脑上留一个鸭尾巴,他哭着叫:“我不跟他去,姐姐你快来!”
  老和尚说:“跟他去,你们弟弟不会饿死了!”
  后来三姐也被一个陌生人抢走了。老和尚把我和弟弟带到三汊河的放生寺里。这里收的都是父母被日本人杀死的孤儿,很多。叫我们念经,一天两餐面糊子,夜里用草包垫在大殿上睡觉。后来一家姓陈的收我们兄弟俩当他的养子,养了几个月他娶了小老婆,大老婆给人家做佣人去了。我和弟弟就流浪要饭,捡煤渣,给狗咬,给日本鬼子打,寒夜里抱着烧饼炉子,冻得汗毛孔都出血,脚烂得露出了骨头!
  我们差一点没有命了。有一天早上,一个叫鲁法兴的码头工人看我们在地上爬,觉得我们可怜,买了两个烧饼给我们一人一个吃。过了两天,他对住在河边的杨国贞和姜树文说:“你们没有小孩,车站有两个孩子怪可怜的,去领回来吧。”
  杨国贞把我弟弟背回来了,我五弟改姓杨。姜树文成了我的父亲,我就姓姜了。这两家都是穷人,虽然穷,良心好。解放初的一九五一年,政府帮我们找到了六弟。他被人抢到了一家茶店里,俩夫妻都抽大烟,对六弟狠,后来被一个算命的瞎子领回去当儿子,这瞎子姓戴,我六弟也改姓戴。
  我三姐被人抢去当了童养媳,因受不了虐待,上吊死了!
  我们徐家三兄弟现在改了三个姓。日本鬼子害得我们父母双亡,骨肉分离。我们一家的苦处,三天三夜说不完!
  五十七岁的姜根福继承他养父的旧业仍然在长江上航行。这位搏风斗浪的油轮司机剑眉紫脸,一口南京方言。刚强的硬汉子谈起他家的血泪史,禁不住几次落泪。
  历史像滚滚的江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要饭的流浪儿成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许多不相识的日本人给他寄来了问候的信件,寄给他雪花般的名片和一面面写有“和平”、“友好”字样的旗帜。据说有一位日本的将军,曾在这位孤儿面前低头折腰!
  “这事有十多年了。中日还没有正常化,是冬天,还下雪。外办的同志来找我,说有一位日本客人要见我。他用小汽车把我接到双门楼宾馆。一位矮矮胖胖的、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恭恭敬敬地在大厅门口迎候。他花白的短发,白衬衣外面是深颜色的西装,翻译对他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后,他站到我面前,给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他说:‘我没有资格来见中国人,因为侵略战争,我的两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我对不起你们,虽然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中国人,但我是指挥者,我有罪,我今天是来向中国人民认罪,服罪的。’”
  身为共产党员的姜根福淡淡地笑了笑:“你对中国人民犯了罪,今天认罪了,那我们友好。”日本老人说:“谢谢。我牢牢记住你的话,我回到日本以后一定向日本人民传达中国人民的友谊。我来以前写了一封信给佐藤,希望他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教训,下野前做一件好事,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恢复日中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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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对话(5)
姜根福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广岛来的友人告诉他:“战争毁灭了一切,广岛有的地方草还没有长。”
  姜根福说:“是的,像我的心里一样,那是难以医治的创伤。”
    日本兵库县片岛惠子:
  眼前一片目不忍睹的惨象,
  令人不能不看,不能不想……
  自己要生存,却将别人杀光,
  人是动物,伟大而又混帐!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在南京,日本兵丧尽了天良!
  战争是人为的,理应把它埋葬,
  这是人比动物高明的地方。
  用石子铺平和平之路吧,
  这石子就在人民的心上……
  

十四个秀英
太沉重了,我简直无力掀开它的扉页。这是三十万死难者的灵与肉,这是过去了的岁月!
  一千多位老南京,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写下了有关“南京大屠杀”的经历和见闻。每一位证人的千仇万恨,都浓缩在一页铅印的表格上。我久久地翻阅着这一千七百多张表格汇集成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受害者、目睹者花名册》。每翻动一页,我的心就一阵悸动。
  这是一本黑笔书写的史册。黑色的字里行间,开放着几朵秀美的花——
  李秀英、刘秀英、马秀英……
  我草草数了数,发现有十四个秀英:
  徐秀英女棉鞋营44号。父亲被日军杀害,弟弟被日军电触死。
  金秀英女红庙21号。重要目睹者。
  卜秀英女卫巷18号。重要目睹者。
  马秀英女新巷14号。丈夫及夫哥被日军杀害,婆母和母亲急死。
  刘秀英女鸡鹅巷37号。表姐被日军强奸,与表姐夫一起被逼自尽。
  蒲秀英女太平门农场巷146号。丈夫被日军杀害。
  时秀英女军械局25号。丈夫被日军杀害。
  方秀英女裕德里24号。哥哥被日军杀害。
  王秀英女武学园37号。父亲和哥哥被日本兵杀害。
  王秀英女火瓦巷12号。丈夫被日军杀害,房子被日军烧毁。
  季秀英女汇文里56号。父母及姑父被日军杀害。
  李秀英女外关头东街10号。父亲和伯父被日本兵杀害。
  李秀英女侯家桥78号。姨父被日军杀害。
  李秀英女鱼市街卫巷28号。因抗拒日军强奸被刺三十余刀。
  两个王秀英。三个李秀英。这是巧合吗?
  秀英——秀美的花。可惜她们生不逢时,她们被摧残而凋零了!
  我要寻找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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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秀英——
她退休了,浅灰色外衣的左臂上戴着一个“治安执勤”的红袖章在小巷子中巡逻。远远望去,她花白的头发像一片淡淡的云彩在飘动,颧骨突出的方脸上显得憔悴和疲惫,这是一位苦难深重的老人。
  她生下来就受苦。瘦精精的父亲挑一副剃头担子,母亲是家庭妇女,弟妹五个,她是老大,四五岁就跟着外婆拾煤核、捡垃圾。
  日本兵进南京那年,她十五岁。父亲挑着担子,她扛着破被子烂棉絮,母亲拖带着弟妹到了五台山难民区。租房没有钱,父亲在佐佐营的坟堆上用破芦席搭了一个滚地龙,一家大小都滚在破棉絮中。
  包谷面吃完了,一家人正揭不开锅,日本兵来了,父亲连忙爬到芦席外面装出笑脸。他听不懂日本话,就哆哆嗦嗦地从破长衫的怀里摸出一包###牌香烟递过去,日本人不要,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他木然地站着,脸上强装出笑容。日本人拿了一盒烟走了,他喘了一口气,妻子徐陈氏在地笼子里听到日军的皮靴声远了,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殿成,进来吧。”
  “不能进,外面没有人招呼,日本老爷发起脾气来,全家都要遭灾!”
  徐殿成是个老实人。他十二岁从淮安来南京学理发,三十年来像个女人似的天天低头进,低头出,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在滚地龙前呆呆地站着,冷得腿直打颤。突然,走到岔路口的两个日本兵叽哩哇啦地回头来叫他,他看见他们用手招他过去,他朝芦席棚内说了一句:“我去一下。”
  秀英探出头来,穿蓝棉衣、灰棉裤的父亲光着个头跑过去了,两个日本兵带着父亲朝汉中路汽车站边走了,她一直望到拐了弯,父亲瘦高个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把头缩进芦席棚。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他挑过的这副剃头担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徐秀英说:“那两个日本兵良心不好,肯定把我父亲弄死了,我舅爷的儿子那年二十多岁,也被日本兵拖去了,他碰见了一个良心好的太君,放他回家了。”
  徐秀英一连失去了两个亲人。父亲走后,他们靠拾垃圾换几个钱活命。有一天上午,叫陈文中的一个小伙伴急匆匆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来发被电死了!”
  秀英吃了一惊,她连忙拉着母亲来到成贤街毗卢寺后面的一条小街上。十三岁的大弟弟来发仰天躺在院内的草地上。他睁一眼闭一眼,头上和左脚上有像火钳烙过的紫黑色的伤痕。捡垃圾的那只竹腰箩靠在身边。陈文中说:“我们四个小孩走到这里时,鬼子在门口用手招我们进来,进来后都赶到草地上,草地上有电线,来发踩着了,他叫了几声。鬼子哈哈笑!”
  破门板上躺着一个十三岁的中国少年。他是被日军用电触死的。他明亮的大眼睛还睁着一只,他愤怒地看着这个世界。
  

金秀英——
推开双扇旧木门,迎出来一位戴一副紫色珐琅架眼镜的老太太,花白的齐耳短发纹丝不乱,虽然七十三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她识字,有点知识妇女的气质和风度。
  她接过我递上去的介绍信看了看,在藤椅上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像在搜索脑海中久远的记忆。
  想不到,她的丈夫马六当时是抬棺材埋死人的。“我也是苦出身!”她说。
  她当时住在豆菜桥难民区,和哥哥嫂嫂一家共十一口人住一间厢房。那里靠近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她说,女子大学里面有个大地洞,好多中央军换了衣服躲在里面,被日本兵打死了不少。有一天,金秀英听人说,水井边一个中国兵被日本兵用刺刀挖掉了眼睛。她跟着几个人跑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军衣的小个子士兵在地上哇哇直叫,两个眼睛血淋淋的,他的两手在地上爬着摸着,他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两只眼睛!
  金秀英哭了。她看见他的带血的两只眼球像两个血丸子似的落在井边的石板上。她心疼死了。前几天的上午,她看见日本兵的两辆卡车开进金陵女子大学,拉走了一百多个男人。不到半小时,阴阳营后面的空地上响起了嗒嗒嗒的机枪声。她的刚刚结婚的表哥也是被日本兵的机枪扫死的,表哥姓梁,是赶马车的,她的表嫂一直守寡,直到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
  谈起那一段岁月,她毛骨悚然。那年她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她却披着散发,脸上抹着黑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为的是保护自己的纯洁和尊严。她几次险落虎口!一天下午,金秀英正在院内洗衣服,被巡逻的两个日本兵看见了。房东姚老头说:“他们晚上要来。”
  半夜里,兽兵果真来了,他们在外面嘭嘭地敲门:“花姑娘,花姑娘!”
  “没有。”抬棺材的丈夫说。
  几支长长的手电在床上和角落里乱照。金秀英直挺挺地躺在后房的芦席上装死人。她脸上盖了一张黄草纸,身上是一条白布床单。一支手电光射过来。“这个,里面有的!”随着这句生硬的中国话,一双毛茸茸的手揭开了金秀英脸上的黄草纸。
  “哎呀!我妈啊!”她一手打掉手电,跳起来就朝外跑。熟门熟路的金秀英一口气跑到金陵女子大学躲起来。她拐了两条巷子才甩掉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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