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白云一层叠着一层,除非抽丝剥茧,否则任何人也看不到云的后面是什么。
是好是坏,江湖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涛!
暗夜,昏灯,残破的山神庙。
铁开诚躺在我怀里,他已极度虚弱,脸上一直在冒冷汗,身子颤抖,体温也慢慢减少。
我紧紧抱着他,生怕他的闪失。
这样紧贴着一个人,感受他生命的流逝,绝望而无措。
回忆着我们之间的事,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我又为他做了什么?我一直,都在伤害他啊。
也许在剑法上我完美无缺,但是我却绝不是一个好丈夫好情人。
铁开诚虚弱的望着我,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说你爱我。”
我将唇紧贴他的额,轻轻在他耳边道:“那不是梦,我说过。”
“真的?”
“真的。”
我说:“我爱你。”
铁开诚哭了,泪水划过脸颊。他又小心翼翼的问:“你能再说一次么?”
我细细的吻着他的脸他的泪,泪水是咸的,他的心却是甜的。
怀里破碎的少年再也不能顶天立地,无法保护,无法陪伴。
我紧紧抱着他,每个字都小心的说,我要他每个字都听的到。
我说:“我爱你!我爱你!……”
铁开诚道:“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燕十三,一个是你。以前不懂爱,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谢晓峰,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谢晓峰,你再也不会想我做你徒弟了。”
“不会。”
“你也不要恨小弟。”
我沉默。
铁开诚说:“如果你知道小弟这样做的原因,你就不会恨他。”
“他能有什么原因!”
做恶弑父,这样早该杀他百次,铁开诚一开始便说的对,我太宠太惯他了,惯到他无法无天,做恶多端。
“在药庐里我听到,那个女人和竹叶青的话。”
“什么话?”
铁开诚道:“原来厉真真本来就是天美的手下。天美是魔教人,她企图称霸整个武林,所以她利用厉真真剿灭天尊,再趁着厉真真坐大势力,将她害死。”
“中原一盘散沙,正好称她的意,东进。”
“不错。”
好狠的女人!她比秋荻和厉真真她们更聪明更厉害。
铁开诚说:“竹叶青告诉她,小弟和你的关系。在小弟看来,天美就是他的杀母仇人。”
我倒吸一口气道:“你是说,小弟只为了报仇才甘当她的手下。”
“可惜他殊不知天美也在利用他。”
铁开诚说:“谢晓峰,不管他以前怎样对你,他至少是你的儿子。”
“我……”
“谢晓峰,咳咳咳咳……”
铁开诚剧烈咳嗽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深邃的双眼凝视着我。
“不要孤独不要寂寞,以后也不要喝酒,酒只会越喝越愁。以后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陪你喝了,像我这样……”
“铁开诚,不要睡!我舞剑给你看,别睡!”
我跳了起来,抓起地上的剑。一剑出手,绝非等闲。
剑出鞘,就化做一道光华,璨斓、美丽、辉煌。它的变化已变得不可思议,如流星,如闪电,直到那一刹那,所有的动作变化完整,终止,只剩下死。
是死还是生,谁也说不出口!
剑光消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杵立在梁上。
我泪流满面。
“唉。”
有人在轻轻的叹息。“他这一生已活的值得。”
我望向他道:“这一剑,是为他创的。”
“你本不该这般,你不该有情。一个剑客有了情,他便永远不会是天下第一。”
他说:“这是慕容秋荻的错,也是铁开诚的错,他们毁了你。”
我笑:“而我,也毁了你。”
他不再开口,清澈明亮的眸子混浊开,就像清透的泉水染了墨。
我紧紧抱着铁开诚,痛苦的闭上眼,泪水如串珠从我眼中滑落出来。
他拿出一只笛子,放在嘴边慢慢吹了起来。他虽然一生只求剑道,铁开诚毕竟是他的徒弟,他虽然不说,心里一定也很难过。
有人死,对生的人就是一种折磨。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竹叶青来这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管我走到哪,哪里都有等着杀我的人,朋友值千金,什么天下第一,我却让这孩子为救我而死,我早该得到自裁。
“你不是神,有些事不是你能挽回的。”
他抱起铁开诚,转身离开。
“燕十三!”
他顿了一下,道:“你该回去了。”
无题3
回去?是的,我累了,我应该回去。
回去见见父亲,回去掌管神剑山庄,回去做我的剑神,不再做浪子。
小弟,可是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如果是要为你母亲报仇,我可以让你来?因为我不杀女人,尤其是和我做过夫妻的可怜女人。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为你的仇人挡我?更是以命相挡!我渐渐不懂你的做法,你的想法。
「醉仙居」确实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这里有姑娘,都很美,只要有钱,她们都愿意陪你做快乐的事。不愿碰她们,只觉得脏。
我在里面醉了十日,身上的银两都喝完了,可我还没醉。
直到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被人从桌子上抬了下来,狠狠打了一顿,就丢在马路上,像条死狗。
有几个地痞从我手上踩过,他们又回到我身边,蹲下来,手摸索我的身子,一个人更是将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我抓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骂道:“臭家伙,给爷放手!”
我用力,捏碎了那人的腕部。
那人大叫,边上两人大惊,同时出手。
我双手化刀劈到他们手腕,道:“滚。”
他们跑了,比来时更落魄。
我又倒了下来,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周围的吵杂声就是有,在我耳边也是听不见的。
冷冷清清的夕阳,冷冷清清的人世。
“你还要迷茫多久!”
清澈明亮的双眼如旧,他没变,我却变了很多。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冷冷清清的夜月,江水,孤舟,他和散发热气的药酒。那时的他虽然不是他,他却一直没变。
“你还没有走!”
他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我们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着。
我们的关系也像这样,若即若离,是友非友,是敌非敌。
他道:“我没有。”
我笑。
他的声音更加冰冷道:“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喜欢偷懒的人,可一定要记住我这句话。”
一辆牛车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布帘掀开,一个大汉从车窗里伸出头。
大汉大笑道:“好!说得好!这句谁说的?老子请他喝酒。”
大汉从车上跳下来,尘埃扑满我一身,大汉注意到我,燕十三却忽然窜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掉头就跑。
他跑得很快,就像有要他命的人在追他一样,可我知道,他早已没有了敌人。
残夜,荒村。
他甩开我的手,倒在地上喘气。
星子明亮,有一颗闪闪曜动。
他忽然大笑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打我的脸。
我连一根手指也没动,只看着他。
他的拳头落到我的上空,并没有砸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道:“你的心是不是死了?”
我偏头不理。
他捏住我的下巴,生气道:“你现在这样能做什么事?陪人上床?”
我一字一句道:“我还能打败你。”
“再说一次。”
我闭上嘴,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大话的。
燕十三道:“谢晓峰不骄不傲,遇事沉着,对敌更是谨慎。”
“我不是他。”
我说:“也许你不信,我真的不是他。”
燕十三又讥笑道:“你不是他你会是谁?”
燕十三背对着我道:“至少我见过的你,从没变过。”
“年少的你,成名后的你。我知道你现在只有受到一些伤害,因为你从来没遇到过这些事,你过去的人生过于风顺。我会等,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决斗。”
我望着他,慢慢低下头道:“对不起。”
燕十三道:“你现在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知道。”
“江湖上的事别人不管,你却不能不管。”
“是的。”
天美打的什么主意,不管是什么,只要危害江湖,我就一定要管。
“因为我是谢晓峰!”
燕十三点头道:“不错,因为你是谢晓峰。”
这句话我已听过说过很多,只有这一次,我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谢晓峰,他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种责任荣誉。
“我已决心将这场阴谋连根挖出来。”
“你能明白,那就最好不过。”
我望着燕十三,看了很久,道:“现在,我也知道你是谁。”
燕十三疑惑道:“我是谁?”
我点头。“我应该早就猜到,夺命十三剑天下无双,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的舍命的剑法,创出这种剑法的人早在很久以前,便已闻名天下。”
燕十三在听。
我说:“你舍去你的姓氏只因为你的先祖名声太响,你要创出属于你的神话。但是我知道,你们骨子里的血,一直都是疯狂的。”
燕十三笑了,哈哈大笑。
燕十三道:“你早该知道。小李飞刀,名不虚发。名声响亮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败了,败在小李飞刀手下。”
“只因为你的先祖并不了解宽容博爱。”
燕十三冷笑:“杀手的血从来都是冷的。”
“但是你们并不是真的冷血。”
我说:“你的先祖荆无命救过他徒弟路小佳的命,所以你一定也能救铁开诚的命,就像你当初救我一样。”
荆无命,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的父亲是荆飘雪。”
燕十三不否认。
“相传神书《怜花宝鉴》能医百病,起生死。你父亲争夺《玄龟集》时得到的就是这本书。”
“不错。”
“你既然是你老子的儿子,你一定能救得铁开诚。”我的手已握紧。
燕十三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会来找你。”
路上一辆大马车「咕噜噜」的转过来,四匹大马,崭新的红漆车厢,特别气派明亮。车把式是个年轻穿着华丽的小伙,手扬长鞭,非常神气。
马车在我身边停下了,一个脑袋光亮的汉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好奇的瞅着我,忽然大嘴一咧,跳到我身边来。
“就是你了,走,老子请你喝酒。”
这汉子分明正是下午街上那个。
我问道:“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请我喝酒?”
汉子一掌用力拍在我肩上道:“我想请你喝酒我就一定要请到你,别人要我请我还不乐意。”
我笑道:“你要请我喝酒,你要请我喝多少?”
大汉道:“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我喝得很多,只怕你请不起。”
“好!”大汉哈哈大笑道:“好!好汉子!只要你能喝,想喝多少都算我的。”
“我去!”我一下子钻进了车里。
杀手
车里还有一个人,黑衣,长刀,冷漠坐在席上,长刀□地板里。
不成熟的年龄上,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自我上车便盯上我。
“这位?”
大汉在一边开了一壶酒递给我,回答道:“他叫方甲,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我仰头尽性大口灌下,将剩下的酒递给他,看他少年模样,我笑着问他:“你会喝酒?”
少年瞪了我一眼,仰首大口灌酒,却被呛的面红耳赤直咳嗽。
我见之,轻轻笑了起来,忆起小铁也不甚酒力,顿感慨万千。
大汉却不笑,忙拉我小声道:“方甲脾气不好,但是他的刀却非常好。”
少年淡淡道:“很好笑?”
我笑道:“你不要别人对你笑?”
“最好不要。”
“别人对你笑你是不是会拿你手中的刀杀了他?”
“你的话太多了。”
我说:“做人还是不要太急躁的好……”
只听「呛」的一声,刀从少年的手中弹出,一瞬间已到我喉部。
我临危不乱,快速出手托起他的肘部,轻轻一点,待他向后退去,刀已在我手中。此招并不复杂,只需出手快巧,如蜻蜓点水,轻易即能夺人兵刃。
这正是谢家的祖传绝技「偷天换日夺剑世」。
少年脸色铁青,嘴唇抿了抿,非常警惕的盯着我。
大汉喝酒拍手道:“好!好!这一招漂亮!”
我将刀递还少年道:“给。”
少年慢慢脸上又冷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