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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他们是在接近年关的时候实施逃亡计划的。
那天深夜,北风呼啸,雪花纷飞,气温骤降,天地寒冷得似乎凝固成了一个冰坨。日本狼狗队和督察队都没有出来巡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7位山东劳工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戒备森严的矿山,并且冒着零下40度随时可能冻僵危险,踩着齐腰深的大雪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走了一天一夜,来到了牡丹江。为了躲避日本军警的搜捕。他们又强忍着饥寒在牡丹江火车站边的公共厕所里冻了半天,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混上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接着又从哈尔滨换车经长春、沈阳、锦州、秦皇岛进入山海关。
大年三十的晚上,父亲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阔别整整一年的故乡。
当父亲蓬头垢面野人般地出现在我奶奶面前时,她老人家先是一楞,然后凭着感觉意识到是朝思暮想的小儿子回来了,就扑通一屁股墩到地上,激动的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这六位老实巴交的结拜大哥后来一直在家务农,只有父亲不甘寂寞,几年之后跑出去参加了八路军。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当父亲离职休养从南方回到山东老家定居后,尚活在世上的几位老哥经常坐着小驴车背着地瓜干、玉米面,兴高采烈地到县城来看望我父亲。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虽然地位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可昔日生死相交的兄弟情意未变,每次哥儿几个都是不醉不归。
父亲对我讲,他在密山煤矿患伤寒时,幸亏几位结拜兄弟的细心照料,才没有命丧东北。几位大爷则对我说,当时若不是我父亲见多识广,头脑灵活,领着大伙逃出虎口,哥儿几个肯定都要死在那个鬼地方。
父亲去世时,几位大爷早已故去,但他们的儿女们都闻讯赶来与我一起披麻戴孝昼夜守灵。那哭声惊天动地、情真意切,使我自叹不如,就仿佛死的不是我的亲爹而是他们的亲爹一般。那一刻,我的思绪追踪到了半个世纪那荒凉的北大荒,感受到了父辈们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的生死交情。
我后来寻问过父亲,实在想不出来他们是如何通过三道电网,走出莽莽林海和躲过列车搜查的。
父亲得意地说:“过电网时关键是要有胆量。一块门板搭到电网上,就看你敢不敢上,一咬牙爬上去往下一跳就过去了。连搭三块,连跳三次,硬着头皮就闯过去了,如果不小心碰到电线,自然就会当场身亡。逃跑要选大雪天。大雪封山虽然随时有冻死的危险,但容易麻痹敌人,否则就是鬼子的狼狗队也躲不过去。走山路关键是要有耐力。临行前我们每人揣着一壶老白干,那酒足有70度,喝一口浑身发烧,我们必须保证一天一夜走完二百里山路,在烧酒喝完之前见到人家,否则身体一旦没有了热量供应,很快就会冻成冰棍。坐火车关键是要用脑子。这一路上到处都有日本鬼子在四处搜捕逃跑的中国劳工。我就凭着从山本那里弄来的通行证和几句狗屁不通的日本话见机行事,一路对付盘查的日本鬼子。最重要的一条是要有不怕死的精神,不跑肯定是个死,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宁可打死,不能吓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置之死地横下一条心去闯,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父亲的一番话直听得我心驰神往,五体投地。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惹事、不怕事、不躲事、善谋事是父亲为人处事的一贯风格。这一风格在密山大逃亡中只是小试牛刀,初露锋芒,而成为人民解放军一名指挥员之后则被他信手发挥得淋漓尽致,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七 结婚
父亲打仗多谋善断,当指导员时就是全团有名的“小诸葛”。
1948年春,父亲所在的宋时轮将军第10纵队在华东野战军粟裕司令员的率领下,跨越津浦路,外线出击,挺进中原,开始了著名的豫东战役。几个月的时间,纵横驰骋豫皖苏地区,几乎天天行军打仗,先后攻占安徽省的太和、涡阳,河南省的汝南、驻马店、确山、邓县和湖北省的老河口,接着又发动了皖西战役、皖东战役和开封战役。
中原军事要地开封市的失陷,彻底打破了蒋介石在中原战场的全面防御体系,迫使他改为“分区防御”,同时,也更使得蒋介石恼羞成怒。6月下旬,他急调6个兵团共25万精锐部队,企图与我粟裕主力在河南杞县、睢县地区决一雌雄。此时我华野战军经过数月作战,伤亡极大,疲惫不堪,战斗力大打折扣。然而胆大心细的粟裕将军沉着应战,先是使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利用国民党主力邱清泉兵团急欲决战的心理,将其诱向西南,接着集中优势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国民党区寿年兵团,同时派出父亲所在的宋时轮纵队楔入敌军两个兵团之间的杞县林岗一带,阻击发现上当反扑过来的邱清泉兵团之整编第五军。于是,一场令10纵老战士们至今记忆犹新长达五昼夜的惨烈阻击战拉开了序幕。
邱清泉兵团的整编第五军装备精良,机械化程度高,是蒋介石的王牌军,“五大主力之一”,解放战争开始后多次与我华东野战军交锋,从未吃过大亏,气焰十分嚣张,我军指战员已将它恨之入骨。这次听说阻击的是老对手,部队群情振奋,摩拳擦掌,明知实力悬殊,但大有血战到底之气概。
战斗打响的第一天就十分惨烈。父亲所在的团担任正面防御,他们依靠简易的壕沟工事英勇顽强地打退了敌人一个师的七次疯狂进攻。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第五军的进攻规模一次比一次大,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炮火一次比一次猛烈,但每一次进攻都被我英勇的10纵指战员们击退。蒋介石见邱清泉迟迟无法和危在旦夕的区寿年兵团会合,心中大怒。6月30日,偕空军总司令周至柔亲自乘飞机到杞县上空督战,并以杀头相威胁逼迫邱清泉必须和区寿年会合。邱清泉狗急跳墙,倾其全力,在飞机、坦克和大炮的支援下,成团成团的兵力象海浪般一个接一个向发起猛烈进攻,我军阵地连连失守。7月1日,第五军进至距区寿年只有约10公里的官庄、张阁一线,一旦敌人会师,形势将发生逆转。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粟裕将军表现出巨大的决心和气魄,他一面下达了总攻区寿年兵团的命令,一面命令10纵宁可打到最后一个战士,也要坚决顶住邱清泉的增援部队。
父亲后来说,那一天的战斗打得昏天黑地。整个阵地前全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根本分不清哪是敌人的,哪是我们的,所有的树木都被炮火炸没了,到处是熊熊烈火,呛人的硝烟。又正逢暑夏季节,烈日暴晒,井河干涸,战士们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没有喝水,没有吃饭。一个原本一百多个战士的连队打得只剩下几十个人,既便是这几十个战士体力消耗也已达到极限。而就在这个时候,第五军最可怕的一次冲锋开始了。先是十几架敌机飞临我军阵地上空,一阵猛烈的狂轰烂炸之后,接着,邱清泉集中了上百辆坦克装甲车径直向我军阵地开来。
父亲说:和敌人的坦克装甲车作战次数并不少。一般都是三五辆最多十几辆坦克在前面开道,后面是大片步兵紧跟。前几天的战斗敌人也多次出动坦克,但这次上百辆坦克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而来,真是闻所未闻。
坦克越来越近,战士们被面前的阵势惊呆了,那马达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压迫得大家喘不过气来。退路是没有了,五天时间,我军将士已经有计划地退守18道壕沟,再退就是一马平川。敌人的坦克部队只要冲破这最后一道防线,长驱直入,半个小时就可以和被围的区寿年兵团会师,并对我主攻部队造成内外夹击之势。
在这紧急关头,团长振臂一挥,高呼着:“同志们,就是用身体挡也绝不能让敌人的坦克从阵地上开过去!”说罢,带头跳出壕沟,向转眼开到面前的坦克冲去。
最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了,战士们纷纷抱着炸弹包,提着手榴弹,怀着同归于尽的必死之心以自己的血肉之驱向着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扑过去。敌人的坦克骄横地开过去,又狂笑着调转车头开回来,一个来回,转眼间便有几百名战士倒在血泊中,我们的战士无所畏惧地高呼着共产党万岁、为了新中国的口号又冲了上去。整个战场敌我交织在一起,混战成一片……
父亲在混战中突然发现,由于敌我交错,坦克的火力已失去作用。此时它只是在用巨大笨重的身体在来回碾压着我们战士的血肉之驱。而我们的战士杀红了眼,拼上了命,实际上是在以已之短攻敌之长。父亲正琢磨着,一辆坦克已冲他碾来,父亲见躲避已来不及,只好一个翻滚缩进战壕,坦克车随后贴着他的头皮压过,震的他满头灰土,父亲来不及多想,抽出一颗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中,轰隆一声巨响,这辆坦克眨眼间便变成了一堆废铁。
父亲心头一亮,又见一辆坦克直冲过来,他又是一个翻滚缩进战壕,待坦克车从头顶压过时,顺手将一支步枪对准履带塞了进去,履带被枪杆卡住,顿时停止了转动。又一辆坦克成了瘫痪。
战士们见我父亲这种打法既能保存自己,又能有效地制服坦克,纷纷效仿,这一带由于壕沟纵横,非常有利于掩护,没多久,就有几十辆坦克横七竖八地趴在阵地上不动了。余下的坦克见势不妙,调转车头,迅速退下。最惨烈的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击退了。
黄昏时分,主攻部队终于传来喜讯,区寿年被俘,所属兵团总部和所属整编72师、整编75师以及新21旅、第6旅全部被歼。
父亲他们胜利完成阻击任务撤出战场时,但见整个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几乎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多少年后,父亲在梦中,还经常梦见眼前一片波涛翻滚,那凶猛的巨浪一排接一排向他扑来,将他淹没。令人奇怪的是,那海水每次都是血红血红。
父亲说:他又梦见和新五军的那场血战了。
那场血战下来,父亲所在团牺牲了8百多名战士。其中,父亲连队牺牲的一百多名战士中有近半数军龄不超过三个月,他们清一色的是鲁北老区带出来的子弟兵。
父亲打仗虽然善于动脑,但从不投机取巧。他常对我说:“做人要有骨气,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当兵要有士气,宁可打死,不可吓死,狭路相逢勇者胜。”
1950年夏,父亲率部在闽南山区剿匪,有天深夜,父亲和战友们正在开会,一股土匪悄悄摸上来,突然踢开屋门,几支冲锋枪同时向屋内扫射,在这生死关头,我父亲大吼一声:“都趴下。”挥手打翻桌上的油灯,接着迎着雨点般的子弹猛扑上去,用身体将屋门紧紧顶住。为战士们抢占有利地形反击敌人争取了宝贵时间。鲜血染红了父亲的胸膛,他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石的塑像。
那次突如其来的战斗父亲身中数弹,其中有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后背,严重损伤了气管和食道,抢救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命是保住了,只是后背从此便留下一块永不磨灭的伤疤。
父亲当时没有想到,这一枪居然完全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并最终为父亲的生命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
七 结婚
“文革”开始时,父亲已患病离休,一家人来到江西南昌市,住进了福州军区干部休养所。和外面已经天翻地覆的混乱世界相比,这里依山靠水,宁谧幽静,实在是一处躲避乱世纷争的桃源仙境。
然而,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滚滚洪流涤荡一切的年代里,幻想有一处世外桃源真是太天真幼稚了。不久,三五成群的红卫兵造反派出现在干休所内,他们的目标是要伺机将一位井冈山时期参加革命的老红军拉到市里进行批斗。因为是部队营地,造反派还不敢太猖狂,先是试探性地靠了几次火力侦察。
这天上午八点多钟,两辆坐满造反派的军用卡车突然开到了干休所大门前,造反派们一律头戴钢盔,身穿绿军装,腰扎武装带,肩挎冲锋枪,胳膊上裹着一块红袖章,车头上放着高音喇叭,对着大门里空无一人的办公楼,一遍又一遍刺耳地播放着那位老红军的反革命“罪行”和毛泽东敦促杜聿明投降书。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父亲坐在家中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声不吭,不停的吸着烟,突然,他狠狠掐灭烟头,脱下圆口布鞋,换上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