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一句话,仿佛是把杜若刚才的言语变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而今瑶已经蹙起了眉,对此时的道家人来说,是如何都不会有开玩笑的心情的。
所幸,身为大弟子的玄楚还能勉强撑起一丝微笑:“无妨,太初宫就在前方,诸位请随我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
寒冬的空气冰冷彻骨,深入肺腑之间时,就像是要将人都冻结一般。
一场风波已经结束,留给了诸子百家遍地残骸,但是,并未结束。仿佛嗅到了之后更重的血腥味呢……
序章(三)
此时,已经有道家的四位弟子前来引路,玄楚拢了拢身上的白袍,正要起步,却听得今瑶的声音:“师叔。”
脚步停下,一片雪色之中,那个迎风而立的道家大弟子几乎与雪融为了一体。
“何事。”是清冷的声音,如春冰薄雪。
而我也停住了脚步,回望向今瑶。
“……”今瑶一时没有回答。
她停在原地踟蹰着,一副欲语不语的样子。
人声散尽,空寂的楼宇之间有朔风吹过,玄楚的白袍被风卷起,长发飞扬。
我意欲离开——此时的沉寂,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沉寂在雪色之中。
而我看出,玄楚也有了想走的意思。
“在那之前,”今瑶的声音又一次让玄楚停下了脚步,她望着古松上的暗红血色,“在他们攻入道家之前,则楠还说要再听我弹一曲瑶琴……可如今……”
今瑶止住声音,温热的泪在涌出眼眶之后便立即变得冰冷。那一次与阴阳家较量之后,虽然阴阳家完败,可道家也是损失惨重。
那一战失去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挽回了。不论是人、或物,乃至于还来不及表露的感情。
白袍男子的身形并无一丝颤动,他伫立于风中,似是成为了一座雕塑。只是那双半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许是这里的空气太过寒冷,让人想要缩到更温暖的地方吧。
玄楚的声音依旧清冷:“则楠便在后山,他若想听,你若愿弹,随时都可以。”
我怔住。
后山,那里埋葬着所有丢掉性命的道家弟子。
“有些人是不会离开的,即便再也见不到了,那人的心也是一直都与你一起的啊……”玄楚回头看着今瑶,右手轻按在心口上。他幽深的眸子由于雪的缘故,被覆上一层特殊的光芒。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立于雪原上的绝美男子。此刻,白袍的人,犹如谪仙。
雪又开始下了。
“玄楚师叔,凌姑娘,松珑掌门和逍遥掌门正在太初宫等着见你们呢。”不远处传来则风的声音。
玄楚向着来人颔首,不再多话,立即踏雪前往太初宫的方向。
今瑶和则风目送着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修为却早已超出同龄人大半的人消失在楼宇间,一时沉默无言。
“师叔已经三天没有笑过了。”纵然是顽劣如则风,此时的他脸上也并无一丝调笑之色。
“……嗯。”今瑶沉吟了一会儿,“公子玄楚是从来不会笑的,他真正笑的时候,便不是玄楚了。”
则风沉默半响之后,才隐隐听他说着:“也对。”
函谷上的风雪总是要比别处大些,寒冷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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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来客(一)
“天宗弟子玄楚拜见松珑掌门、逍遥掌门。”来人一身白袍,面色如玉般白皙,行动之间衣袂无风自飘,果真不愧于“玄楚公子”之称。
两位掌门颔首示意。玄楚抬头时,看到了早已立在一侧的人宗大弟子:兆与。
蜀山息颉城的人也早已到了,百草与杜若并排坐在一侧,其他息颉弟子则被安排到了别处。听玄楚行礼过后,杜若不禁有些疑问:“怎么?道家有两位掌门?”
“道家祖师爷过世后,道家分为天、人两大剑宗,故有两位掌门。天宗掌门为松珑子,就是左边的那一位,人宗掌门逍遥子,就是右边那个了。”百草笑着低声解释。
“你百草竟也有替人解惑的时候?”杜若有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嘴边依旧是有着几分轻蔑的笑容,接着饮茶。
百草颇为痛苦的摇了摇头:“好歹,我也是息颉城的二师兄不是?”
“兆与,你可查到那个神秘组织的线索了?”逍遥子摸着苍白的胡须问着。
兆与忙走到中间,半跪下:“禀掌门……还未确定。”
“哦?”逍遥子蹙眉,习惯性地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
逍遥子身为人宗掌门,一直对自己人宗的弟子颇为信任,尤其是大弟子兆与。往日交给兆与的任务,兆与都不会让他失望,只是这一次,兆与的回答的确出乎逍遥子的意料。
见逍遥掌门已经面露不喜之色,兆与赶忙解释:“弟子曾尾随这些杀手,想要得知他们归属何处,而每次,都被他们用青烟散逃走。除了那些杀手身上的蜘蛛纹饰……再无线索。”
——现今比较有用的线索,似乎只有那些杀手身上的蜘蛛纹饰了。
“一点进展都没有么……”凌悠在皱眉。
她在在长江之畔遇到的转魄、灭魂两姐妹,以及秦岭之下袭击诸子百家的那些杀手身上,均有相同的黑色纹饰。而自公子扶苏被秦王派往长城监军之后,许多与公子扶苏往来频繁的高官都莫名猝死——据人宗弟子调查,行刺之人的脖颈后亦是有相同的蜘蛛标记。
如今诸子百家所能得知的,也只是这些杀手属于流沙刺客团之外的另一组织,其组织成员以蜘蛛为标识。而这具体是何组织,又是何时建立的,幕后操纵者又是谁,没有人知道。
这个组织让所有人都觉得神秘而危险。有时就是这样,越是不知道、不了解,反而越加担心。
对未知的惧怕,往往会比近在眼前的死亡还要可怖。
逍遥子听罢,只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
反倒是一旁的松珑子,在这样严肃的时候竟还笑了出来:“逍遥大哥也不要总是一脸愁容嘛,这个样子也难怪你老的这么快。”
“……哼。”逍遥子向来是看不惯松珑子那调笑的语气的,冷冷哼了一声,便又沉默起来。
形势所逼,儒墨道这向来势同水火的三大显学此刻不得不联合起来。而道家另分为天、人两大剑宗。人宗逍遥子主张“变”,天宗松珑子则主张“守”。松珑子素来恪守道家传统,坚持“无为”,本就无心干预诸子百家的联合之事,然迫于天下大局与逍遥子的意愿,此时也不得不参与到谋划之中。
而此刻,任凭谁都看得出松珑子的敷衍。
“几位远道而来,不知为何不见息颉城的师尊?”逍遥子抚着胡子,说道。
蜀山来客(二)
百草和杜若相视一眼,面色稍显沉重。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百草先开了口:“前辈或许不知,不久前,息颉城又受到阴阳家重挫。师尊虽无大碍,而城中弟子死伤众多,此时,师尊更需留在息颉城中主持大局。”
“阴阳家?!”周围人忍不住唏嘘。
三日前,也是阴阳家侵入了道家。
最近阴阳家的动作已经越来越频繁,而且每一次,出招极狠,让人猝不及防。此次阴阳家的攻击,对于崛而未起息颉城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阴阳家定然是同诸子百家一样,看到了息颉城的潜力,因此打算在息颉城还没有足够力量与之抗衡的关键时刻,重挫其核心,使之夭折在襁褓。
这样,也难为一直隐于世间的蜀山息颉会与诸子百家联合了。
“阴阳家此时对息颉城出手实是意料之外,不知诸位可愿一叙详情?”逍遥子说着。
百草和杜若相视一眼,双双陷入回忆之中。虽然两人尽可能轻描淡写地描述,却还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觉出了当时形势的危急。
“石兰……她失踪了?!!”刚听罢,凌悠在诧异得几乎从桌子上跳了起来。
“恩。如今,大师兄留在息颉城中帮师尊主持大局,也一并寻找石兰的下落。”百草说罢,整个太初宫内一片寂静。
“怎么会……难不成被阴阳家的人趁机带走了?”凌悠在一手拿着茶盏,沉思着。
逍遥子闭目,深吸一口气,许久才说道:“看来而今,的确不是该避世的时候了。”说着,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松珑子,似乎意味深长。
此时,才是风云真正变换的开始。
被流沙攻破的墨家机关城,被秦王焚尽的儒家小圣贤庄。三大显学而今只剩道家函谷还未破败的面目全非。
——事实上,三日前阴阳家已经大举攻入道家。
而那时还有南疆的夙星——那个、能力足以和阴阳家最高地位的东皇太一相抗衡的年轻女子,以及上古利刃臾华剑相助,才能保全道家的存在。只是如今,臾华剑的宿主由于受到太多反噬之力身亡、致使臾华剑再无当日的威力,而夙星也由于以精血祭蛊而消散在红尘之中。
夙星已帮诸子百家除去一场浩劫。接下来诸子百家面临的,是更为艰难的抗争。
松珑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只当做不知。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今天天色已晚,也没有什么要事可谈了。不如大家都散了?”并不等人回答,玲珑子接着看向玄楚:“玄楚啊,凌小姑娘昨日刚从东郡回来,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你得了空多关照一下,可不要亏待了来自墨家的朋友。”
来自墨家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包括凌悠在。
儒墨道相争百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玲珑子更是一直对诸子百家联盟之事处于观望的态度。而此时,玲珑子竟已将墨家人视作朋友了么?难道,道家天宗也不再坐视不管了?
看得出玄楚也十分意外,而只是一瞬间的惊异,这个天宗的大弟子已经敛裾起身:“弟子明白。”
玲珑子笑着点头:“那今儿个就散了吧?”
说着,玲珑子已经从位子上起来,抚摸着苍白的胡须,笑眯眯地往太初宫外走。
我把它扔了(一)
从太初宫走出后,玄楚和凌悠在结伴而行。
这样的气氛总让悠在觉得有些不适应,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向玄楚。
“凌姑娘是在找什么?”对于这个墨家首领的形象,一旁的玄楚实在看不下去,便先开了口。
“啊……没事。”凌悠在揉了揉鼻子,“你们道家的雪,比别处大了好多呢。”
玄楚淡淡地笑了笑, ;道:“生也自然,灭也自然,终有一日是要消融的。”
“恩?”悠在一怔,终于侧过头去看着白袍的人,“你的想法未免太消极了些。这就是道家教于你的?”
玄楚摇摇头:“这并非消极,只是一种坦然罢了。”
“好吧,”悠在显然不甚认同,却也不说什么,用极轻的声音嘟哝了句:“你们道家的思想太深奥了。”
两人依旧并肩而行,气氛比刚才是轻松了许多,却也不见得活跃起来。
“诶,对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凌悠在忽然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道家的大弟子,“你该不会……真的是为了松珑子前辈的一句话,要‘关照’我一下吧?”
可是说是关照,也没有这么关照的吧。一路上什么话也不说,像是不会说话一样。
当然这句话凌悠在没有说出口。
玄楚忍俊不禁:“自然不是。其实今日……玄楚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凌悠在这才来了兴致,用诧异而困惑的目光看着这个道家的大弟子。求她帮忙?她身无长物,有什么能帮助道家的?
而接下来的话,便让悠在明了了:“道家,欲借渌琼一用。”
三日前,夙星�